第二天一早，赵铁柱推开中医科的门，整条走廊里都在传同一件事。
西医科李主任，昨晚出车祸了。
人就在本院急救室，头皮撕裂了一道口子，两肋骨骨折，脾脏挫伤，现在躺在ICU里。
消息是苏春燕告诉他的。
小姑娘端着水杯堵在科室门口，眼睛睁得大，表情写满了“你真行啊你”。
“昨天你说他印堂发黑，有血光之灾。然后当天晚上他就出事了……”她话没说完，用看怪物的眼神盯着赵铁柱。
“那叫望诊。”赵铁柱解开白大褂挂到钉子上，“他自己抢黄灯，跟渣土车怼上了，跟我有什么关系。”
“可你真的说准了！”
赵铁柱没理她。
说准了又怎样，李长明躺在ICU里，还不忘差手下人到处传话，说中医科诅咒他。
这话居然还真有人信。
王主任跟着进来，脸色发白，把保温杯往桌上搁，扯过椅子坐下，摘下眼镜搓了搓鼻梁。
“院长今早叫我去谈了个话，意思是让我约束科室人员，说话注意分寸。”
“说我呢？”赵铁柱问。
“没直接点名，但意思摆在那儿。”王主任把眼镜重新推上去，“铁柱，你昨天在医院门口，跟李长明到底说了什么？”
“他来挖我，我没去。他走之前我看他脸色不对，顺口说了句注意安全。”
王主任叹气，没再追问。
诊室里沉默了一会儿，苏春燕从柜子里取出今天的挂号单，往桌上一放。
挂号单比前几天厚了不少。
昨天那批夜场姑娘回去以后，在金色年华里替中医科做了一轮免费广播，今天慕名来的病人，比过去一整周加起来都多。
第一个进门的是个五十多岁的胖大娘，绕过王主任直奔赵铁柱，把胳膊往桌上一搭。
“小大夫，我手疼了半年。西医说腱鞘炎，让我做手术，我不，你给我瞧瞧。”
赵铁柱捏了捏她的手腕，又掐了几个压痛点。
腱鞘炎的痛点对不上，偏上了两指。手腕活动度正常，没有卡顿感。
“你开车？习惯打左边方向盘？”
大娘愣了：“对啊，我自己有辆面包车，天天送孩子，路况差，经常往左绕。”
“不是腱鞘炎，肌肉劳损，旋后肌群那里。”赵铁柱拍了拍治疗床，“趴上来，我推一下。”
手法没什么花样，沿着经络走向分筋，把紧缩成块的肌肉束一点点松开。
推了八分钟，大娘坐起来，手腕转了两圈，表情从怀疑变成了惊讶。
“不疼了！”
她攥了拳头又松开，来回确认了三遍，转头朝着候诊区外面喊。
“快来快来，这小大夫真有本事！我手疼了半年，就这几下就好了！”
大娘那一嗓子，把候诊区外等着的人都勾了进来。
赵铁柱抬头一看，乌泱泱的，走廊里站满了人，把中医科的门都挤歪了。
苏春燕手里的签号牌一叠摞着一叠，整个人都傻了。
她凑过来，压着声音朝赵铁柱说：“昨天来了一百多个体检的，今天这怎么……又来这么多？”
“昨天的人回去说了。”赵铁柱把手里的银针擦净，“嘴比喇叭好使。”
那大娘从里屋出来，逢人便推销，拉着个刚进门的老头就开口：“你看看我这手，半年了，就这小大夫几下给我推好的！你来得正好，快进去！”
老头被她拉着走，一脸茫然。
王主任坐在角落，嘴角的弧度一整天就没平过。
他给赵铁柱倒了杯枸杞茶放到桌边，难得一本正经：“铁柱，你今天多辛苦点。你苦一点，科室就活一点。”
赵铁柱把茶推回去：“您还是自己补吧。”
“我不用补，我精神着呢。”
病人排着队进来，腰椎间盘突出的，长年头疼的，痛风发作走不了路的，
甚至还有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脸皮薄得很，支支吾吾说自己“那方面有点问题”，说完耳朵都红了。
苏春燕在旁边憋笑憋得很辛苦。
赵铁柱没抬头，朝那小伙子说：“多大了？”
“二十四。”
“最近熬夜玩手机，久坐，吃辣的多不多？”
“都沾。”
“不是’那方面’的问题，是肾气虚，加上盆底肌紧张。”赵铁柱写了个方子，推过去，“按时吃药，少熬夜，少吃辣。还有，手机离床远点。”
小伙子盯着方子，沉默了半天，抬头说：“大夫，那……真不是那方面……”
“药吃了再说。”
苏春燕终于没憋住，转过身去对着墙乐了一会儿。
就这么看了一个下午，一直忙到晚上六点才算完事。
“终于能下班了。”苏春燕伸了个懒腰。
扭头对赵铁柱说：“铁柱，晚上我请你吃饭，你想吃点啥？”
赵铁柱笑着摇了摇头，“啥都行，对付吃点就成。”
“凑活可不行，你现在可是我们中医科的摇钱树，关乎我这个月工资的，怎么能随便吃点呢。这样吧，我们去吃火锅咋样？”
“行。”
两人说话间走到一楼大厅，正要出大门。
一阵嘈杂声传进耳朵。
只见，几个农民工站在急救室门口走廊里，满手满裤脚都是血，对着值班护士说着什么。
担架停在墙边。
担架上的人，口着钢筋。
钢筋大概两厘米粗，从左侧腔斜穿进去，后背透出来一截，黑乎乎的，沾着血。
周围的皮肉已经被撑开了，血流得不多，反倒是这种“堵着”的状态更叫人心里发紧。
那人脸白得跟石灰似的，眼皮半抬半合，嘴唇在动，嗓子里憋出来的声音又哑又破。
值班护士脸色都白了，往后退了一步，回头朝里喊：“有人吗？急诊！”
急诊外科的夜班大夫走出来扫了一眼，摇摇头，转身就回去了。
“大夫，你看一眼嘛，他还有气！”一个农民工扯住大夫袖子，“求求你了！”
“放开。”大夫把胳膊抽回去，脸上没什么表情：“钢筋贯穿伤，位置这么偏，你们把他送来，就算我接了，手术台上救活的概率不到两成。家属签字了吗？没家属谁签字？谁来承担责任？”
农民工张了张，说不出话。
“我们都是工友，他家在外省，家人一时半会儿联系不上……”
“联系不上家属，我们没法手术。”大夫脆转身回了急诊室，“让他先在这儿等着吧。啥时候家属签字了再说。”
工友叹气道：“二狗啊，没人管咱们，咱们回去吧……”
这句话说完，担架上的人猛地睁开眼，眼白里布满了红丝，“我不回去，我不想死，来人啊，谁能救救我啊……”
他的视线在走廊里来回找，当他看到往出走的赵铁柱时，顿时两眼一亮，大喊道：“铁柱，铁柱……”
和苏春燕往出走的赵铁柱一愣。
有人喊自己？
他四下看去，看到了躺在担架上，身上着钢筋的王二狗。
苏春燕也听到了，回头看了一眼，又拉了拉赵铁柱的袖子：
“赶紧走，这种情况医院每天都有，咱们不上手的。急诊那边没接，不是没有原因。贯穿伤，位置那么刁，再加上没家属签字，搞不好救了人还得打官司。你现在就是个助理，这事轮不到你。”
赵铁柱没动。
他认出来了。
被钢筋的是王二狗。
两人有过一面之缘，虽然谈不上什么交情。
但赵铁柱第一天来县城的时候，王二狗可帮了他不少，甚至晚上还带他去找便宜的床位。
虽然晚上遇到了大混子刘胖来找茬，王二狗吓得连屁都没敢放，但第二天早上，王二狗却给赵铁柱留了一个煮鸡蛋，搁在枕头旁边，也没说话，就走了。
就这么点交情，算不得什么。
但对赵铁柱来说，却重如千金。
“他是我朋友，我得过去看看。”
赵铁柱把外套往手臂上一扔，掉头往担架那边走。
苏春燕气的在后面喊：“赵铁柱，你嘛去，赶紧给我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