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沉，粥棚外的风带着深秋的凉意，卷着淡淡的米香，吹得人心头发紧。
太医早已退下，百姓也尽数恢复了神志，只是人人面色疲惫，对方才发生的诡异一幕心有余悸。林晚星站在空无一人的厨房之内，指尖轻轻抚过尚有余温的铁锅边缘，眼底寒意一点点凝结。
所有线索，都已指向同一个人。
侍卫长躬身回话，声音压得极低，生怕惊扰了这紧绷到极致的气氛：“回皇后娘娘，厨房内外、所有接触过粥粮的人、值守的侍卫、打下手的宫人，全都一一盘问过了。前深夜，所有人都已歇息，唯有一人，曾单独进入过厨房，且停留了足足半柱香的时间。”
林晚星抬眼，声音平静无波：“谁？”
“回娘娘，是……余嫔娘娘。”
三个字落下，林晚星眼底最后一丝温度彻底消失。
她早有猜测，却没想到真相来得如此直接，如此不留余地。
余嫔。那个在宫中唯唯诺诺、胆小怯懦、连抬头看人都不敢的女子，竟然真的敢在她眼皮子底下下毒。
陆峥就站在她身侧，一身劲装身姿挺拔，眉眼间满是凝重。他听得清清楚楚，当即沉声道：“娘娘，臣即刻将余嫔带来审问，此事事关重大，绝不能姑息——”
“不必。”
林晚星抬手，轻轻打断了他。
她转过身，目光落在陆峥脸上，语气低沉而坚定：“陆将军，此事，本宫亲自处理。”
陆峥一怔：“娘娘？”
“你不要手，不要声张，更不要告诉任何人，包括陛下。”林晚星一字一句，清晰有力，“今之事，只你我二人知晓。其余人，一律按外来歹人潜入下毒处置，消息封锁，不得传入宫中半分。”
陆峥望着她，眼中没有半分质疑，只有全然的恭敬与遵从。他单膝跪地，右手重重按在左，声音沉稳有力：“臣明白。臣以性命起誓，今之事，绝不外传半句。”
“起来吧。”林晚星微微颔首。
她知道，陆峥此人，言出必行，值得信任。
而这深宫之中，值得信任的人，本就少得可怜。
林晚星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戾气，淡淡吩咐：“去，把余嫔请到本宫房中，就说，本宫有话要与她单独说。”
“是。”
不多时，房门被轻轻推开。
余嫔一身素净宫装，低着头，眉眼温顺，步履轻缓，看上去依旧是那副怯懦无害的模样，仿佛昨夜那场诡异的惊变，与她没有半分关系。
她走进屋内，屈膝行礼，声音轻柔得像一阵风：“臣妾参见皇后娘娘，娘娘万福金安。”
“起来吧。”林晚星坐在桌前，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语气听不出喜怒，“坐，不必多礼。”
余嫔依言坐下，却只敢沾着椅子边，身子微微躬着，一副小心翼翼的模样。
林晚星看着她，忽然轻笑一声，语气温和得像是在唠家常：“这几跟着本宫在外赈灾，辛苦你了。一路风餐露宿，不比宫中舒适，你还习惯吗？”
余嫔连忙低下头，恭敬回道：“娘娘说笑了，能侍奉娘娘左右，是臣妾的福气。臣妾一点都不辛苦，一切都好。”
“那就好。”林晚星点点头，目光淡淡落在她身上，状似随意地话锋一转，“对了，昨夜夜深，大家都睡了，你……可曾进过厨房？”
一句话落下。
余嫔的身体，几乎是肉眼可见地僵了一瞬。
她指尖猛地蜷缩起来，脸色微微发白，却依旧强装镇定，慌忙摇头，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没、没有……娘娘，臣妾昨夜很早就歇息了，从未靠近过厨房，更不曾进去过。”
“是吗？”林晚星嘴角笑意不变，眼底却已是一片冰冷。
事到如今，居然还敢狡辩。
她懒得再与她虚与委蛇，轻轻挥了挥手，语气淡漠：“既如此，那你便先回去吧。这几也累了，好好歇息。”
余嫔明显松了一口气，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她连忙起身，再次行礼：“臣妾告退，娘娘早些歇息。”
说完，她转过身，快步朝着门口走去。
一步，两步，三步。
她的手，已经触碰到了冰凉的门扉。
只要拉开这扇门，她就能暂时脱身。
就在这一瞬间——
“唰——！”
一道凌厉破空声骤然炸响！
林晚星手腕翻转，掌心匕首脱手而出，寒光一闪，精准无比地钉在了余嫔身侧的门框之上！
刀锋凛冽，离她的右脸，仅仅只有两三厘米的距离！
差之毫厘，便要皮开肉绽，鲜血直流。
余嫔整个人僵在原地，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她瞳孔骤缩，双腿一软，“噗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地，浑身剧烈颤抖，眼泪瞬间夺眶而出，声音尖利又恐惧：“娘娘！娘娘饶命！臣妾不知臣妾做错了什么！求娘娘饶命啊——”
她吓得魂飞魄散，却依旧在强撑，嘴唇哆嗦着，拼命辩解：“娘娘……真的不是臣妾！是、是有人栽赃陷害！您不能只凭怀疑，就定臣妾的罪啊……”
林晚星缓缓起身，一步步走到她面前。
她的脚步很轻，却带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弯腰，她一把揪住余嫔的衣领，将人狠狠提了起来。
另一只手，握住门框上的匕首，冰凉的刀刃瞬间抵上了余嫔纤细的脖颈。
“栽赃？”林晚星冷笑一声，刀身微微用力，在她肌肤上留下一道浅浅红痕，“那你告诉我，这粥棚内外，守卫森严，所有人都已熟睡，除了你，还有谁能单独进入厨房？还有谁，能接触那锅赈灾的粥？”
余嫔被她眼底的狠厉吓得浑身发软，心理防线彻底崩塌。
她再也撑不住，眼泪汹涌而出，声音崩溃嘶哑：“我说！我说！娘娘饶命，臣妾全都说——”
林晚星冷眼望着她，匕首稳稳抵在她脖颈之上：“说。”
余嫔大口喘着气，断断续续，将一切全盘托出：“是……是宁贵妃娘娘！出发前一天，她把臣妾召入宫中，给了臣妾一包药粉……让臣妾趁着施粥的时候，偷偷下到粥里……”
她一边哭，一边哆哆嗦嗦地念出那句诡异的口诀：“还、还说下毒的时候，要念咒语……嘛哩嘛哩哄，嘛哩嘛哩哄……”
林晚星：“……”
听见这熟悉到刻进DNA里的咒语，她整个人都顿了半秒。
心底默默吐槽：嚯嘞？这咒语怎么这么熟悉？这熟悉的配方熟悉的味儿啊……宁贵妃怕不是也是穿来的？
面上却依旧冷若冰霜，半分情绪不露。
余嫔浑然不觉她心底的吐槽，只顾着哭着求饶：“宁贵妃说……这毒不会死人，只会让百姓身子不适、神志不清……到时候，就把所有罪责全都推到娘娘身上，治娘娘一个巫蛊惑众、漠视百姓之罪……”
“臣妾在宫中无依无靠，陛下从来都不看臣妾一眼，宁贵妃说她能帮臣妾，能让陛下对臣妾改观……臣妾也是被无奈，臣妾不敢不听啊……”
她哭得撕心裂肺，委屈又绝望。
林晚星看着她，缓缓收回匕首。
她不是心软，只是觉得，这样一枚被人随意摆布的棋子，死了太可惜，留着，反而有用。
“你以为，宁贵妃是真的想帮你？”林晚星声音淡漠，“她这是一箭双雕。”
余嫔茫然抬头，泪眼婆娑。
“事成，她坐收渔利，扳倒本宫，独掌后宫。”林晚星一字一句，清晰冰冷，“事败，第一个被推出去顶罪、被陛下赐死、被全天下唾骂的，是你这个亲手下毒之人。她从头到尾，都只是把你当成一枚弃子。”
余嫔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浑身剧烈颤抖。
她这才幡然醒悟，自己从头到尾，都只是别人手中的刀。
“那……那臣妾现在该怎么办……”她慌乱无措，眼泪直流，“臣妾不想死，臣妾真的不想死……”
林晚星看着她，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投靠我。”
余嫔一怔。
“你继续留在宁贵妃身边，假意对她忠心不二，做本宫的眼线。”林晚星看着她，“她与陛下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所有密谋，你都要悉数告知本宫。”
“只要你听话，不背叛，本宫是皇后，保你一条性命，保你在后宫立足，不难。”
余嫔望着她，眼中从慌乱，到迟疑，再到最后的决然。
她“咚”地一声重重磕头，额头磕在地面上，声音嘶哑却坚定：“臣妾……余嫔，愿效忠皇后娘娘！此生绝不背叛！但凭娘娘吩咐！”
“起来吧。”林晚星淡淡开口。
至此，这枚深埋后宫的暗线，正式落入她的手中。
接下来，便是对外封口。
林晚星召集所有知情侍卫、太医、宫人，冷声下令：“今之事，对外一律宣称——外来歹人因嫉妒灾民有粥可食，心生怨恨，深夜潜入粥棚下毒。现已控制局面，百姓无碍，事情平息。”
“谁敢泄露半个字，格勿论。”
众人吓得连连跪地应是，不敢有半分违抗。
陆峥站在一旁，看着她雷厉风行地处置一切，眼底欣赏与心疼交织。
待众人退去，他才上前一步，低声询问：“娘娘，当真不将此事禀告陛下？”
“不必。”林晚星摇头，眼底闪过一丝冷冽，“陛下巴不得本宫出事，巴不得抓住镇国公府的把柄。此事上报，只会引火烧身。本宫自有打算，不必多言。”
陆峥不再多问，只是郑重躬身：“臣明白。臣守口如瓶，绝不外泄。”
七之期，转瞬即至。
赈灾之事圆满结束，队伍启程回宫。
马车行至宫门口，侍卫宫人四散，四下无人。
陆峥忽然翻身下马，快步走到皇后马车旁。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巧精致、雕花木纹的糖盒，递到帘下，声音低沉温和：“娘娘，这几见您偶尔含一颗糖果压惊，想来是喜欢。臣特意备了些，您收下。”
林晚星掀开一点点车帘，撞进他眼底真切的温柔。
心头轻轻一暖。
她伸手接过糖盒，指尖不经意擦过他的掌心，两人皆是微微一顿。
“有劳将军了。”
“臣分内之事。”陆峥耳微热，躬身行礼，转身迅速离去。
林晚星握着温热的糖盒，嘴角不自觉地，轻轻上扬了一丝弧度。
回到凤仪宫，青黛连忙迎了上来，脸上带着关切：“娘娘，您可算回来了！太后娘娘特意传了口谕，说您连辛劳，不必前往慈宁宫请安，好生歇息便是。”
林晚星微微一怔。
心底，泛起一丝微弱却真切的暖意。
这位太后，似乎……是真的待她不错。
只是深宫之中，真心二字，最是昂贵，也最是难测。
她不敢全然相信，却也悄悄记下了这份关怀。
而另一边，余嫔一回宫，便迎来了两场盘问。
先是皇帝派人传唤。
御书房内，龙涎香袅袅，皇帝端坐龙椅，语气平淡无波：“这几在城外，与皇后一同赈灾，她可有什么异常举动？”
余嫔低眉顺眼，按林晚星所教，恭敬回话：“回陛下，皇后娘娘一心赈灾，事事亲力亲为，对百姓体恤有加，并无任何异常。一切都十分顺利。”
皇帝淡淡颔首，没有再多问：“知道了，退下吧。”
紧接着，她便被宁贵妃召入了景仁宫。
宁贵妃一身华服，妆容精致，拉着她的手，笑容温婉，眼底却藏着审视与不满：“妹妹，本宫给你的东西，你可曾按吩咐做了？为何百姓只是虚惊一场，半点大事都没有？”
余嫔心头一紧，连忙低头，装作委屈不解：“回贵妃娘娘，臣妾已经按您的吩咐，将药粉下入粥中，咒语也认真念了……可、可百姓就是没有大碍，臣妾也不知是何缘故。”
宁贵妃眉头微蹙，暗自嘀咕：“难道是药粉放得太久，失效了？还是咒语念得不对？”
她想不通，却也没有过多怀疑。
很快又恢复了那副姐妹情深的模样，拍了拍余嫔的手，假惺惺道：“罢了，不怪妹妹。你我姐妹同心，在这后宫之中相互扶持，后，自然有咱们的好子过。”
余嫔连连低头应声，表面顺从，内心早已一片冰凉。
她很清楚，从今起，她再也不是宁贵妃的人。
这一夜，长信宫内暖意融融，再无白的紧绷与凶险。
林晚星坐在软榻上，忽然觉得腹中一空，有些想念现代的烟火气。
她看向青黛，轻声开口：“青黛，本宫想吃饺子。”
青黛一怔，连忙道：“奴才这就去御膳房传旨，让他们立刻给娘娘包——”
“不必。”林晚星笑着打断她，“御膳房的饺子，精致有余，滋味不足。咱们自己包。”
她招手，叫来了身边几个亲近可信的宫女：“都一起来，人多热闹。”
一时间，殿内欢声笑语四起。
有人和面，有人擀皮，有人调馅。
韭菜鸡蛋的清爽，牛肉芹菜的浓香，三鲜虾仁的鲜美，三种馅料香气四溢，弥漫在整个大殿。
林晚星挽起衣袖，指尖翻飞，一个个花边精致、形状圆润的小饺子很快摆满了案板，看得一众宫女惊叹不已。
“娘娘怎么什么都会啊！”
“娘娘包得也太好看了！”
林晚星笑而不语。
在现代最普通不过的家庭常，在这压抑冰冷的深宫之中，竟成了最难得的慰藉。
热气腾腾的饺子出锅，众人围坐在一起，没有主仆尊卑，只有烟火温情。
林晚星咬下一口滚烫的饺子，暖意从舌尖一直蔓延到心底。
连来的疲惫、凶险、算计，在这一刻，全都烟消云散。
夜深人静，子时将近。
林晚星屏退左右，独自坐在灯下，悄悄拿出了藏在怀中的手机。
深吸一口气，她拨通了沈清鸢的视频电话。
屏幕几乎是瞬间被接通。
沈清鸢那张精致却带着几分委屈的脸，立刻凑了上来，声音又急又快：“晚星！你可算给我打电话了！我都快无聊疯了！”
林晚星无奈轻笑：“我这几在外赈灾，凶险万分，你在现代，可还好？钱还够用吗？”
一提钱，沈清鸢瞬间心虚，眼神飘忽：“呃……这个嘛……”
林晚星眉头一跳：“你该不会……”
“我把钱花光了！”沈清鸢脆破罐子破摔，小声嘟囔，“网购没忍住，一下子就花完了……”
林晚星：“……”
她深吸一口气，懒得跟这个败家子计较：“罢了，再给你转。对了，还有一件事，我……”
“哎哎哎！先别说这个！”沈清鸢忽然想起什么，眼睛一亮，“我跟你说个怪事！我最近老收到不属于我的东西！”
林晚星一怔：“什么东西？是不是你买太多，自己忘了？”
“才没有！”沈清鸢立刻摇头，一脸认真，“我买的东西我全都记得！我脑子可好使了！这些全都是莫名其妙寄过来的！”
说着，她把镜头一转，对准了地上堆着的一堆快递包裹。
她一件一件拿起来，对着镜头展示。
“你看！这个是男士西装！”
“这个是男士皮鞋！”
“还有男士包包！”
“哑铃！瑜伽垫！”
“连蛋白粉都有！”
林晚星看着屏幕里那一堆清一色的男士用品，整个人都愣住了。
“全是……男人用的东西？”她错愕，“为什么会寄到你那里？”
沈清鸢忽然坏笑一声，挤眉弄眼：“说！林晚星，你老实交代，你到底喜欢几个人啊？怎么还有人给你寄这种东西？”
“你胡说八道什么！”林晚星瞬间脸红，急忙辩解，“真的不是我！我冤枉！我本不知道这件事！”
“那这些东西怎么解释？”沈清鸢挑眉。
林晚星压下心头疑惑，沉声问：“快递盒子呢？快递单上总有地址电话吧？”
沈清鸢挠挠头：“盒子太多了，我堆在门口，被保洁阿姨全都收走啦……没有了。”
林晚星：“……”
行，线索彻底断了。
“应该是有人寄错了地址。”她只能如此猜测，“你先把东西收好，别乱动，我在业主群里问一问，有人认领就让人取走。”
“知道啦知道啦。”沈清鸢满口答应。
林晚星刚想再说些什么，沈清鸢忽然又兴奋起来：“对了！还有一个好消息！”
“什么？”
“演唱会门票！我抢到了！后天就出发！”
林晚星心头一紧，连忙叮嘱：“你一个人我不放心，我让我那个朋友陪你去，就是上次请你吃烤鱼的那个，记得吗？”
“记得记得！”沈清鸢眼睛发亮。
“到时候，她会去接你，看完演唱会，会有人送你回家。”林晚星语气严肃，一字一句认真交代，“你千万记住，不许露馅，不许说不该说的话，不许乱跑，更不能让人发现你不是我。明白吗？”
“明白明白！你放心！我保证乖乖的！”沈清鸢连连点头。
两人又对着细节，仔细核对了一遍流程，确认无误。
深夜的风，吹过窗棂。
林晚星看着暗下去的手机屏幕，轻轻叹了口气。
现代的谜团，深宫的暗箭，身边的温柔，眼底的算计……
一切，才刚刚开始。
她握紧了怀中那盒陆峥送的糖，指尖传来淡淡的暖意。
不管未来有多少风雨，这一步，她都必须稳稳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