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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十九章 两年了,他终于等到了

林童鑫走的那天,厉家镇下了入夏以来第一场雨。

细雨如丝,缠缠绵绵地落下来,将揽云院笼罩在一层薄薄的水雾里。时昀舟站在廊下,看着院门口那辆青布马车法宝——车帘掀着,露出林童鑫那张清瘦的脸。

她没下车,只是隔着雨幕看向主屋的方向。那里,厉昭玉站在门口,扶着门框,脸朝着院门,蒙着白绫的脸在雨雾里像一幅褪色的画。

“玉儿,”林童鑫开口,声音隔着雨传过来,依然清晰,“药谷有事,我得回去。最多一个月,我就回来。”

厉昭玉点了点头。他没说话,但扶着门框的手指微微收紧。

林童鑫又看向时昀舟。

那目光在时昀舟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她微微颔首——什么话都没说,但那一眼里的意思,时昀舟看懂了。

护好他。

时昀舟躬身行礼。

马车动了。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沉闷的声响。雨丝斜织,很快将那道青色的影子吞没。

厉昭玉还站在门口,一动不动。

时昀舟走过去,站在他身侧,替他挡住斜吹进来的雨。

“公子,回屋吧。”

厉昭玉没动。他脸朝着院门的方向,嘴唇抿着,肩膀绷得很紧。很久,他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雨丝:

“……她不会回来了。”

时昀舟侧目。

“药谷有事,”厉昭玉重复林童鑫的话,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她走之前,把能给的都给了。丹药、灵石、的法器,还有……那封信。”

他从怀里掏出一封信,没封口。

时昀舟接过,抽出信纸扫了一眼——是林童鑫留给厉怀仁的,只有一句话:护好你弟弟,否则我你。

字迹凌厉如剑,果然是剑修的手笔。

时昀舟把信折好,放回厉昭玉手里。

“公子,”他说,“林谷主会回来的。”

厉昭玉偏过头,脸朝着他的方向。白绫下的嘴唇微微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他转身,摸索着往屋里走。时昀舟跟上去,扶住他的胳膊。

厉昭玉没有挣开。

入夜,雨停了。

时昀舟坐在主屋的软榻上,闭着眼,在休息。厉昭玉已经睡着了,蜷在被子里,呼吸轻浅。林公卿缩在他身侧,小手攥着他的衣角,睡得正沉。

就像两个互相取暖的孩子。

小六子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

【哥,秦家那边有消息了。】

时昀舟没睁眼:【说。】

【秦莉最近不对劲。】小六子的声音压得很低,【咱们的人盯了她七天,发现她每天晚上都去密室,一待就是两个时辰。出来的时候脸色很差,有一次……】

他顿了顿。

【有一次,她在密室门口站了很久,然后忽然笑了。笑完之后,她把随身的丫鬟了。】

时昀舟睁开眼。

【了?】

【对。】小六子的声音有些发紧,【那丫鬟跟了她五年,没什么特别的理由,就是……笑完之后,随手的。咱们的人说,她人的时候还在笑,那笑容比平时还温婉。】

时昀舟沉默了几息。

【还查到什么?】

【秦淳安最近在闭关。】小六子继续说,【但秦家那边有动静——秦莉的院子,这两天多了很多人。不是府里的,是外面来的,气息都不弱。】

【知道是什么人吗?】

【不知道。】小六子说,【但阿七说,那些人穿的都是黑衣,腰间系着一样的玉佩——像是秦家本家的人。】

时昀舟的手指轻轻点着膝盖。

秦家本家的人,半夜出现在秦莉院里。

他想起那秦莉被秦淳安带走时的眼神——那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怨恨,只有一种冰冷的审视。

他忽然想起秦淳安说的话:“钥匙在老朽手里,才是最安全的。”

那时他以为秦淳安是在威胁厉昭玉。现在想来,也许不止是威胁。

联想到最近查到的一些陈年旧事。

“小六子,”他在心里唤道,“你说,秦家老祖秦远山闭关三十年,还剩多少寿元?”

小六子愣了一下:【金丹中期,寿元三百到三百五。闭关三十年的话……】

【还剩十年左右。】时昀舟替他算完,【秦淳安是金丹初期,也活了一百多年。秦家现在,还需要一个新的金丹。】

小六子倒吸一口凉气:【哥,你是说……】

时昀舟没再说话。

他看向床上蜷缩的那道身影。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落在厉昭玉蒙着白绫的脸上,漂亮,脆弱,易碎。

秦莉要的不是钥匙。

她要的是……活下去。

而他也要公子活下去。

他们是一类人。

时昀舟披衣起身往书房去,沈无妄跟在他身后,沉默地融进夜色里。

时昀舟面前摆着四封信——

第一封,给东方复:”秦家老祖将出,寿元将尽,必取钥匙。皇室若要秘境,需拦他一炷香。时某愿为内应,只求公子周全。”

第二封,给万仙宗:”气机锁定可解,条件不变。加一条——秦家若动厉府,万仙宗需表态。”

第三封,给影宗:”沈无妄三年无忧,多谢成全。但钥匙若毁,秘境永闭。贵宗需让秦家知道——影宗护的不止一人。”

第四封,给瘸三:”最后三个据点,三千中品。明落前,让秦家知道影宗已备。”

他搁笔,递给从角落划出的阿无。

“去吧,注意安全。”

“是,东家”阿无像一道风,一瞬就出了揽云院。

看向站在阴影里的沈无妄:”秦远山若出关,你能拖多久?”

沈无妄灰白色的眸子动了动:”金丹中期,我拖不住。但若他寿元将尽,不敢全力出手……一炷香。”

“一炷香够了。”

时昀舟起身,走到窗边。后院的灯火在远处明明灭灭,像无数只窥视的眼睛。

即使了秦淳安,也还有秦远山,秦家除了厉怀柔这个阴时阴月的孩子,应该还有其他的,他的势力还没渗透到秦家本家鸿宝城。

第二天一早,时昀舟让阿无递了帖子——拜访秦夫人。

厉府和内院隔着一道垂花门,门里是女眷的天地,门外是外男止步的地方。但时昀舟的帖子递进去不到半个时辰,就有丫鬟出来领路。

秦莉在她的院子里见他。

不是正厅,是偏厅。一间不大的屋子,陈设简单,窗边摆着一盆兰花。秦莉坐在上首,手里端着茶盏,热气氤氲,模糊了她的眉眼。她身后站着两个丫鬟,低眉顺眼,一动不动。

时昀舟站在下首,拱了拱手:“夫人。”

秦莉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坐。

时昀舟坐下。

茶上了,丫鬟退出去。偏厅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秦莉喝了一口茶,放下茶盏,看着他。那目光温婉端庄,像在看一个晚辈。

“时公子倒是稀客。”她开口,声音温婉如常,“怎么,今有空来我这儿坐坐?”

时昀舟垂下眼,态度谦卑得挑不出半点错处:

“夫人说笑了。小的哪敢称公子,不过是四公子院里的下人。今冒昧求见,是有件事想请教夫人。”

秦莉的眉梢微微一动。

“请教?”她笑了,“你时昀舟如今在厉家镇也算个人物,有什么事需要请教我?”

时昀舟抬起头,迎上她的目光。

“小的想问夫人,”他说,语速不快,却字字清楚,“秦家老祖闭关三十年,近可是出关了?”

秦莉的笑容顿住了。

只是一瞬。快得像错觉。但时昀舟看见了。

偏厅里安静了几息。秦莉盯着他,那目光从温婉变得锐利,像刀子一样刮过来。

“你从哪儿听来的消息?”她问,声音还稳着,但语气变了。

时昀舟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只是看着她,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夫人,小的还听说,老祖出关需要祭品。直系血脉,阴年阴月出生,以血为祭,可换老祖出手一次。”

秦莉的手攥紧了茶盏。

那茶盏是上好的青瓷,薄如蝉翼,被她攥得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裂了。茶水渗出来,滴在她绛紫色的裙摆上,洇出一片深色。

但她顾不上这些。

她盯着时昀舟,那目光里的东西,已经不是审视,而是某种更深的、更危险的东西。

“你到底想说什么?”

时昀舟往前倾了倾身子,距离不远不近,刚好能看清她眼底的血丝。

“小的想问夫人,”他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三小姐可还安好?”

秦莉的脸色终于变了。

那张温婉的面具裂开一道缝,露出底下苍白如纸的底色。她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时昀舟看着她,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厉怀柔出事了。或者说,即将出事。

他坐直身子,重新垂下眼,姿态恭敬如初:

“夫人若无事,小的告退。”

他站起身,要走。

“站住。”

秦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从未有过的——不是愤怒,是某种濒临崩溃的颤抖。

时昀舟停住,没有回头。

身后沉默了很久。然后秦莉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

“……你怎么知道的?”

时昀舟回头看她。

秦莉站在偏厅中央,裙摆上洇着茶水,手里还攥着那只裂开的茶盏。她的脸还是那张脸,眉目如画,唇角含笑——但那笑容已经挂不住了,嘴角在微微发抖。

“夫人,”时昀舟说,“小的不知道什么。只是猜的。”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着她:

“但看夫人的样子,小的猜对了。”

秦莉盯着他,很久很久。

然后她忽然笑了。

那笑声从喉咙深处挤出来,不是温婉端庄的那种,是另一种——尖锐的、破碎的、像什么东西终于裂开的声音。

“好,”她说,“好得很。”

她把碎茶盏扔在地上,瓷片四溅。她走到时昀舟面前,仰头看着他——她比他矮了一个头,但此刻那目光,像一头被到墙角的母狼。

“时昀舟,”她说,“你来这一趟,到底想要什么?”

时昀舟看着她。

看着那张终于卸下伪装的脸,看着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看着那满身的狼狈。

“夫人,”他说,“小的来,是想问问夫人——您想活吗?”

秦莉愣住了。

“您想活,”时昀舟继续说,“三小姐也想活。但老祖只要一个祭品。要么三小姐死,要么……您死。”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刀子一样捅进秦莉心口。

秦莉退后一步,撞在桌沿上。她的手撑住桌面,指节泛白,嘴唇抖得厉害。

“你……你凭什么……”

“小的不凭什么。”时昀舟打断她,“小的只是觉得,夫人筹谋三十年,最后死在自家老祖手里,太不值了。”

他顿了顿,往前迈了半步,距离她很近,近得能看清她眼底那层薄薄的水光:

“夫人若有心,小的可以帮您。”

秦莉抬起头,盯着他。

那目光里有很多东西——怀疑、恐惧、愤怒、绝望,还有一丝……近乎疯狂的希望。

“你帮我?”她重复,声音发颤,“你一个凡人,拿什么帮我?”

“小的有金丹。”时昀舟说,“暗系金丹初期,能挡老祖几息。加上夫人手里的死士,加上……另一个人。”

“谁?”

“厉崇明。”

秦莉的笑容彻底僵住了。

“他……他会帮我?他如今恨我恨得要死,连带我的孩子。”

“他不是帮您。”时昀舟说,“他是帮林可儿报仇。夫人,林可儿怎么死的,您比我清楚。”

秦莉沉默了。

她转过身,裙角扫过碎瓷,沾了一片茶渍,她走到窗边,背对着他。很久,她开口,声音沙哑:

“你走吧。”

时昀舟没动。

“让我……想想。”

时昀舟看着她那道纤细的背影,看着她微微发抖的肩膀。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符,放在桌上。

“夫人想好了,捏碎它。今夜子时之前,都有效。”

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住,回头看了她一眼。

“对了,夫人,”他说,“三小姐那边,小的派人盯着。若秦家人有异动,会第一时间告诉您。”

他推门出去,消失在晨光里。

秦莉站在原地,看着桌上那张符,很久很久,一动不动。

若是没有秦家……

秦莉嘴角微勾,她拿起那张符,眼中慢慢冷下来。

从秦莉院里出来,时昀舟直接去了厉崇明的书房。

这位厉家家主坐在案后,看着面前这个年轻人,眼底带着复杂的审视。一个月前,这人还是个刚进府的下人;一个月后,他已经是能把厉家搅得天翻地覆的人物。

“你从内院来?”厉崇明问。

“是。”

“见她做什么?”

时昀舟在他对面坐下,直视着他的眼睛:

“问她愿不愿意反。”

厉崇明的手顿住了。

“她怎么说?”

“她说想想。”时昀舟说,“但不管她想不想,今夜子时,秦家都会来人。秦家老祖要用直系血脉续命,祭品是厉怀柔。如果秦莉不反,她就要亲手把女儿交出去。”

他看了看厉崇明“老爷,厉怀柔也是您的女儿。”

厉崇明的脸色沉了下来。

“你要我做什么?”

“压阵。”时昀舟说,“沈无妄是金丹初期,但刚突破不稳。周悍是筑基后期,能挡几下。秦莉手里有死士,但不知道有多少。我们需要一个金丹期——万一秦莉不反,我们也有人能制住秦家来的人。”

厉崇明沉默了很久。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揽云院的方向。

“玉儿知道吗?”

“不知道。”

厉崇明回头看他:“你不打算告诉他?”

时昀舟迎上他的目光:“告诉他什么?告诉他他娘的仇今晚能报?告诉他他娘的人今晚可能会死?然后让他等着,什么都做不了?”

厉崇明沉默了。

很久,他开口:“林可儿……真是秦莉的?”

“是。也不是。”时昀舟说,“秦莉只是刀。拿刀的人,是秦家。”

厉崇明的拳头攥紧了。

“好。”他说,“我去。”

子时,厉府内院,秦莉的院子。

今夜格外安静。丫鬟婆子都被遣走了,院门紧闭,只有正屋亮着灯。

厉怀柔坐在床边,脸色苍白。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这几天她被外祖家看管着,出不去。

母亲今天不对劲——从早上开始就不对劲,看她的眼神,像是在看什么珍贵的东西,又像是在看什么即将失去的东西。

“娘……”她开口,声音发颤,“到底怎么了?”

秦莉坐在她对面,看着她。

看着这张和自己年轻时一模一样的脸。杏眼桃腮,眉目如画,笑起来的时候天真烂漫,让人不忍心怀疑她任何事。

“怀柔,”秦莉说,声音很轻,“娘问你一件事。”

“什么?”

“如果有一天,娘做了一件很坏很坏的事,你会恨娘吗?”

厉怀柔愣住了。

“娘,你在说什么……”

“回答我。”

厉怀柔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她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平的温婉端庄,是另一种,更深更暗的东西。

“不会。”她说,“你是我娘。”

秦莉笑了。

那笑容和平时不一样。不是面具,是真的笑。笑着笑着,眼眶红了。

外面忽然传来脚步声。

很多脚步声。

秦莉站起身,走到窗边,掀开帘子往外看了一眼。

院子里,不知何时多了十几个人。黑衣,腰系玉佩,秦家本家的人。为首的是个老者——秦淳安。

秦莉的心沉到了谷底。

“怀柔,”她转身,抓住女儿的手,“听娘说。待会儿不管发生什么,你都别出来。躲在屋里,把门锁死。听见没有?”

厉怀柔的脸白了:“娘,他们来什么?他们要什么?”

“别问。”秦莉把她推进里间,反手锁上门。

她深吸一口气,推门出去。

院子里,秦淳安负手而立,看着她。

“莉儿,”他开口,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时辰到了。老祖等不及了。”

秦莉站在廊下,看着他。

“爹,”她说,声音还稳着,“怀柔还小。”

“小?”秦淳安笑了,“她十七了。阴年阴月出生,正合适。老祖说了,只要她,不要你。你还得活着,给秦家继续做事。”

秦莉的手攥紧了。

“如果我不同意呢?”

秦淳安的笑容淡了。

“莉儿,”他说,“你当秦家养你那么多年,是为了什么?”

秦莉的嘴唇在发抖。

“从你出生那天起,”秦淳安往前走了一步,“你就是为这一天准备的。你知道为什么你叫‘莉’吗?利刃的利,去掉刀锋,就是莉。你不是人,你是秦家的一把刀。”

秦莉退后一步。

“刀用得久了,以为自己是个活人了?”秦淳安又近一步,“莉儿,别让爹难做。把怀柔交出来,你还是秦家的好女儿。以后该有的,一样不少。”

秦莉看着他,看着这个叫了四十二年“爹”的男人。

忽然,她笑了。

那笑容和平时一样温婉,一样端庄,一样像一张精心描画的面具。

“爹,”她说,“您说得对。我是一把刀。”

她从袖中抽出一把匕首。

秦淳安的眼神一厉,周身灵力涌动——

但秦莉没有刺向他。

她反手,在自己的掌心划了一刀。血涌出来,滴在地上。

“刀用久了,”她说,“也会卷刃的。”

她从怀里掏出一张符,狠狠捏碎。

那是时昀舟给的传讯符。

就在这一瞬间——

院墙外,三道气息冲天而起!

沈无妄从阴影里扑出,黑光暴涨,直取秦淳安!周悍从侧面入,剑光如虹!厉崇明从天而降,一掌拍下!

秦淳安大惊,仓促间抵挡,却被沈无妄的黑光侵入体内——

“暗噬?!”他失声叫道,“你们——”

话音未落,秦莉动了。

她没有跑。她握着那把匕首,狠狠刺进秦淳安的丹田。

秦淳安惨叫一声,反手一掌拍在她口。秦莉倒飞出去,撞在廊柱上,大口吐血。

但那把匕首,刺得很深。

“你……你这个贱人……”秦淳安踉跄一步,金丹初期的气息开始紊乱。

沈无妄趁机催动黑光,厉崇明一掌接一掌轰下。三息之后,秦淳安倒在血泊里,一动不动。

金丹初期,死。

那些跟着秦淳安来的秦家死士,在秦淳安倒下的瞬间,便四散而逃。

他们不是傻子。金丹期的秦淳安都死了,他们留下来就是陪葬。

周悍追出去,了两个。沈无妄黑光一卷,又吞了三个。但还有七八个趁着夜色,翻墙逃了。

“东家,”阿七从阴影里滑出来,声音发紧,“有人跑了。往镇外方向,是秦家的路。”

时昀舟眯起眼。

跑回去报信了。

天亮之前,秦家本家就会知道这里发生的一切。

他看向靠在廊柱上的秦莉。

她还没死,但看样子离死不远了。

“娘——!”

厉怀柔从屋里冲出来,扑到秦莉身边,抱住她。

“娘!娘!你怎么了!你起来!你起来啊!”

秦莉睁开眼睛,看着她。

那双眼睛已经没有了平的锐利,只有一种说不清的温柔。

“怀柔……”她开口,声音轻柔地像棉花,“别怕……娘在……”

“娘!你别说话!我找大夫!丹药,我有,我——”

“听娘说。”秦莉打断她,握住她的手。那只手冰凉,全是血,“没时间了。”

厉怀柔的眼泪流了满脸。

秦莉看向站在一旁的时昀舟。

“你……过来……”

时昀舟走过去,蹲下,看着她。

秦莉看着他,嘴角弯了弯。

“林可儿……是我的……”

厉怀柔的身体僵住了。

“从出生那天起……我就是……秦家培养来她的……”秦莉的声音断断续续,每说一个字,嘴角就涌出一口血,“我故意接近厉崇明……让他以为……是我勾引他……其实是秦家安排的……让他遇见我……让他……背叛她……”

时昀舟沉默着,厉崇明站在一边,眼中神色平淡,这些事他早已知道了。

“林家的倒台……我也参了一脚……林海波那条狗……是我喂熟的……他在林家选举时反水……是我让的……林家族长的死……也有我一份……”

她顿了顿,看向厉怀柔。

“但怀柔和怀仁……他们手上……没有沾林家的血……李大夫……是我下令”

她的手哆嗦着,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塞进时昀舟手里。

是一块玉牌。古朴的、泛着微光的玉牌。

“秦家祖地的钥匙……禁制、宝库、阵法……都在里面……你拿着……”

时昀舟低头看着那块玉牌。

“不要报复怀柔和怀仁……”秦莉的声音越来越轻,“让他们活着……好好活着……怀柔这孩子……像我…….让她哥哥回来……管着她……”

她看向厉怀柔。

厉怀柔已经哭得说不出话,只是拼命摇头。

秦莉伸出手,颤颤巍巍地,抚上她的脸。

“别学娘……娘这辈子……满身罪孽……”

她最后看了一眼厉怀柔,可惜,她的怀仁不在。

她的儿子……

她的手垂下去。

眼睛还睁着,不甘和遗憾成了她的绝唱。

厉怀柔抱着她,撕心裂肺地喊了一声:

“娘——!!!”

那声音在夜空中回荡,久久不散。

秦莉的尸体被抬走了。

厉怀柔跪在原地,一动不动,像一具失了魂的木偶。她的脸上还挂着泪,但已经不哭了,只是呆呆地看着地上那摊血。

厉崇明站在一旁,看着她。

这是他第一次认真看这个女儿。十七年了,他从未真正看见过她——只看见她是秦莉的女儿,是秦家安在他身边的棋子。

但现在,她只是一个刚死了母亲的孩子。

“把她带走。”厉崇明对身边的亲信说,“送去别院,派人守着。没我的话,不许出来。”

厉怀柔被扶起来,踉踉跄跄往外走。走到院门口,她忽然回头,看向时昀舟。

那目光很复杂。有恨,有怕,有迷茫,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时昀舟。”她开口,声音沙哑。

“嗯。”

“我娘……她最后说的那些话……是真的吗?”

时昀舟看着她。

“是真的。”

厉怀柔点了点头。

“那我该恨谁?”她问,声音轻得像一片叶子,“秦家?我娘?还是……我自己?”

时昀舟没有回答。

厉怀柔也没再问。她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周悍从外面回来,身上带着血迹。

“东家,跑了三个。”他沉声说,“追不上了。天亮之前,消息就能传到秦家。”

时昀舟点了点头。

意料之中。

“厉老爷,”他看向厉崇明,“天亮之后,秦家就会来人。您打算怎么办?”

厉崇明沉默了很久。

“我派人去守着镇子入口。”他说。

时昀舟垂着眼,只剩十年寿元的金丹中期——不好拦。

与此同时,万里之外,药谷。

密室的门从外面打开,光线刺进来,厉怀生眯了眯眼。

两年了,他已经两年没真正见过光。

柳百妄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盏灯,脸上带着那副永远温和的笑。

“醒了?”他走进来,蹲下,看着厉怀生,“今有好消息告诉你。”

厉怀生靠在墙角,没有说话。

他已经学会了沉默。无论柳百妄说什么,他都不开口。不开口,就不会被套出话;不开口,就不会给柳百妄任何可乘之机。

“你那个弟弟,”柳百妄说,“还活着。”

厉怀生的眼睛动了动。

只是一瞬。但柳百妄看见了。

他笑了,那笑容温和得像长辈在说家常:“钥匙的事,听说了吧?外面的人都在找他。药谷谷主亲自护着,一时半会儿死不了,但几前但林童鑫离开了。”

他顿了顿,故意拖长了声音:

“走了,回药谷了。你猜她为什么回来?”

厉怀生的手指微微蜷缩。

柳百妄看着他的反应,满意地点了点头。

“因为她不得不回来。药谷出了点事——我让人放的消息,说谷中有叛徒,需要谷主亲自坐镇。她走了,你那个弟弟就没人护着了。”

他站起身,把灯放在地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厉怀生。

“秦家老祖出关了,他出关意味着什么,你比我清楚。”

厉怀生的眼睛终于抬起来,看向他。

那目光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但柳百妄看见那潭死水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烧。

“你想让我求你?”厉怀生开口,声音低哑,许久不说话,说出来的大多是气音。

柳百妄笑了。

“求我?你求我有什么用?我又不会放你出去。”他蹲下来,凑近厉怀生的脸,“我只是想让你知道,你弟弟要死了。你在这里,什么都做不了。”

他等着。等着厉怀生崩溃,等着厉怀生求他,等着厉怀生露出破绽。

但他等到的,只是一声极轻的笑。

厉怀生笑了。

那笑容很淡,但柳百妄看着,后背忽然有些发凉。

“柳百妄,”厉怀生说,“你研究了我两年,研究出什么了?”

柳百妄的笑容顿了顿。

“不死不灭的体质,”厉怀生继续说,“你找到有用的了吗?”

“你喝我的血,吃我的骨肉,拿我的眼睛炼丹——有用吗?”他厉喝。

柳百妄没说话,他笑着以为历怀生终于忍不住了。

“你没有。”厉怀生替他回答,“你找不到。因为本就没有任何你能用的。”

他撑着墙,慢慢站起来。

他的身体早已被折磨得不成样子。但此刻,他站起来了。脊背挺直,犹如百折不挠的青竹。

“你关了我两年,用尽各种手段,”他说,“但我还活着。你知道为什么吗?”

柳百妄退后一步,他皱着眉,思索着厉怀生怎么还能站起来,是哪里出现了问题。他警惕地看向厉怀生。

“因为我死不了。”厉怀生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在看一个死人,“不是不能死,是死不了。每一次你以为我要死了,我就会活过来。每一次你加在我身上的伤,都会慢慢愈合。”

他往前走了一步。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柳百妄又退一步,他手摸着储物袋,他是丹修,不擅长动手,只要厉怀生有想伤害他的意图,他就引动符箓。

“意味着你关不住我。”厉怀生说,“意味着你所有的折磨,都只是在浪费时间。意味着——”

他伸出手,按在柳百妄肩上。柳百妄睁大眼睛,他居然动不了了。

“你!”

不是被灵力压制,是另一种东西——某种从厉怀生体内蔓延出来的、无形的、不可抗拒的力量。

“意味着,”厉怀生打断他,凑近他耳边,声音轻得像一片叶子落下,“我等的,就是这一刻。”

他的手一用力。

柳百妄惨叫一声,他的丹田被历怀生一掌击碎。

惨叫声被厉怀生粗鲁的动作扼住,他扯掉了柳百妄的舌头。

但他没有倒下。厉怀生没有让他倒下。他就那么站着,被厉怀生按着,动弹不得。

他盯着柳百妄充满惊惧和生理学泪水的眼睛。

像恶魔低语。

“两年来,你对我做的事,”厉怀生说,“我会一件一件还给你。但不是现在。”

他松开手,柳百妄瘫软在地上。

“现在,我要回去救我弟弟。”

“我已经迟太久了”

他气息粗重,明显已经没了多少力气,浑身伤痕可见骨,但他踉跄几步之后,走得越来越稳,丝毫不在乎那一步一步的血脚印。

他推门出去。

门外,是一条长长的甬道。甬道尽头,是药谷的出口。

厉怀生深吸一口气,走进光里。

他的身体在发光。不是灵力,是另一种东西——那是不死不灭的体质被压制两年后,终于开始复苏的征兆。

两年前,他为了找药,误入药谷,被柳百妄暗算囚禁,他现在只想快点回到玉儿身边。

时昀舟回到揽云院时,天已经快亮了。

他走进主屋,厉昭玉还没睡。他靠在床头,脸朝着门的方向,手里把玩着那块玉佩——厉怀生留下的那块。

“公子。”

厉昭玉抬起头:“你去哪儿了?”

时昀舟走过去,在床边坐下。他看着那张蒙着白绫的脸,看着那双攥着玉佩的手。

“去人了。”他说,“秦淳安死了。秦莉也死了。”

厉昭玉的手猛地一紧。

“秦莉……死了?”

“嗯。”

沉默。

很久,厉昭玉开口,声音很轻:

“我娘……是她的?”

“是。”

厉昭玉的手指握得更紧了。指节泛白,那块玉佩被他攥得几乎要碎。

“她……怎么死的?”

时昀舟看着他的脸。那张蒙着白绫的脸,看不清表情,但嘴唇在微微发抖。

“死在秦家手里。”他说,“死之前,她把秦家祖地的钥匙给了我。还让我不要报复厉怀柔和厉怀仁。”

厉昭玉沉默了。

很久,他忽然笑了,笑得苦涩和绝望。

“她倒是……算计得清楚……”

他顿了顿,忽然问:

“族谱呢?”

时昀舟的心跳漏了一拍。

“……什么族谱?”

“林家的族谱。”厉昭玉说,“外祖父拼死藏起来的东西。我舅舅临死前,应该交给了什么人。”

时昀舟看着他。

厉昭玉的脸朝着他的方向,白绫下的嘴唇微微抿着。他看不见时昀舟的表情,但他似乎在等一个答案。

“公子为何问这个?”

“因为外面那些人,都在找它。”厉昭玉说,“秦莉找,秦家找,那天来的那些人都在找。他们说,我是钥匙,族谱是锁。两样凑齐,才能打开秘境。”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

“可我没有族谱。我从来没见过。”

时昀舟沉默了几息。

“公子,”他说,“您信我吗?”

厉昭玉愣了一下。

“……什么?”

“您信我吗?”时昀舟又问了一遍,“不管发生什么,您都信我?”

厉昭玉抿了抿唇。

“你问这个什么?”

“您回答我就好。”

屋里安静了很久。

然后厉昭玉开口,声音闷闷的:

“……信。”

时昀舟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意从眼底漫出来,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暖意。

“那就够了。”他说,“族谱的事,公子不用心。有我在。”

厉昭玉皱了皱眉。

“你什么意思?你知道族谱在哪儿?”

时昀舟没有回答。

他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厉昭玉的手,他细细摩挲着那片娇嫩的皮肤。

掌心下的手挣动了一下但没拿开。

“公子,”他说,“天亮之前,您好好睡一觉。等您醒来,一切都会好的。”

厉昭玉还想说什么,却被时昀舟按着躺下。

“睡吧。”

窗外,天边泛起了鱼肚白。

时昀舟坐在床边,握着厉昭玉的手,一动不动。厉昭玉终于睡着了,呼吸轻浅,眉头舒展,像是做了什么好梦。

小六子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小心翼翼的:

【哥,他不问,你就打算一直瞒着?】

时昀舟没睁眼:【嗯。】

【可是……】

【他知道得越少,越安全。】时昀舟说,【秦家来人,第一个搜的就是他。他不知道,就什么都搜不出来,而明天——优势在我们这边】

他轻轻笑了笑。

小六子沉默了一会儿。

他打了个冷颤,因为事情正按着时昀舟想的方向走着,一步都没差。

【厉怀生……快了,可能不到一天。】

【嗯。】

小六子犹豫了一下,又问:

【哥,你真要把族谱一直藏着?那可是能开秘境的钥匙。】

时昀舟睁开眼,看向窗外渐亮的天色。

“钥匙?”他重复,嘴角微微弯了弯,“公子才是钥匙。族谱只是一张纸。”

他低头,看着厉昭玉安静的睡颜。

“纸没了可以再找。人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远处,有什么声音在靠近——不是脚步声,是风,是某种极轻的、从远方传来的呼啸。

时昀舟抬头看向天际。

那里,一道流光正在急速近。

【检测到原文气运之子接近——厉家镇附近】

他的嘴角弯得更深了些。

“公子,”他低头,轻声说,“您哥哥回来了。”

厉昭玉没有回应。他睡着了,呼吸轻浅,眉头舒展。

时昀舟没有叫醒他。

他只是握着那只手,坐在他身侧,和他一起等着。

等着那道越来越近的流光。

等着那个离开两年的人。

等着——

黎明。

【第十九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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