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还没亮,江屿就被院子里的动静吵醒了。
推门一看,石头已经蹲在墙角,把昨天用过的绳子一捋顺了,绕成整整齐齐的圈。阿木站在旁边,手里攥着那张地形图——纸边都卷了,一看就是晚上没少翻。小禾抱着一摞洗净的麻布片,见江屿出来,咧嘴一笑:“垫肩用的,搬石头硌肩膀。”
江屿愣了一下,心里忽然有点酸。
这三个孩子,最大的石头也才十四,小的阿木十二,小禾刚满十岁。放在前世,都是该坐在教室里背九九乘法表的年纪。可现在,他们要跟着自己去后山搬石头,的是连成年修士都觉得累的体力活。
“师父,走吧!”石头已经把绳子扛上肩,眼睛亮得跟点了灯似的。
江屿没多说,接过小禾手里的麻布片,一人发了一块:“垫肩上,走。”
后山的旧采石道果然被草盖得严严实实。倔老头没说假话——要不是他指路,江屿就算从旁边过十趟,也看不出这地方有路。
石头走在最前头,用木棍拨开半人高的野草。草叶上的露水把几个人从头到脚打湿了个透,但没一个人吭声。走了小半个时辰,眼前豁然开朗。
一面青灰色的岩壁立在面前,足有七八丈高,石壁上密密麻麻全是凿痕。岩壁下方,塌了一半的棚架子歪在一边,几胳膊粗的铁钎子锈成了铁疙瘩,在石缝里拔都拔不出来。
“这……这怎么采?”石头傻眼了。
江屿没急着答话,走到岩壁前,伸手摸那些凿痕。痕迹有深有浅,有的已经风化得看不清了,有的还能看出当年石匠下凿的方向和角度。
他顺着岩壁往东走了几十步,又蹲下看地面散落的碎石块。
石头跟在后头,急得直搓手:“师父,你倒是说话啊,咱们今天能搬回去石头不?”
“能。”江屿站起来,指着岩壁上一条斜斜的裂纹,“看见那个没有?”
三个人齐刷刷抬头。
“那是自然裂隙,当年采石的老把式就是顺着这条线下的凿子。顺着这条线,石头好取,还规整。”江屿转头看阿木,“你昨天量的,第一道墙需要多少块石头?”
阿木脱口而出:“长十步,高齐腰,两层交错码,至少四十块。”
石头瞪大了眼:“你怎么算出来的?”
阿木没吭声,脸却红了。
江屿笑了:“他看图了。行了,活。”
他让石头和几个孩子去清理塌了的棚架,自己找了铁钎子,在岩壁裂纹处试探着敲。敲了几十下,终于找到一个回声发空的地方——那是石头和山体快要分离的信号。
“阿木,过来。”
阿木小跑过去。
江屿把铁钎子递给他:“你手轻,照这个位置,一下一下凿。感觉到回声变了就停。”
阿木接过铁钎子,手有点抖。
“怕?”
阿木摇头,又点头,最后咬咬牙:“不怕。”
“那就。”
江屿转身去帮石头抬棚架。刚走出几步,身后就响起了叮叮当当的凿石声——不紧不慢,一下是一下。
他嘴角翘了翘。
这孩子,手上有准头。
头升到头顶时,石头已经把棚架拆完了,累得瘫在地上直喘气。小禾一趟趟往山下跑,从谷里提水上来,几个人的水囊就没空过。
江屿蹲在岩壁前,看着阿木凿出的那道槽。槽口齐整,深浅一致,深度刚好到裂纹的部——这孩子活,比成年人还有耐心。
“行了,歇会儿。”
阿木放下铁钎子,手抖得跟筛糠似的,但还是死死盯着那道槽,嘴里念念有词:“够深了吗?够宽了吗?能取了不?”
江屿拍拍他肩膀:“能取了。剩下的力气活,让石头来。”
石头一听,蹭地蹦起来:“我来我来!”
他抄起另一铁钎子,照着阿木凿出的槽口,嘿一声用力一撬——
咔嚓一声脆响。
一块磨盘大的青石从岩壁上松脱下来,斜斜滑落,砸在地上,震得几个人脚底板发麻。
石头傻愣愣看着那块石头,半天憋出一句:“真……真取下来了?”
江屿走过去,蹲下看石头断面。青灰色的石面上,纹路细密,横着走,正是他要的那种横纹石。
“行,第一块成了。”
石头哇一声就哭了。
阿木站在旁边,眼眶也红了,但咬着嘴唇没出声。小禾跑过来,拿袖子给石头擦脸,一边擦一边说:“不哭不哭,一会儿还要搬呢……”
江屿没哄他们,只是靠坐在岩壁底下,看着这三个孩子。
阳光从树缝里漏下来,照在几个人身上,暖烘烘的。石头抽抽搭搭哭够了,爬起来围着那块青石转圈,摸摸敲敲,跟看什么宝贝似的。阿木蹲在一边,手指头在地上划拉——江屿瞄了一眼,是在算数。小禾把几人的水囊收拢了,又往山下跑去,小背影一晃就消失在草丛里。
叮叮当当的声音又响起来。
这次是石头和阿木一起凿,一人一下,配合得还挺默契。
江屿眯起眼看天。
蓝天白云,风不大,是个好天。
傍晚时分,四个人终于把第一块石头运下了山。
说“运”,其实是滚——没有车,没有工具,全靠绳子和撬杠,一寸一寸往山下挪。从后山到谷口,不到二里地,几个人愣是走了两个时辰。
到谷口时,天已经擦黑了。
石头一屁股坐在地上,连话都说不出来。阿木靠着他,眼睛都快睁不开了。小禾还在旁边念叨:“还有三十九块……”
江屿也累,但没坐。他蹲在石头前,检查有没有裂纹。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他没回头。
倔老头站在他身后,盯着那块青石看了半天,又看看瘫在地上的三个孩子,最后目光落在石头的断面上。
横纹细密,齐整净。
老头沉默了。
江屿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采石道挺好用,省了至少一半力气。”
倔老头哼了一声,没接话。
石头挣扎着爬起来,冲倔老头咧嘴一笑:“大爷,我们自己取的石头!阿木凿的槽,我撬下来的!整整一块!”
倔老头看他一眼,嘴角动了动,最后从怀里摸出三个黑乎乎的东西,往石头手里一塞:“路上买的馍,凉了。自己热去。”
说完转身就走。
石头愣愣看着手里的三个馍,忽然扯着嗓子喊:“大爷,明天我们还要去!你去不去?”
倔老头的背影顿了一下,没回头,也没吭声,步子却迈得更快了。
小禾蹲在石头旁边,小声说:“他明天会来的。”
石头问:“你怎么知道?”
小禾没答,只是笑。
江屿靠在青石上,看着倔老头消失的方向。
六十多岁的人了,腿脚比年轻人还利索。嘴上说不信,却专门走几里路去镇上买了馍送过来——这老头,不是坏人。
只是被坑怕了,不敢轻易信人罢了。
夜里,江屿没睡,就着月光在院子里画图。
第一道墙垒起来后,风暴会怎么走,他需要再算一遍。白天阿木报的数据他核对过了,误差在允许范围内。三个孩子累得跟死狗似的,但出来的活,能打八十分。
篾条门轻轻响了一声。
江屿没抬头,继续画。
云芷走到他身侧,静静站着,也不说话。
月光把她半边脸照得发白,另半边隐在阴影里。她低头看着江屿画的那些线条、箭头、数字——她看不懂,但她知道,这个人是在为那个破破烂烂的谷做一件事,一件从来没人做过的事。
“今天怎么样?”她终于开口。
“还行。取了第一块。”
“三个孩子呢?”
“累惨了,但没一个叫苦的。”
云芷沉默了一会儿:“倔老头今天去镇上了。”
“我知道,他送了馍。”
“镇上离这儿二十里地。”云芷的声音有点轻,“他来回走了四十里,就为了买那三个馍。”
江屿手中的笔顿了一下。
云芷继续说:“他在这谷里待了四十年。四十年来,每次有人说要做什么,最后都黄了。他骂你,不是恨你,是怕你又让他失望。”
江屿没吭声。
“今天他回谷的时候,手里攥着一块石头边角料。”云芷转头看他,“横纹的。”
江屿抬起头。
云芷已经转身往回走了,走出几步,忽然停住,没回头,只说了一句:
“别让他失望。”
门帘落下,脚步声渐渐远了。
江屿低头看自己的图纸,看了很久,忽然笑了笑。
四十里地,就为了三个馍。
这老头,嘴是真硬,心也是真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