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天,第一道墙终于垒起来了。
说是“墙”,其实也就齐腰高,两丈长,石头错落垒成,缝里填着黄泥和碎石子。跟修仙界那些动不动就三丈高的护山大阵比起来,寒酸得像个笑话。
可就是这堵寒酸的墙,让整个清风谷的人都站住了脚。
石头站在墙底下,仰着脑袋看了半天,憋出一句:“这是咱们垒的?”
没人答话。
阿木蹲在墙边,手按在石头上,一块一块摸过去,嘴里念念有词。小禾抱着空水囊,靠着墙坐在地上,已经累得睡着了。
江屿站远了几步,从不同角度打量这堵墙。
石头歪了没?歪了,往东偏了一寸。缝填实了没?填了,但有几处明显没捣实,下几场雨就得重填。整体高度够了没?勉强够,但下次应该再高半尺。
他心里默默列了个改进清单,然后点了点头。
“能行吗?”倔老头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江屿回头,老头站在三步开外,两只手抄在袖筒里,眼睛盯着墙。
“七成把握。”江屿说。
倔老头没接话,绕着墙走了一圈,走走停停,时不时蹲下摸石头的接缝,又站起来看墙的走向。石头紧张地盯着他,生怕这老头又说出什么不好听的话来。
一圈走完,倔老头回到原地,抄着手,半天不吭声。
石头忍不住了:“大爷,您倒是说话啊!”
倔老头瞪他一眼:“急什么?”
又沉默了半晌,老头终于开口,声音闷闷的:“缝没捣实。下头那层,第三块和第五块,码得不对,咬合浅了。上头的石头选得还行,横纹的,稳当。”
石头张大嘴,半天合不上。
江屿笑了。
这老头,是真懂。
“还有呢?”他问。
倔老头看他一眼:“还有,你算的这个风向……真能准?”
“我算过。”
“拿什么算的?”
江屿从怀里掏出那张地形图,展开,指着上头的标注:“你看,这地方,是风口。风从这儿灌进来,会被这道山壁挡住,往这个方向折。墙放在这儿,正好切在折弯的那个点上,风到了这儿,一半顺着墙走,一半被墙挡住,涡流就形成不了。”
倔老头盯着那张图,盯了很久。
他看不懂那些数字和箭头,但他看懂了那条线——那条代表“风会怎么走”的线。
“你……你咋知道风一定会这么走?”
“我观察了三天。”江屿指着远处的山壁,“你看那儿的树,树往这边歪。那是常年风向留下的痕迹。还有那边的石头,表面风化的纹路,全是斜的。地会说话,只是你们没听。”
倔老头沉默了。
过了很久,他忽然转身,大步往谷里走。
石头急了:“大爷,您去哪儿?”
倔老头头也不回:“拿铁锹!捣实那些缝!你们捣成那样,第一场风暴就得塌!”
石头愣了一下,然后嘿嘿笑起来。
小禾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揉着眼睛问:“大爷这是……答应了?”
阿木没吭声,嘴角却翘了翘。
江屿蹲下来,把那张地形图收好,折起来,揣回怀里。
风从谷口吹进来,不大,刚好能吹动衣角。
他抬头看了看天。
天很蓝,没有一丝云。
接下来的几天,所有人都觉得谷里的气氛变了。
那些以前绕着江屿走的老弟子们,开始有意无意往谷口溜达。不靠近,就远远站着,看那几个人搬石头、和泥、捣缝。看一会儿就走,第二天又来。
石头一开始还不自在,后来习惯了,该嘛嘛,甚至还故意把动作做得夸张点,让那些人看看自己有多能。
阿木还是一声不吭,但手底下的活越来越快。他发现了规律:石头和泥的时候,水不能一次加够,要分三次加,每次搅匀了再加下一次,这样和出来的泥最黏。这个发现让他兴奋了半天,晚上还特意记在江屿给他的小本子上。
小禾还是负责送水送饭,但她现在多了一个任务:计数。
每天垒了多少块石头,还剩多少块,她比谁都清楚。江屿问起进度,她张嘴就来,连误差都不超过一块。
倔老头真的加入了。
嘴上说的是“怕你们把墙垒塌了砸着人”,可每天来得最早的是他,走得最晚的也是他。他教石头怎么选石头——敲一下,听声音,声音脆的能用,声音闷的里头有裂纹不能用。他教阿木怎么填缝——先用小石子垫底,再填泥,填完用木棍捣实,捣三遍才算完。
石头有一次忍不住问:“大爷,您不是不信我师父吗?”
倔老头脸一黑,抄起铁锹就走。
第二天又来。
云芷也来过两次。不靠近,就站在远处看,看一会儿就走。但有一次,江屿抬起头,正好和她目光对上。她没躲,反而微微点了点头。
第八天傍晚,最后一堵墙垒完了。
不是第一道,是第二道和第三道也一起垒完了。原本计划十天的活,八天完,中间还下了半天雨。
石头叉着腰站在三道墙中间,忽然嚎了一嗓子:“咱们完了!”
声音在山谷里回荡,惊起一群鸟。
阿木蹲在地上,用小石子算账,算完抬头:“一百二十四块石头,三天和泥,八天垒完。师父,数字对得上。”
江屿走过去,拍拍他脑袋。
倔老头站在墙边,抄着手,仰头看天。
江屿走到他身边。
“要是有风暴,最快什么时候来?”倔老头问。
“看天。快的话明天,慢的话半个月。”
倔老头沉默了一会儿:“要是没来呢?”
江屿没答。
倔老头转头看他:“你算的这东西,要是没来,那些人又会说你是骗子。”
“我知道。”
“不怕?”
江屿想了想:“怕。但风暴总会来的。不是这次,就是下次。来了,就能证明。”
倔老头哼了一声,转身就走。
走出几步,忽然停住,头也不回地说:“要是真来了,我来帮你看结果。”
说完大步走了。
石头跑过来,兴奋得直蹦:“师父,大爷这是彻底信你了!”
江屿看着倔老头的背影,没说话。
信了吗?
不一定。
但他愿意“来看结果”,就已经不一样了。
第九天,风暴没来。
第十天,还是没来。
第十一天,天边开始有云。
石头一大早就跑来问:“师父,今天会来吗?”
江屿抬头看天,云层不算厚,风也不大。
“不知道。”
石头失望地走了,走到半路又跑回来:“那要是来了,你喊我!”
江屿点点头。
第十二天,云层厚了,风也大了。
整个清风谷的人都感觉到了不对劲。那些以前远远站着看的老弟子们,开始主动往谷口靠。不是帮忙,就是想看看——那几堵石头垒的东西,到底有没有用。
倔老头一大早就来了,什么话都没说,就站在墙边。
云芷也来了。
她站在稍远的地方,腰间的剑没离手,但眼神一直在那几堵墙和天空之间来回。
石头紧张得来回踱步,被倔老头骂了一顿:“站住!晃得我眼晕!”
小禾抱着水囊,一遍遍给每个人递水。
阿木蹲在墙底下,手指在地上划来划去——江屿看见了,他在算风向。
第十三天的黄昏,风暴来了。
天边涌来大片的黑云,风开始呼啸。谷里的老弟子们纷纷往屋里跑,跑到半路又停下,回头看着谷口那几堵矮墙。
江屿站在第一道墙前,眼睛盯着天边的云。
“师父!”石头的声音发颤。
“别说话。”
风越来越近,卷着砂石打在脸上生疼。
倔老头站在江屿身边,手攥成拳头,指节发白。
“来了。”
江屿话音刚落,风暴就撞上了第一道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