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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九月,城市从酷热中缓过一口气来。

早晚的风开始带上一丝凉意,巷子里的阳光也没那么毒了,斜斜地从楼缝里照进来,在地上画出长长的光影。沈念窗户外那面墙上的野草彻底黄了,但还是绿的,程越说“这是正常的,秋天到了,明年春天又会长出来”。

沈念的外卖工作稳定了下来。他每天跑二十五单左右,不多不少,够交房租、够吃饭、还能攒下一点。刘站长对他很满意——不是因为他会说话,而是因为他从不迟到、从不早退、从不让站点为难。被投诉那件事之后,他学会了在递餐的时候看着客人的眼睛说“谢谢”,就两个字,不多不少,但客人普遍反馈“这个外卖员很真诚”。

他不知道什么叫“真诚”,他只是照程越说的做了。

程越的理发店生意越来越好。“越·念”在城中村已经小有名气了,很多人专门来找程越剪头发——不是因为他便宜,是因为他剪得好。他的手艺在这半年里又上了一个台阶,王姐教他的那些东西,他现在已经完全消化了,变成了自己的东西。

“你知道吗,”小武有一天跟沈念说,“越哥现在剪一个头,隔壁那家店的老板都要过来看。看完回去自己琢磨,但怎么也剪不出那个效果。”

沈念没有说话,但嘴角翘了一下。

“你说他为什么剪得好?”小武问。

“因为他认真。”

“认真的人多了,为什么就他行?”

沈念想了想:“因为他喜欢。”

小武看着他,若有所思地“哦”了一声,没有再问。

九月的第二个周末,沈念收到了一个包裹。

包裹是从贵州寄来的,地址是他老家的村子,寄件人写着一个他不太熟悉的名字——表姐,王秀英。

他站在快递站门口,看着那个包裹,看了很久。包裹不大,大概鞋盒大小,用黄色的胶带缠了好几圈,上面贴着一张快递单,寄件人的电话是他老家的区号。

他已经很久没有收到过来自老家的东西了。走后,他就跟那个村子断了联系。不是不想联系,是不知道怎么联系。村里的人对他来说,是那些在他坟前说“这孩子可怜”的人,是在他背后议论“沈家那个小子在外面不知道什么”的人,是看到他跟程越的照片后说“恶心”的人。

他不知道表姐为什么要给他寄东西。他们不熟——表姐是他大舅的女儿,比他大五六岁,早就嫁到隔壁村去了。小时候过年见过几次,但没什么交流。葬礼的时候她来过,帮忙张罗了一些事,走的时候塞给他两百块钱,说“念念,节哀”。

他把包裹带回出租屋,放在床上,又看了很久。

程越从店里回来,看到那个包裹,问:“谁寄的?”

“表姐。”

“你表姐?你还有表姐?”

“嗯,大舅的女儿。”

“你从来没说过。”

“不熟。”

程越坐在他旁边,看着那个包裹。

“你不打开看看?”

沈念犹豫了一下,撕开了胶带。

包裹里面是一包辣椒、一袋自家种的花生,还有一个信封。信封里装着一封信和两张照片。

信是表姐写的,字迹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很久没写过字的人:

“念念,你好久没回来了。我去看了你的坟,草长了不少,我帮你拔了。你放心,我会经常去看的。

家里都还好,你大舅身体不太好,但还能活。你表姐夫在外面打工,一年回来一两次。孩子们都上学了。

念念,你在外面要好好的。别听村里那些人胡说八道,他们什么都不懂。你过你的子,别管他们。

你要是方便,给我回个电话。我的号码是1xxxxxxxxxx。

姐 秀英”

沈念把信看了两遍。第一遍看内容,第二遍看那些歪歪扭扭的字。每一笔都写得很用力,有些地方纸都被笔尖戳破了。他能想象表姐趴在桌子上写信的样子——眉头皱着,嘴巴抿着,一个字一个字地写,写错了就用手指抹一抹,抹不掉就划掉重写。

他把信放下,看那两张照片。第一张是的坟——土坟,没有碑,只有一个土堆,前面着几香,旁边放着一束野花。土堆上长了一些草,但看得出来刚拔过,比周围的净很多。第二张是表姐的自拍——站在她家的院子里,穿着红色的棉袄,笑得很灿烂。她长得跟沈念有点像——瘦,颧骨高,眼睛亮。但她的眼睛里有沈念没有的东西——那是被生活打磨过的、但依然温润的光。

程越坐在旁边,没有看信,但沈念知道他看到了。因为他的手指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心疼。

“你表姐,”程越小心翼翼地问,“她对你挺好的?”

“不知道,不熟。”沈念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里。

“但她给你扫了的坟。”

“嗯。”

“她还让你别听村里人胡说八道。”

“嗯。”

“她知道你的事了?”

沈念沉默了一下。

“应该是。”

“她没骂你?”

“没有。”

程越伸出手,握住了沈念的手。

“沈念,你应该给她回个电话。”

沈念没有说话。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连“你好”都不会跟陌生客人说,更不知道怎么跟一个“不熟”的表姐说“谢谢”。但他知道,他应该说。因为她是走后,第一个从那个村子里伸出手来的人。虽然只是一封信,虽然只是一包辣椒和一把花生,但那是一只手,从很远的地方伸过来,穿过那些闲言碎语,穿过那些异样的眼光,穿过那些“恶心”的声音,轻轻地碰了碰他。

“我会的。”沈念说。

那天晚上,沈念拨了表姐的电话。电话响了很久,他以为不会有人接了,正准备挂断的时候,一个女人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浓重的贵州口音和一点点的喘——她应该是跑过来接的。

“喂?”

“姐,是我,沈念。”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表姐的声音一下子高了八度:“念念?!真的是你?!你终于打电话了!我还以为你收不到包裹呢!”

“收到了。”

“辣椒收到了?花生呢?花生有没有坏?我怕路上捂了——”

“没有坏,都好的。”

“那就好那就好,”她的声音带着笑,“念念,你在外面好不好?瘦了没有?肯定瘦了,你从小就瘦,吃什么都不长肉——”

沈念听着她的声音,忽然觉得喉咙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从来没有听过表姐说这么多话。在他的记忆里,表姐是那个在葬礼上低着头、塞给他两百块钱、说“节哀”就走了的人。他以为她跟村里其他人一样,觉得他“不正常”,觉得他“丢人”,觉得他“对不起沈家的祖宗”。

但她没有。她在信里说“别听村里那些人胡说八道”,她在电话里问他“瘦了没有”,她的声音带着笑,像一样。

“姐,”沈念说,声音有点哑,“谢谢你去看的坟。”

“谢什么,那是我舅妈,我应该的。”

“还有,谢谢你……不骂我。”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

“念念,”表姐的声音变得认真了,“我为什么要骂你?”

“因为……我跟一个男的在一起。”

表姐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话,让沈念愣了很久。

“念念,你姐没读过什么书,不懂那些大道理。但我知道一件事——人活着不容易。你从小没了爹妈,又走了,一个人在外面吃苦。现在有个人愿意陪着你,对你好,那就是好事。管他是男是女呢。”

沈念握着手机的手在发抖。

“姐——”

“你别哭,”表姐的声音也变了,“你一哭我也想哭。”

“我没哭。”

“骗人,你声音都变了。”

沈念吸了吸鼻子,没有说话。

“念念,”表姐说,“过年的时候,能回来就回来看看。你的坟,我带你去。还有……你要是方便,把你那个……那个朋友也带回来。让姐看看。”

沈念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好。”他说。

“别光说好,要说到做到。”

“嗯。”

“好了,不说了,电话费贵。你在外面照顾好自己。有空就给姐打电话。”

“好。”

“念念。”

“嗯?”

“好好的。”

又是这三个字。说的,程越妈妈说的,现在表姐也说了。沈念觉得,“好好的”可能是这个世界上最重要的一句话。比“我爱你”重要,比“我想你”重要,比所有的甜言蜜语都重要。因为说这句话的人,不是要你变得更好、更优秀、更正常。他们只是要你——活着,健康地、平安地、有人陪着地活着。

“我会的,姐。”沈念说。

挂了电话,沈念坐在床上,握着手机,发了一会儿呆。

程越推门进来——他没有敲门,因为沈念说过“你不用敲”。他看到沈念脸上的泪痕,没有说话,走过来,坐在他旁边,把他的头按在自己的肩膀上。

“哭了?”程越问。

“没有。”

“骗人,你脸上有眼泪。”

“那是汗。”

“九月的汗?”

“九月不能有汗吗?”

程越笑了,轻轻地拍他的背。

“你表姐说什么了?”

“她说让我过年回去看看。还说……让你也去。”

程越的手停了一下。

“让我也去?”

“嗯。”

“她……她不觉得……”

“她说不懂那些大道理,但人活着不容易,有人陪着就是好事。”

程越低下头,把脸埋在沈念的肩膀上。

“沈念,你表姐是好人。”

“嗯。”

“你过年真的回去?”

“回。”

“我……我也去?”

“你不想去?”

“不是不想,是……我怕给你丢人。”

沈念把他从肩膀上拉起来,看着他的眼睛。

“你什么时候给我丢过人了?”

“我没有文化,没有学历,说话大大咧咧的,你表姐会不会觉得我——”

“程越,”沈念打断他,“我表姐小学都没毕业,她老公在工地上搬砖。她不会嫌你什么的。”

程越看着他,眼睛红了。

“那我去。”

“好。”

“你表姐喜欢吃什么?我给她带点东西。”

“不知道。”

“那她老公呢?她孩子呢?”

“不知道。”

“沈念!你怎么什么都不知道!”

“我跟她不熟。”

“那你刚才为什么哭?”

沈念沉默了一下。

“因为她说‘好好的’。”

程越看着他,没有再问。他只是伸出手,握住了沈念的手。

两个人坐在床上,手牵着手,窗外的月光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个方形的光斑。光斑里有灰尘在飞舞,细细的,亮亮的,像一群微小的星星。

“沈念。”

“嗯?”

“过年的时候,我陪你回去。”

“好。”

“我帮你的坟上添把土。”

“好。”

“我给你表姐带最好的礼物。”

“好。”

“你不要只说‘好’——”

“好的,没问题。”

程越笑了,笑得露出虎牙。

沈念看着他,也笑了。

九月的夜,不冷不热,刚刚好。

九月底,店里出了一件小事。

一个中年男人来剪头发,程越给他剪完之后,他对着镜子照了很久,说了一句话:“你这个发型,不太适合我吧?”

程越看了看,说:“先生,这个发型是据您的脸型设计的,您额头比较宽,两侧留一点长度会显得脸更协调。”

男人皱了皱眉:“我觉得还是太短了。你能不能给我修一下?”

程越给他修了一下,修完之后男人还是不满意。

“算了,就这样吧,”男人站起来,付了钱,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说了一句,“下次不来了。”

门关上了。店里安静了几秒。

小武看了看程越,小心翼翼地说:“越哥,你没事吧?”

“没事,”程越笑了笑,“不可能每个人都满意的。”

但沈念知道他不开心。因为他收拾理发工具的时候,动作比平时重了一点。剪刀放在桌上的声音,咔嗒,比平时响。

晚上,客人走了,小武也走了。沈念坐在收银台后面,程越坐在理发椅上,两个人隔着一整个店的距离。

“程越。”沈念叫他。

“嗯?”

“过来。”

程越走过来,站在他面前。

沈念站起来,把他拉进怀里。

“怎么了?”程越的声音闷在他的肩膀上。

“你不开心。”

“没有,就是——”

“就是什么?”

程越沉默了一会儿。

“就是有点挫败。那个人说‘下次不来了’。我知道不可能每个人都满意,但……”

“但你希望每个人都满意。”

“嗯。”

沈念松开他,看着他的眼睛。

“你记得我第一次来你店里剪头发吗?”

“记得。”

“你剪完之后,我说了什么?”

“你说‘好’。”

“这就够了。对我来说够了。对很多人来说也够了。那个不满意的人,不是你的问题。是他的问题。他不知道自己适合什么,你告诉他了,他不信。那不是你的错。”

程越看着他,眼眶红了。

“沈念,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安慰人了?”

“跟你学的。”

程越笑了,用袖子擦了擦眼睛。

“沈念,你知道吗,你以前说话像机器人,现在说话像人。”

“我以前也是人。”

“以前是机器人。”

“程越。”

“嗯?”

“你再说一遍?”

程越笑了,转身跑了。

沈念追上去,在店门口抓住了他。两个人笑着闹着,在九月的夜风里,像两个小孩。

路过的人看了他们一眼,有的人笑了,有的人皱了皱眉,有的人面无表情地走过去了。

他们不在乎。

因为他们在笑。

因为他们在相爱。

因为这个世界对他们的恶意,暂时被他们的笑声挡在了外面。

那天晚上,沈念给发了一条短信。

“,今天我给表姐打电话了。她说让我过年回去看看,还让程越也去。她说‘管他是男是女呢,有人陪着就是好事’。,表姐跟你一样,都是好人。你跟表姐说过的吗?说过要对我好,要心疼我,要在我一个人的时候拉我一把?如果你说过,那她听到了。她拉了我一把。,谢谢你。谢谢你生了爸爸,谢谢爸爸生了我,谢谢你在走之前,教给我‘好好的’这三个字。我会好好的。我们都好好的。”

发完之后他看着屏幕,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

墙壁上传来三声敲击。

咚、咚、咚。

他敲了两下回去。

咚、咚。

隔壁没有传来笑声,而是传来了一句话——轻轻的,隔着墙壁,有点模糊,但每一个字都听得很清楚。

“沈念,我爱你。”

沈念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笑了。

他对着墙壁说了一句话。

“我也爱你。晚安。”

隔壁传来一声闷闷的笑,然后是翻身的聲音,然后是渐渐均匀的呼吸声。

沈念闭上眼睛,嘴角带着笑,慢慢地睡着了。

窗外,九月的月亮很圆,很亮。月光照在墙缝里的野草上——叶子已经全黄了,但还是绿的,紧紧地扎在墙缝里,等着明年的春天。

就像他们一样。

等着春天的到来。

等着花开。

等着所有的苦难都过去,所有的眼泪都变成笑容,所有的“不正常”都变成“没关系”。

他们会等到的。

因为他们有彼此。

因为他们有爱。

因为这个世界上,总有一些人——表姐、程越的妈妈、小武、赵叔、张阿姨、那个牵着狗的大爷——愿意伸出手,拉他们一把,告诉他们:

“你好好的。”

“管他是男是女呢。”

“有人陪着就是好事。”

这些话像墙缝里的野草的,扎在他们的心里,扎得深深的,紧紧的。

永远不会松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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