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月零四天之后,量子神经接口v2.0的完整原型机完成了。
那是一个普通的星期二,清晨五点二十分,华京郊区,公寓书桌旁边的工作台上,陈墨把最后一段测试程序跑完,看着屏幕上的数据稳定在那里,没有再波动。
他在椅子上靠了一下,闭眼休息了大概三分钟。
然后站起来,去洗手间洗了把脸,回到工作台前,把测试结果整理成一份文件。
原型机的外形不像商业产品,更像是一台实验室仪器——金属框架,的电路板,几束细线连接着传感器模块,屏幕上跑着实时数据流。它不美观,但它工作。
性能数据:
神经信号采集精度:0.09纳米级,是现有市面最高精度的三倍。 信号解析延迟:0.08毫秒,是同类产品平均值的九分之一。 噪声抑制率:99.97%,达到此前理论推导的上限。 连续工作时长:72小时无漂移,现有竞品的工作时长上限是8小时。
他把数据文件保存,加密备份到三个不同的云端,然后给林先生发了一封邮件:
“完整版原型机已完成,请约时间来看。”
然后他给吴凯发了一条消息:
“三个月到了。”
吴凯的回复在两分钟内来了:
“我今天来。”
林先生是下午两点到的,带了一个技术顾问,是位量子信息领域的副教授,陈墨不认识他,但从他进门后第一眼看向原型机的方式,陈墨判断他是真的懂的那种人。
三个人站在工作台前,陈墨演示了完整的工作流程:从信号采集,到神经编码识别,到解析输出,再到实时反馈校准。整个流程走了四十分钟,期间那位副教授提了十一个问题,有几个是陈墨事先预判到的,有几个出乎他的意料——是真正有深度的技术性疑问。
陈墨逐一回答,最后一个问题是关于在颅内植入场景下的生物相容性问题,陈墨用了大约七分钟解释了他在噪声抑制算法里嵌入的一个自适应校准机制,那个机制能在信号衰减时自动调整采集频率,从而减少需要的信号强度,间接降低对生物组织的扰。
副教授听完,安静了一会儿,然后转头对林先生说了一句话:
“比我预期的要完整得多。”
林先生点头,没有说话,但陈墨注意到他看向原型机的眼神里那个东西变了——从”人评估一个”变成了”看见一个自己判断正确了的东西”。
演示结束之后,三个人在桌旁坐下来,林先生喝了口水,说:”下一步是什么?”
“产品化,”陈墨说,”从原型机到第一台可以进行临床验证的样机,我估计还需要四到六个月,主要的工作在小型化和封装,技术层面没有新的难题,是工程化的问题。”
“工厂?”
“韩承那边,”陈墨说,”承铸精工,精度满足要求,我们已经在了。”
林先生点了点头,”资金需求?”
“这一阶段,我需要追加两百八十万元,”陈墨说,”用于小型化改造和样机的材料成本。”
林先生没有立刻回答,他转向那位副教授,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副教授微微点头。
“合同我明天发你,”林先生说,”这一轮我追加,股权按原先约定的比例折算进去,你看合不合适。”
“合适,”陈墨说。
吴凯是傍晚六点来的,比林先生走了将近一个小时之后。
他一进门就看见工作台上的原型机,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没有立刻说话。
陈墨说:”坐。”
吴凯坐下来,把包放在地上,说:”我以为三个月是客气话。”
陈墨说:”我说过三个月。”
“我知道,但说三个月和真的三个月做出来,这是两件事,”吴凯说,”你确定这东西能用?”
“确定,”陈墨说,”数据给你看。”
他把那份测试数据文件打印出来的两页纸递给吴凯。吴凯接过去看了看,他不是技术背景,但他有识别数据真实性的能力——这是做了十一年记者训练出来的,他能看出来一个数据文件是不是有人造的。
他看完,把纸折起来,放进包里。
“好,”他说,”我们聊聊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做,我想写一篇报道,但时机要对。”
“说,”陈墨说。
“周培明那边,最近有个动向,”吴凯说,”他们课题组在上周把v1.0的一项子专利,授权给了华芯集团,授权费收了八百万。华芯集团在公告里写的是,基于这项技术,他们将推进神经接口领域的商业化进程。”
陈墨没有说话,等着。
“华芯集团,你知道吗,”吴凯说,”规模不大,但背后的股东里有几个人很有意思,我查了一下,其中两个和我之前查到的那个资金链上的名字重叠了。”
“我知道,”陈墨说。
吴凯停了一下。”你知道?”
“我查过,”陈墨说,”华芯集团成立于2020年,早期资金来源里有三笔特殊的款项,指向一家壳公司,壳公司最终指向的两个自然人,一个在华国科研经费管理委员会任职,一个是某省科技厅的前任副厅长。”
吴凯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你怎么——”
“我有空,”陈墨说,”做原型机的时候顺便查的。”
吴凯沉默了几秒,把包拉开,拿出本子。
“说清楚,你能给我的,有多少?”
陈墨把那份他三周前整理好的文件从抽屉里取出来,递过去。
“三十七页,”他说,”你要核实的部分我标出来了,确定能公开的我另外标注了,你对照着来,有疑问随时来问我。”
吴凯接过那叠文件,低下头看第一页。
他看了一分钟,然后说:”你……什么时候整理的这个?”
“上个月,”陈墨说,”原型机的最后一个月,晚上睡前整理的。”
“你晚上睡前还能这个?”
“睡前那两个小时脑子不够用来做技术推导,整理文件刚好合适,”陈墨说,”不能浪费。”
吴凯把文件合上,放在腿上,抬头看他,表情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介于佩服和无奈之间,又不完全是这两种。
“陈墨,”他说,”你……是正常人吗?”
“是,”陈墨说,”只是比较快。”
那天晚上,林雪从学校回来,看见桌上摆着那台原型机,在吴凯走了之后陈墨没有收走,她绕着它走了一圈,从正面看,从侧面看,然后蹲下来从下面往上看了一眼。
“这就是你做了三个月的东西?”她说。
“是,”陈墨说。
“能演示吗?”
陈墨开机,让它跑了一段基础信号采集的演示程序。屏幕上出现了一条数据流,跳动着,规律的,像是某种心跳的可视化。
林雪看着屏幕,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说:”如果用在帕金森病人身上,能做到什么程度?”
陈墨想了想,说:”理论上,能把现有的脑深部治疗的有效率从百分之六十左右提升到九十以上,而且误率会大幅降低。”
林雪沉默了。
她的研究方向是神经退行性疾病的信号传导机制,帕金森是她论文里的核心病种之一。她在读了将近三年的博士,看了不知道多少篇文献,数据在她脑子里是很具体的:有百分之三十到四十的帕金森病人对现有的脑深部治疗效果不满意,或者出现并发症,不得不撤出电极。
九十以上的有效率,对她来说不是一个抽象的数字。
她转头看了陈墨一眼,没有说话。
陈墨说:”你的研究方向和这个有交叉,我知道,但等时机合适了再谈,现在还不到那一步。”
林雪说:”你什么时候开始注意我的研究方向的?”
“你开始读博的第一年,”他说,”我们第一次在你实验室门口等你,你跟我说了你的研究题目。”
林雪看着他。
“那都快三年了,”她说。
“嗯,”他说。
林雪转回去,看着屏幕上那条还在跳动的数据流,又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进厨房,说:”今天吃什么?”
陈墨说:”你决定。”
“那就番茄蛋汤,随手的,”她说,声音是平静的,但陈墨知道那种平静里有什么,他只是没有点破,那种时候点破是一种破坏,不是一种理解。
他把原型机的演示程序关掉,让它进入待机状态。
屏幕上的数据流消失了,变成了一片安静的黑色。
他在那片黑色里看了几秒,然后站起来,走进了厨房。
原型机完成的消息,陈墨没有立刻公开。
他在等一个时机。
周培明那边,华芯集团已经开始动了,他们在几个科技媒体上发了软文,说基于量子神经接口v1.0的技术,他们将在六个月内推出华国第一台商用神经接口产品,填补国内空白。
文章没有提陈墨,也没有提任何专利争议,好像那件事从来没有发生过。
陈墨把那几篇软文存了档,加进了他给吴凯的那份文件里,用红笔在旁边标注了一行字:
“时机成熟时,对比数据会说话。”
然后他继续做下一件事:
小型化方案。
从原型机到样机,最关键的步骤是把那一桌子设备压缩进一个邮票大小的芯片里。这不只是工程化的问题,还需要对每一个模块的电路架构做新的设计,在保持性能的前提下把面积和功耗压到最低。
这件事韩承帮不上,这是纯粹的电路和算法设计工作,只有陈墨自己能做。
他估计需要两到三个月。
他在心里排了一下时间线:三个月后样机出来,加上第三方评测的时间,大概是明年三月前后,那时候华芯集团的”商用产品”也会接近他们说的六个月节点了。
两个产品同时出现在公众面前,一个是课题组名义下做出来的、用了被盗取路径的v1.0衍生品,一个是他独立做出来的、真正的v2.0完整版。
让数据说话。
他打开电脑,开始画第一张小型化方案的架构图。
窗外,十二月的华京已经很冷了,风偶尔把窗框压得轻轻响一声,然后又安静。
他一直工作到凌晨,才关上电脑,去睡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