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被推开了。
6
脚步声，很急，是高跟鞋。然后是妈妈的声音。
“我女儿呢？我女儿在哪？”
护士拦住她：“家属在外面等。”
“我要见我女儿！你让我进去！”
她的声音在抖。不是哭，是抖。
像冬天没穿够衣服，牙齿磕在一起的那种抖。
门开了一条缝，我看见她的脸。
红着眼睛，红着鼻子，头发散了，那皮筋歪在一边。
她看见床上的我，腿就软了。
护士扶住她，她推开护士，跌跌撞撞走过来。
她掀开白布单。
我的手露出来。指甲还是紫的，手背上有几道红印，是昨晚在地板上蹭的。
她抓住我的手。
“凉的……”
她嘟囔了一声，然后开始搓。两只手包着我的手，使劲搓，像冬天怕我冻着那样搓。
“棠棠，妈妈给你捂捂，一会儿就热了。”
她的手在抖。搓了两下，她的手也凉了。
她掀开白布单，看见我的脸。
青紫色的嘴唇，紧闭的眼睛，额头上那块纱布。
她伸手摸了摸那块纱布，手指在抖。
“棠棠？”
没人应她。
“棠棠！你睁开眼看看妈妈！”
她开始摇我。抓着我的肩膀晃，像要把我晃醒。
“妈妈错了！妈妈不该把你关在外面！你起来！你起来骂妈妈！”
她的声音撕破了，变成嚎叫。
那种声音不像人发出来的，像动物，像母狼丢了幼崽。
“棠棠——！”
走廊里有人在看。护士在打电话，医生在写东西，病人家属站在门口张望。
继父站在走廊那头，靠着墙，没过来。
陆嘉泽被他抱在怀里，眼睛瞪得大大的，看着这边。
“爸，姐姐怎么了？”
继父没说话。
妈妈瘫在地上，抱着我的胳膊，把脸贴在我手背上。
她的手还是凉的，脸却是热的，眼泪淌到我手指上，温热的，像活人的温度。
“棠棠，妈妈对不起你……妈妈对不起你……”
她反复说着这一句，像复读机，像卡住的唱片。
我飘在半空中，低头看着她。
她的头发全散了，白的。不是染的，是白的。去年还没有这么多白头发，今年突然冒出来的，一茬一茬，像秋天的草。
妈，别哭了。
我在这呢。
她听不见。
她抱着我的手，哭得浑身发抖。护士过来拉她，她不肯松手，指甲掐进我的皮肉里，掐出月牙形的印子。
死了也会疼吗。
不会了。死了什么都不会了。
走廊那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很重，很急，是男人的脚步声。
一个男人冲过来。穿着工装，袖口卷到胳膊肘，手上有机油的味道。他的头发乱糟糟的，眼睛红得吓人，下巴上有一道没刮净的胡茬。
是爸爸。
我的生父。
7
他冲到门口，看见床上的我，脚步就停了。他站在那里，像被人钉在地上，一动不动。
然后他转过身。
他看见继父，冲过去一拳砸在他脸上。
继父没站稳，撞在墙上，鼻血喷出来，溅在白墙上。
“你把女儿还给我！”
爸爸揪住继父的衣领，把他往墙上撞。
“你把女儿还给我——”
他被护士和保开，挣扎着，胳膊在空中乱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