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承风一夜没睡好。
那些数字像虫子一样在他脑子里爬来爬去,怎么赶都赶不走。他翻来覆去,从上铺滚到下铺的边沿又滚回去,老李的呼噜声都没能让他入睡,反而成了某种奇怪的背景音乐,让他的思绪更加混乱。
凌晨四点多,他索性不睡了,爬起来穿好衣服,摸黑出了宿舍。
厂区里一片寂静,只有院子里的路灯还亮着,昏黄的光在地上投下一个一个的光圈。空气里有一股湿的味道,像是要下雨,天边有一层厚厚的云,把星星和月亮都遮住了。
桂承风走到车间门口,掏出钥匙开了门,打开灯。
机器的轮廓在灯光下逐渐清晰起来,像一头一头沉睡的钢铁巨兽。他拿起扫帚,开始扫地。这是他来宏达之后养成的习惯——睡不着的时候,就活。活能让脑子放空,能让身体疲惫,能在天亮之前找到片刻的安宁。
扫到一半的时候,他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回头一看,是陆晨风。
这个平时总是踩着点来的年轻人,居然凌晨四点就出现在了车间里。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工装,头发乱糟糟的,眼睛下面有深深的黑眼圈,看起来也是一夜没睡。
“你怎么这么早?”桂承风问。
“睡不着。”陆晨风的回答简短得像电报。
“为什么睡不着?”
陆晨风没有回答,走到自己的工位前,打开冲压机的电源,开始调试机器。机器的轰鸣声在空旷的车间里回荡,盖住了所有可能的问题和答案。
桂承风看着他的背影,没有追问。
每个人都有不想说的秘密,他自己就是最好的例子。
他继续扫地,扫完地之后检查油箱,检查完之后整理工具,整理完之后又把车间的废料清理了一遍。等他做完这些,天已经蒙蒙亮了,工人们陆续来了。
老赵第一个到,看见车间已经收拾得净净,冲桂承风竖了个大拇指,然后看见陆晨风已经在工位上活了,愣了一下:“晨风,你今天怎么这么早?”
“睡不着。”还是那两个字。
老赵看了看桂承风,又看了看陆晨风,摇了摇头,没再说什么。
上午的工作照常进行。桂承风在质检部把那批问题钢材的检测报告整理好,交给老李签字,然后又去仓库把那批料重新核对了一遍,确认没有任何遗漏。
做这些事的时候,他的脑子里一直在想着那个U盘。
U盘现在就在他的口袋里,跟钥匙和零钱挤在一起,硌得大腿生疼。他本想把U盘藏在宿舍里,但宿舍不安全,人来人往的,万一被人翻到了就麻烦了。放在身上也不安全,万一不小心掉出来,或者被人搜到——虽然不太可能,但小心驶得万年船。
他需要一个安全的地方。
中午吃饭的时候,桂承风端着饭盆坐到老赵旁边,一边吃一边随口问了一句:“赵师傅,咱们厂子附近有没有那种……可以寄存东西的地方?就是那种小仓库,或者储物柜之类的?”
老赵想了想:“工业区门口有个超市,门口有储物柜,投币的那种,一块钱一次。”
“哦,那种啊,我知道。”桂承风点点头,没有再问。
吃完饭,他出了厂子,走到工业区门口那家超市。超市不大,门口果然有一排储物柜,黄色的柜门,上面写着“投币使用,一元一次”。他投了一个硬币,打开一个柜子,把U盘用塑料袋包好,塞进柜子的最里面,然后锁上柜门,把钥匙揣进口袋。
这样一来,就算有人翻他的东西,也找不到这个U盘了。
他回到厂子,继续工作。
下午两点多,刘敏突然在广播里喊他:“质检部桂承风,请到行政部来一下。”
桂承风放下手里的活,去了行政部。刘敏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摆着一张表格,表情有些微妙。
“刘姐,什么事?”
“派出所的人来了,要做流动人口登记,”刘敏把表格推给他,“你填一下,姓名、身份证号、户籍地、现住址、联系电话,都要填。”
桂承风拿起笔,正要填,忽然想起昨天在公交站台上看到的那个女警察。
“派出所的人?在哪儿?”
“在会议室呢,一个女警官,姓林。”刘敏压低声音,“长得挺好看的,就是冷冰冰的,不太好说话。”
桂承风填完表格,刘敏看了看,点点头:“行,你拿到会议室去交给那个林警官吧,她要在表格上签字确认。”
桂承风拿着表格,走到会议室门口,敲了敲门。
“进来。”里面传出一个女声,净,利落,没有多余的尾音。
他推门进去。
会议室不大,中间一张长桌,周围一圈椅子。一个女人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一堆表格和文件,手里拿着一支笔,正在低头写字。
她穿着一身深蓝色的制服,头发盘在脑后,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肩章上的警衔标志在午后的光线里闪着微弱的光,让人不由自主地生出几分敬畏。
桂承风走到她面前,把表格放在桌上:“林警官,这是我们的流动人口登记表,您看一下。”
林砚秋抬起头。
桂承风的心跳又漏了一拍。
就是她。
昨天在公交站台上看到的那个女人。那双净得不像话的眼睛,此刻正盯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种职业性的审视,像是在扫描他的脸,比对某种数据库里的信息。
“桂承风?”她看了一眼表格上的名字,又看了看他本人,“身份证带了吗?”
“带了。”桂承风掏出身份证,递给她。
林砚秋接过去,对照着表格上的信息核对了一遍,又看了看身份证上的照片,然后抬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停留的时间比正常情况长了那么一两秒,像是在确认什么。
“你住在老街?”她问。
“对,城南老街。”
“那边治安不太好,最近出了几起案,你自己注意点。”
“谢谢林警官提醒,我会注意的。”
林砚秋在表格上签了字,把身份证还给他,然后低下头,继续看下一份表格。
桂承风拿着表格,转身要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停下来。
“林警官,”他说,“我能问您一个问题吗?”
林砚秋抬起头,看着他。
“什么问题?”
“如果一个人知道一些违法犯罪的事情,但证据不在他手里,他应该怎么办?”
林砚秋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目光变得更加锐利了。
“你知道什么?”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有分量。
桂承风笑了笑:“不是我,是我一个朋友。他跟我说,他好像发现了公司里的一些问题,但又不太确定,也不知道该不该说。”
林砚秋盯着他看了几秒钟,然后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
“你那个朋友,在什么公司?”
“一家小厂子,做五金的。”
“发现了什么问题?”
“就是……账目上的问题,可能涉及到利益输送什么的。”桂承风尽量说得含糊,不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太刻意。
林砚秋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让你那个朋友,先收集证据。没有证据,说什么都没用。等证据收集齐了,可以到派出所来报案,或者打110,会有人处理的。”
“如果证据很难收集呢?”
“那就想办法。”林砚秋的语气很坚定,“法律讲的是证据,没有证据,再严重的犯罪也没法追究。”
桂承风点点头:“我明白了,谢谢林警官。”
他转身要走,林砚秋突然叫住他:“桂承风。”
他停下来,回头看着她。
“你说的那个朋友,是不是你自己?”
桂承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林警官,您真会开玩笑。我就是个打杂的,哪懂什么违法犯罪的事?是我一个老乡,在别的厂子打工,跟我聊天的时候说的。”
林砚秋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追问,低下头继续看表格。
桂承风出了会议室,关上门,靠在走廊的墙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这个女人太厉害了。
他只说了几句话,她就差点猜到了真相。如果不是他反应快,用“老乡”和“别的厂子”把话题岔开,她可能当场就会追问下去。
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回了质检部。
老李看见他回来,问了一句:“派出所的人找你什么事?”
“流动人口登记,填个表。”
“哦,”老李点点头,“最近派出所查得严,说是要摸清辖区里的外来人口,可能是出了什么事。”
“什么事?”
“不知道,听说是有个什么案子,涉及到工业区这边。”老李压低声音,“好像是跟走私有关,具体的我也不清楚。”
桂承风的心跳了一下。
走私?
他想起苏晚晴给他的那些数据,想起永昌五金两个多亿的订单,想起那些问题钢材。这些东西之间,有没有可能存在着某种联系?
他不知道,但他觉得,一切都在慢慢浮出水面,像水底的石头,水退了,就藏不住了。
下午四点多,桂承风去仓库取一批样品,路过厂区后面那条小路的时候,看见一个人影在墙下站着,鬼鬼祟祟的,像是在等什么人。
他放慢脚步,假装系鞋带,蹲下来仔细观察。
那个人他认识——采购部的小王,就是经手那两批问题钢材的采购员。小王三十出头,个子不高,瘦瘦的,戴着一副黑框眼镜,平时看起来老实巴交的,说话都不敢大声。
此刻他站在墙下,不停地看手机,像是在等什么消息。过了几分钟,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小路边上,车窗摇下来一半,里面的人递出一个信封,小王接过信封,塞进口袋,转身就走。
轿车没有停留,很快就开走了。
整个过程不到一分钟。
桂承风蹲在墙角,把这一切看在眼里。
那个信封里装的是什么?钱?还是别的什么东西?那辆黑色轿车是谁的?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给小王东西?
他没有追上去问,也没有声张。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继续去仓库取样品,好像什么都没看见一样。
但他把车牌号记在了脑子里。
回到质检部,他把样品交给老李,然后找了个没人的地方,掏出手机,把那串车牌号记在了备忘录里。想了想,又删掉了,改成用拼音首字母和数字组合的方式记在脑子里。
这种事,不能留下文字记录。
下班后,桂承风没有直接回宿舍,而是去了工业区门口那家超市,从储物柜里取出了那个U盘。他找了一个网吧,开了一台角落里的机器,把U盘上去,开始仔细看里面的数据。
苏晚晴整理得很清楚,分门别类,按年份、按、按供应商,一目了然。桂承风花了两个多小时,把所有的数据都过了一遍,越看越心惊。
永昌五金在鼎丰的采购体系中,占据的份额大得惊人。过去三年,鼎丰所有五金配件的采购总额大约是八个亿,其中永昌一家就占了两个多亿,占比超过四分之一。而永昌的报价,普遍比其他供应商高出百分之十到百分之二十。
换句话说,鼎丰因为永昌的存在,多花了至少两千万。
这两千万,流向了哪里?
答案不言而喻。
桂承风把U盘拔下来,揣进口袋,结了账,走出网吧。
天已经黑了,街道上的霓虹灯亮起来,红的绿的蓝的黄的,把整条街照得花花绿绿,像一个巨大的游乐场。他站在网吧门口,点了一烟,深吸一口,让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再缓缓吐出来。
他现在手里有了证据,虽然不是完整的,但至少是一个开始。
问题是,这些证据能交给谁?
林砚秋今天说了,法律讲的是证据,没有证据,再严重的犯罪也没法追究。他现在手里的这些数据,只能说明永昌在鼎丰的采购中占了很大的份额,价格比其他供应商高,但这不能直接证明顾衍之有利益输送的行为。顾衍之完全可以说,永昌的产品质量好,服务好,所以价格高是合理的。
他需要更多的证据。
比如,永昌接了鼎丰的订单之后,转包给其他厂子的合同;比如,顾衍之在永昌的持股证明;比如,鼎丰内部关于永昌采购决策的会议记录和邮件。
这些证据,都在鼎丰内部,都在顾衍之的掌控之中。他一个外人,本拿不到。
除非,有人帮他。
苏晚晴。
她是鼎丰采购部的经理助理,有机会接触到这些内部文件。但她愿意冒这个险吗?她昨天把U盘给他,已经是在冒险了。如果再进一步,一旦被发现,她的职业生涯甚至人身安全都会受到威胁。
桂承风把烟掐灭,扔进垃圾桶,往回走。
走到老街路口的时候,他看见一个人影蹲在巷口的路灯下,低着头,像是在哭。
他走近一看,是个老太太,六十多岁,头发全白了,穿着一件破旧的棉袄,手里攥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个空瓶子。
“大妈,您怎么了?”桂承风蹲下来,轻声问。
老太太抬起头,满脸的泪水,眼睛红肿得像桃子:“我……我找不到家了……”
“您家在哪儿?”
“我……我不知道……”老太太哭着说,“我就记得,我家门口有一棵槐树,很大很大的槐树……”
桂承风环顾四周,老街这一带确实有几棵槐树,但都不大。老太太可能是从别的地方走过来的,走得太远,找不到回去的路了。
“大妈,您别着急,我帮您找。”他掏出手机,打了110。
电话接通后,他把情况说了一遍,对方说会派民警过来处理。他挂了电话,陪着老太太坐在路灯下,等着民警来。
老太太一直在哭,桂承风不知道怎么安慰她,就从口袋里掏出那包红双喜,想了想,又塞回去了。老太太不抽烟,他也不能在老太太面前抽。
“大妈,您吃饭了吗?”他问。
老太太摇摇头。
桂承风站起来,跑到王婶的早餐铺,王婶已经关门了,但灯还亮着。他敲了敲门,王婶探出头来,看见是他,骂了一句“臭小子,吓我一跳”,听他说了情况后,二话没说,从锅里端出一碗热粥和两个馒头,用塑料袋装着递给他。
“拿去,不要钱。”
“谢谢王婶。”
桂承风跑回路灯下,把粥和馒头递给老太太。老太太接过去,手抖得厉害,粥洒了一些出来,桂承风帮她端着碗,一口一口地喂她喝。
喝了半碗粥,老太太的情绪稳定了一些,不再哭了,只是不停地念叨:“槐树……我家门口有槐树……”
过了大约二十分钟,一辆警车停在了路口。车上下来两个民警,一男一女。
女的那个,桂承风认识。
林砚秋。
她换了一身常服,深蓝色的夹克,黑色的裤子,头发散下来披在肩上,看起来比白天柔和了一些,但眼神还是一样的锐利。
“是你?”林砚秋看见桂承风,微微愣了一下。
“林警官,又见面了。”桂承风站起来,“这位老大妈迷路了,找不到家,我就报了警。”
林砚秋蹲下来,问老太太:“大妈,您叫什么名字?”
老太太摇了摇头。
“您家住哪儿?”
老太太还是摇头,只是反复说:“槐树……我家门口有槐树……”
林砚秋站起来,对身边的男民警说:“可能是附近走失的老人,查一下最近有没有报失踪的。”
男民警点点头,走到一边打电话去了。
林砚秋看着桂承风,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在重新审视这个人。
“你一直在这儿陪着她?”她问。
“也没多久,二十分钟吧。”
“你认识她?”
“不认识,就是在路口碰到的。”
林砚秋沉默了一会儿,说:“你这个人,倒是挺热心。”
桂承风笑了笑:“举手之劳,谁看到了都会帮的。”
“那可不一定,”林砚秋说,“这年头,很多人看到这种事,绕着走都来不及。”
桂承风没有接话。
过了几分钟,男民警走过来说:“查到了,城南派出所辖区有个走失老人的协查通报,特征跟这位大妈吻合。她家住城南新村,门口确实有棵大槐树。”
林砚秋点点头,对桂承风说:“行了,这里交给我们,你把你的联系方式留给这位民警,回头可能需要你做笔录。”
“好的。”
桂承风把姓名和电话留给了那个男民警,然后跟林砚秋道了别,转身走进了老街。
走出几步,他听见林砚秋在身后喊了一声:“桂承风。”
他停下来,回头。
林砚秋站在路灯下,制服在灯光下泛着深蓝色的光,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但声音很清晰。
“今天下午在会议室,你问我的那个问题,如果是你自己,记住我说的话——先收集证据,保护好自己。”
桂承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林警官,那真不是我,是我老乡。”
林砚秋没有再说什么,转身上了警车。
桂承风站在巷口,看着警车的尾灯消失在夜色中,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那个女警察,比他想象的要敏锐得多,也比他想象的要善良得多。
她明明可以不管他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但她还是给了忠告——先收集证据,保护好自己。
这八个字,像是一把钥匙,打开了他心里某扇一直关着的门。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U盘,大步走进了老街。
巷子里的路灯一盏一盏地亮着,把青石板路照得明晃晃的,像一条通往未知的河流。
他在河流中逆流而上,走向自己的出租屋。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抬头看了看天。
云散了,月亮出来了,又圆又亮,像一只眼睛,注视着这座城市里的一切——善与恶,明与暗,真相与谎言。
桂承风对着月亮笑了笑,推门进了屋。
躺在床上,他掏出手机,给苏晚晴发了一条消息:“苏小姐,U盘我看完了。我想好了,我愿意跟你。”
苏晚晴很快回复:“明天下午三点,老地方见。”
桂承风回了一个“好”字,把手机扣在口。
窗外,夜风停了,月亮静静地挂在天上,把银白色的光洒满整个房间。
他闭上眼睛,这一次,很快就睡着了。
没有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