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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楼道里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沉重、拖沓,混着几声压抑的咳嗽,在空旷的楼道里被放大,每一步都像踩在苏慧和陈默的心上。

苏慧的身体瞬间绷紧,指甲深深嵌进陈默的胳膊里,刚被王建军到墙角的恐惧还没散去,整个人像惊弓之鸟一样,连呼吸都放轻了。陈默立刻站起身,把母亲护在身后,目光死死锁着防盗门,全身的肌肉都绷成了一张拉满的弓,刚才扔在地上的拖把,被他悄悄用脚尖勾到了手边。

他已经做好了准备,就算再来十个王建军,他也不能让母亲再受一点委屈。

脚步声停在了门口,随之而来的不是蛮横的砸门,而是三声极轻、极克制的叩门声,像怕惊扰了屋里的人。紧接着,一个沙哑苍老的男声隔着门板传进来,带着浓重的鼻音:“慧妹子?在家吗?我是老周。”

是周建斌,陈敬山的老战友,也是开汽修厂的那个老周。

陈默紧绷的肩膀瞬间松了一点,苏慧也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眼泪却又忍不住掉了下来 —— 在这个人人都上门债的关口,还有人记着她们,不是来要钱的。

陈默拉开防盗门,门外站着三个头发花白的男人,都是五十岁上下的年纪,穿着朴素的夹克,手里提着香烛、水果和一捆黄纸,脸上全是掩不住的哀戚。为首的老周,左脸上有一道浅浅的疤,是当年和陈敬山一起当兵时,演习留下的,此刻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睛,红得像浸了血。

看到开门的是陈默,老周的嘴唇动了动,抬手想拍拍他的肩膀,手伸到一半,又轻轻收了回去,只哑着嗓子问:“小默,你妈呢?”

“周叔,郑叔,李叔,快进来。” 陈默侧身让开了路,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这三个叔叔,是父亲这辈子最好的兄弟,他小时候经常去他们家玩,父亲破产后,也是他们三个,二话不说凑了 15 万给父亲救急,连欠条都没着打。

三个男人走进屋,目光扫过客厅里散落的账本、摔碎的水杯,还有墙上临时用相框摆起来的陈敬山的身份证照片 —— 那是她们现在能找到的,最清晰的一张遗照了。老周的鼻子一酸,当场就红了眼,抬手狠狠抹了一把脸,骂了一句粗话,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敬山这个…… 怎么就这么走了……”

跟在后面的老郑、老李,也都红了眼眶,站在遗照前,恭恭敬敬地鞠了三个躬。他们和陈敬山是一个战壕里滚出来的兄弟,一起当过兵,一起吃过苦,看着他从一个毛头小子,开起了工厂,成了家,也看着他一步步跌进泥潭,却没想到,最后会是这样的结局。

“慧妹子,你受苦了。” 老周转过身,看着扶着墙站着的苏慧,语气里满是愧疚,“我们哥仨昨天半夜才接到消息,连夜从外地赶回来的,来晚了,让你和孩子受委屈了。”

苏慧摇着头,眼泪掉得更凶了:“周哥,不怪你们,是敬山他命不好……”

“我们刚才上楼的时候,听见楼下邻居议论,说早上有人上门来闹了?” 老郑皱着眉问,他是做律师的,性子最细,一眼就看出了屋里的狼藉,还有苏慧眼里未散的恐惧。

苏慧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老周当场就火了,一拍桌子:“是王建军那个王八蛋?我就知道他会来!当年他厂子快倒闭的时候,是敬山拉了他一把,给他介绍了多少订单?现在敬山刚走,他就上门来孤儿寡母,还是人吗?!”

“周哥,不怪他。” 苏慧擦了擦眼泪,声音沙哑却很清醒,“他也难,下游欠着他的钱,钢厂着他要货款,他也是没办法。敬山欠了他的钱,天经地义该还,他上门来要,没什么错。”

老周看着苏慧这个样子,心里更不是滋味了。他太了解陈敬山了,这辈子最好面子,最讲信用,从来不肯让老婆孩子受一点委屈,现在人走了,留下这么大一个烂摊子,让苏慧一个女人,硬生生扛下了所有。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银行卡,放在了桌上,推到了苏慧面前:“慧妹子,我们哥仨今天过来,一是送敬山最后一程,二是跟你说两句话。第一,我们三个那 15 万,你不用放在心上,更不用急着还。敬山走了,这钱,我们哥仨认了,就当是给兄弟随的礼,这辈子绝不来你们半个字,更不会上门来闹。”

苏慧的眼睛瞬间睁大了,赶紧把银行卡推了回去,急得声音都变了:“不行!周哥,这绝对不行!这钱是你们的血汗钱,敬山跟你们借的时候,说好了年底要还的。他人走了,账不能消,我和小默一定会一分不少地还给你们,绝对不能坏了他一辈子的名声!”

她跟了陈敬山二十多年,太清楚这个男人了。这辈子活得比谁都要脸面,把信用看得比命都重,就算是死,也不肯欠别人一分钱的人情。要是她真的赖了这 15 万,他就算是到了地下,也闭不上眼。

“慧妹子!” 老周急了,“敬山是我们过命的兄弟!他的家人,就是我们的家人!现在他走了,我们帮衬你和孩子,是天经地义的!你跟我们分这么清,不是打我们哥仨的脸吗?”

“周哥,我知道你们的心意。” 苏慧的眼泪又掉了下来,对着三个男人深深鞠了一躬,“我替敬山谢谢你们。但是这钱,我们必须还。你们要是真的为我们好,就给我们一点时间,等我们把敬山的后事办完,把账理清楚,我们一定给你们一个准话。”

三个男人看着苏慧坚定的样子,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敬佩和心疼。他们都以为,陈敬山走了,这个家就彻底垮了,没想到苏慧看着温柔,骨子里却这么硬气。

老周没再推银行卡,只是叹了口气:“行,我们听你的。钱的事,以后再说。眼下最重要的,是敬山的后事。你和孩子都没经历过这些,别硬撑着,所有的事,都交给我们哥仨来办。殡仪馆、墓地、通知亲友、灵堂布置,我们都来跑,你和孩子,好好歇着就行。”

那天上午,老周他们三个就没闲着。老郑懂法律,跑派出所、交警队,对接事故后续的手续;老李人脉广,联系殡仪馆,看墓地,通知陈敬山的亲友;老周最细心,留在家里,帮着布置临时的灵堂,买香烛纸钱,给苏慧和陈默做了午饭,一口一口劝着苏慧吃了半碗。

陈默就站在旁边,看着三个叔叔忙前忙后,看着他们对着父亲的遗像红着眼眶念叨,看着他们把所有的事都安排得妥妥当当,不用母亲一点心。

他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着,又酸又胀。

以前他总觉得,父亲是个失败的生意人,固执、好面子、不听劝,把好好的家弄得支离破碎,连个真心朋友都没有。可现在他才知道,父亲不是他想的那样。他一辈子重情义、讲信用,就算是落难了,也有过命的兄弟,愿意在他走了之后,毫无保留地帮衬他的家人。

他以前只看到了父亲的失败,却从来没看到,父亲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扛下了多少东西,守住了多少做人的底线。

中午,老周他们出去买东西了,苏慧哭了一上午,累得靠在卧室的床上睡着了。客厅里只剩下陈默一个人,他坐在父亲平时坐的那张沙发上,拿起了父亲那部屏幕摔裂的手机。

手机没有密码,是他的生。

陈默的手指顿了一下,才解开了锁。屏幕亮起来,壁纸是三年前他们一家三口拍的全家福,照片里的父亲笑得一脸意气风发,手搭在他的肩膀上,眼里全是骄傲。

他的鼻子一酸,赶紧别过了头,点开了手机里的软件。

首先弹出来的,是无数条未读短信,全是催债的。银行的、贷款机构的、供应商的,从早上到现在,足足有上百条。有的语气客气,求着尽快还款;有的语气蛮横,威胁要、要上门、要去学校找他。

而父亲的回复,全是客客气气的。每一条短信,他都认真回了,跟人家道歉,求人家宽限几天,承诺一定会还钱,从来没有一句推诿,没有一句恶语。

他又点开了网约车的后台。

最新的一条订单,就是那天晚上去青岚口的死亡订单,状态是 “已完成,未支付”。再往前翻,是密密麻麻的订单记录,从早上 7 点,到晚上 12 点,几乎没有间断。最长的休息时间,是中午 12 点半到 12 点 47 分,只有 17 分钟,应该是他蹲在路边,吃了一碗最便宜的面。

连续半年,天天如此。

每天跑十四五个小时,流水四五百块,除去油费和抽成,到手的钱,全存进了银行卡里,第二天就转给了各个债主,一百、两百、一千、两千,一笔一笔,从来没断过。

陈默的手指,在屏幕上慢慢滑动,眼泪毫无预兆地掉在了屏幕上,晕开了那些数字。

他以前总觉得,父亲每天早出晚归,是在逃避家里的压抑,是不想面对他和母亲。可现在他才知道,父亲是在用这种最笨、最苦的方式,一点点填着自己挖下的坑,一点点守着这个家最后的体面。

他点开了父亲的备忘录,里面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秘密,只有密密麻麻的小字:

· 3 月 15 号,王建军的货款到期,要凑 5 万

· 4 月 2 号,小默的生,要给他买个新电脑,他念叨很久了

· 4 月 18 号,和慧慧结婚 22 周年,要给她买条项链

· 5 月 10 号,房贷到期,8742 元,不能再逾期了

· 6 月 30 号,老周的借款到期,一定要先还一部分,不能对不起兄弟

最后一条,是出事那天早上写的:

· 今天多跑几单,争取凑够房贷的钱,不能让慧慧再担心了。专利的图纸再改改,说不定还有机会,能让小默以后少走点弯路。

陈默再也忍不住了,捂着嘴,蹲在地上,无声地哭了起来。

他以前跟父亲吵架,说他眼里只有他的破工厂,从来没管过这个家,从来没在乎过他和母亲。可他不知道,父亲把对他们的爱,对这个家的责任,全都写在了备忘录里,扛在了自己的肩膀上,哪怕摔得粉身碎骨,也从来没跟他们说过一句苦。

他欠父亲一句对不起,欠了太久了。

那天下午,老周他们把灵堂布置好了,就在客厅的一角,摆上了陈敬山的遗像,点上了长明灯。苏慧醒了之后,坐在遗像前,一边烧纸,一边跟他说话,絮絮叨叨地说着家里的事,说着让他放心,她一定会把孩子带大,一定会把债还清。

陈默就站在旁边,看着父亲的遗像,看着母亲哭红的眼睛,看着账本上那个刺眼的 182 万的数字,心里做了一个决定。

夜深了,老周他们走了,苏慧哭了一天,早就累得睡熟了。客厅里只剩下陈默一个人,坐在父亲的遗像前,长明灯的火苗跳着,映在他的脸上,一半亮,一半暗。

他打开了笔记本电脑,登录了江州大学的教务系统,找到了学籍管理页面,下载了《休学申请表》。

打印机发出轻微的嗡鸣,白纸一张张吐出来,上面的每一个字,都像一块石头,砸在他的心上。他知道,父亲这辈子最大的骄傲,就是他考上了江州最好的大学,最大的心愿,就是他能好好读书,毕业之后找个安稳的工作,不用像他一样,在生意场上摸爬滚打,摔得头破血流。

他要是休学了,父亲在地下,一定会生气的。

可他没有别的选择。

母亲已经快垮了,180 万的债务,像一座山一样压过来,债主们会源源不断地上门,银行会,房子会被拍卖。他不能让母亲一个人扛着这一切,他是家里唯一的男人,他必须站出来。

书,什么时候都能读。可这个家,要是垮了,就再也拼不回来了。

陈默拿起笔,在申请表上一笔一划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学号,还有休学理由:家庭重大变故,需暂停学业,处理家庭事务。

签完字的那一刻,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像是卸下了什么,又像是扛起了什么。

陈敬山飘在他身边,看着那张签了字的休学申请表,急得快要疯了。他拼命地想把那张纸撕碎,想把电脑关掉,想告诉儿子,不要休学,好好读书,爸爸的债,爸爸自己扛,不用你管。

他集中了所有的意念,朝着桌上的鼠标冲过去,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只让鼠标轻轻晃了一下,屏幕上的申请表,纹丝不动。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儿子,把申请表小心翼翼地折好,放进了书包里,然后给辅导员发了一条微信,说家里出了急事,明天要去学校办休学手续。

第二天一早,苏慧醒过来的时候,陈默已经穿戴整齐,站在了卧室门口。

“妈,我跟你说个事。” 陈默的语气很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我已经填了休学申请表,今天去学校办手续。这个家,我来扛。”

苏慧的脸瞬间白了,手里的杯子 “哐当” 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她冲过来,抓着陈默的胳膊,眼泪瞬间涌了出来:“不行!陈默!我绝对不同意!你爸这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你好好读书,你要是休学了,你爸在地下都闭不上眼!钱的事,妈来想办法,不用你管!你给我把申请表撕了!”

“妈,你能有什么办法?” 陈默看着母亲,红了眼眶,却硬是没让眼泪掉下来,“你一个人,出去打零工,一个月能赚多少钱?够还利息吗?那些债主会放过你吗?昨天王建军上门来闹,以后还会有更多的人来,你一个人扛得住吗?”

“扛不住也得扛!我是你妈!这是我和你爸的事,跟你没关系!” 苏慧的声音都喊哑了,“你才 20 岁,你的人生才刚刚开始,不能因为这个家,毁了你的前途!你爸要是知道了,能从地下爬起来找我拼命!”

“妈,我已经长大了。” 陈默轻轻抱住了情绪崩溃的母亲,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我是这个家唯一的男人,我爸走了,这个天,就得我来撑。书我以后可以再读,但是你不能出事,这个家不能散。你放心,我不会乱来的,我就算是休学,也不会走歪路,我会堂堂正正赚钱,把我爸欠的债,一笔一笔还清。”

苏慧靠在他的怀里,哭得浑身发抖,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她知道儿子的性子,跟他爸一模一样,看着温和,骨子里却犟得很,决定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她这辈子,没拦住丈夫一头扎进创业的泥潭里,现在,也拦不住儿子,要用自己的肩膀,扛起这个家的重量。

那天上午,陈默还是去了学校。辅导员看着他的休学申请表,看着他通红的眼睛,劝了他很久,说可以申请助学金,可以申请缓交学费,可以请假先处理家事,没必要非要休学。可陈默只是摇了摇头,态度很坚定。

手续办得很顺利,走出教学楼的时候,正是中午,阳光刺眼,照在他的身上。他抬头看了看学校的校训石,看了看场上嬉笑打闹的同学,心里不是不难过,不是不遗憾。

可他不后悔。

他掏出手机,解锁,屏幕上还是那张全家福。他对着屏幕,轻声说了一句:“爸,你放心,有我在,这个家垮不了。你的债,我来还。你的遗憾,我来补。”

陈敬山飘在他身边,看着儿子挺直的背影,听着他说的这句话,灵魂里翻涌着无尽的骄傲,和蚀骨的愧疚。他这辈子,最大的成功,不是开了多大的工厂,赚了多少钱,而是养了这么一个有担当、有骨气的儿子。

回到家的时候,苏慧已经把情绪收拾好了,坐在客厅里,把所有的账本、合同都整理得整整齐齐。她看着陈默走进来,没再提休学的事,只是对着他招了招手:“过来,小默,我们一起,把你爸的账,好好理一理。”

陈默走过去,坐在母亲身边。

就在这时,他突然想起了什么,拿起手机,点开了浏览器,在搜索框里,打下了一行字:

父亲去世,生前欠下的债务,子女需要偿还吗?

他按下了搜索键,页面刷新的瞬间,一行黑色的字跳了出来,像一块石头,砸在了他的心上。

《民法典》第一千一百六十一条:继承人以所得遗产实际价值为限,清偿被继承人依法应当缴纳的税款和债务。超过遗产实际价值部分,继承人自愿偿还的不在此限。

他看着这行字,手指慢慢攥紧了。

父亲唯一的遗产,就是这套已经抵押给银行的老房子,还有一堆被查封的、没人要的工厂设备,和一叠没人看得上的专利图纸。

换句话说,法律上,他和母亲,完全可以放弃继承,不用承担这 180 万的债务。

可他看着桌上父亲的遗像,看着母亲鬓角新添的白发,心里清楚,他们不会放弃。

因为这是陈敬山的债,是他一辈子的信用,是他留给这个家,最后的东西。

手机屏幕还亮着,下面的搜索结果里,全是 “人死债消” 的案例,全是教他怎么规避债务的方法。可陈默只是关掉了浏览器,抬起头,对着母亲笑了笑,眼里没有了之前的迷茫和叛逆,只剩下了前所未有的坚定。

“妈,我们先理账吧。”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关掉浏览器的瞬间,他的手机屏幕,突然轻轻闪了一下,像是有人,在屏幕上,轻轻碰了一下。

陈敬山站在他身边,看着儿子眼里的光,终于忍不住,落下了一滴虚无的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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