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试的是西装。
黑色的,量身定做的料子,修身款的。
我从更衣室出来的时候,没抬头,还在弄袖口的扣子。
“这套怎么样?”
没人应。
我抬头。
那几个店员站在那儿,嘴张着,眼睛直了。
表嫂坐在沙发上,二郎腿忘了翘,腿放下来,盯着我,一动不动。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
西装很合身,肩线刚好,腰身收得恰到好处,裤腿笔直。
料子挺括,衬得人精神。
我走到镜子前头。
镜子里那个人,我差点没认出来。
一米八的个儿,肩宽腰窄,腿长。
西装把身材撑起来了,看着像个人物。
我转了个身。
身后传来抽气声。
那几个店员,一个小姑娘脸红了,另两个互相推搡,眼睛往我身上瞟。
“,这是刚才那个?”
“换个人吧?”
表嫂站起来了。
她走到我面前,站在我旁边,一起看镜子。
镜子里,她穿着白衬衫短裙,我穿着黑西装,站一块儿,像画报上走下来的。
她没说话。
可我看见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不是心疼。
不是怜悯。
是惊艳。
真的。
我认识她这么久,头一回在她眼睛里看见这种眼神。
她看着我,从上到下,从左到右,仔仔细细看了一遍。
最后盯着我的脸。
我长得其实还行。
以前穷,没打扮过,头发油的打绺,衣服皱巴巴的,谁看我都是个丝。
现在衣服一换,五官轮廓就显出来了。
眉眼还算清秀,鼻子挺,下巴有点棱角。
一米八的个儿,往那儿一站,确实有点东西。
表嫂看着我,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跟以前不一样。
有点……我说不上来。
“帅。”她说。
就一个字。
可我听着,耳朵子发热。
旁边那几个店员开始窃窃私语。
“我天,这也太帅了……”
“刚才那个丝呢?还我丝!”
“这身材比例绝了,西装架子啊。”
“韩姐哪儿找的这极品……”
“别说了别说了,人家听见了。”
我听见了。
但我没揭穿。
只是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勾了勾嘴角。
小白脸?
行啊,那就小白脸呗。
最后结账。
店员拿着计算器噼里啪啦按了一通,抬起头,笑容满面。
“韩姐,总共二十一万三千八。”
表嫂掏出卡,递过去。
“刷吧。”
滴的一声。
二十一万,没了。
我站在旁边,看着那个pos机吐出来的小票,上面印着一串数字。
213800。
我脑子里开始算账。
八十二块五毛,这是我昨天全部的存款。
四百五一个月,这是我租的那间房的房租。
两块钱一包,这是我抽的烟。
二十一万。
够我付四年房租,够我买十万包烟,够我吃……
我不知道够我吃多少碗泡面,反正能堆满这个商场。
我娘种一年地,挣不到两万。
我爹在工地一年,挣不到三万。
我大学毕业两年,挣的加起来,不到十万。
二十一万。
表嫂眼睛都没眨一下。
店员把袋子递给我,大包小包,七八个。我拎着,沉甸甸的。
里头装着我的衣服。
我的,二十一万的衣服。
我忽然觉得那些袋子烫手。
车上,我开着车,她坐在旁边。
一路无话。
我盯着路面,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二十一万。
够我全家种十年地。
够我爹七年工地。
够我……够我还多久?
她还说不要我还。
可我心里头清楚,这些东西,我拿什么还?
我什么都没有。
没钱,没本事,没出息。
大学毕业两年,混成那个鬼样子。
住八平米的出租屋,吃泡面,穿拼多多,让人撵来撵去。
她对我好,我能给她啥?
啥也没有。
我忽然觉得自己挺不是东西的。
昨晚上还想入非非,今天还盯着她腿看。
她给我花二十一万买衣服,我脑子里想的啥?
我想起刚才在店里,那个店员说的话。
小白脸。
我当时笑着认了。
可现在想想,小白脸也得有点本事吧?
长得帅?会哄人?床上功夫好?
我有什么?
我连个工作都没有,我连自己都养不活,我他妈就是个废物。
攥着方向盘的手,指节发白。
“轻尘。”
“嗯?”
“想啥呢?”
我摇摇头。
“没啥。”
她看了我一会儿,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伸手,在我胳膊上拍了拍。
“别想太多。”
“慢慢来。”
我嗯了一声。
眼睛盯着路面,不敢转头看她。
我怕她看见我眼眶红了。
晚上回到她家,我把那些袋子拎进次卧。
一件一件拿出来,挂在衣柜里。
西装,衬衫,T恤,裤子,鞋子,袜子,内裤……
标签都没拆。
我站在衣柜前头,看着那些衣服。
我拿起一件T恤的标签看了看。
2980。
就一件T恤。
我送外卖的时候,一个月挣三千。
够买一件T恤。
我笑了。
笑着笑着,笑不出来了。
我坐到床边,看着那一排衣服,发呆。
十七年前,我到表嫂家那天,身上背着尿素袋子改的书包,里面装着两件换洗衣服。
那两件衣服,是我娘在集上买的,一件五块,两件八块。
八块钱。
现在这一柜子,二十一万。
八块钱到二十一万。
我用了十七年。
十七年,我从七岁长到二十四岁。
念了小学,念了初中,念了高中,念了大学。
毕业两年,混成废物。
表嫂从十八岁到三十五岁。
被赶出门,流浪,打工,差点被人糟蹋,遇见贵人,一步一步往上爬,成了嘉州的堂主,马上要当老大。
她吃了多少苦,我昨晚听她说了一点。可我知道,她说出来的,只是冰山一角。
那些没说出来的,在无数个夜里咬着被子熬过来的,才是真的。
她熬出来了。
我呢?
我低下头,盯着自己脚上那双新拖鞋。
也是她买的。
从头到脚,全是她的。
我忽然想,要是哪天她发现我不值得,会不会把我赶走?
就像当初那些人赶她一样。
我打了个哆嗦。
不敢往下想……
晚上吃饭,表嫂做了几个菜。
红烧肉,糖醋排骨,炒青菜,还有一个汤。
都是我爱吃的。
可我吃得不多。
她看我一眼。
“咋了?不好吃?”
“不是。”
“下午吃太饱了。”
她笑了一下,没再问。
吃完饭,我抢着洗碗。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行,你洗。”
我站在水池前头,洗碗,冲碗,放碗。
她就靠在厨房门口,看着我。
“轻尘。”
“嗯?”
“别想那么多。”
“你就当……就当回家了一样。”
我没回头。
水龙头哗哗响。
我嗯了一声。
可心里头知道,这儿不是我家。
我家在村里,在爹娘的土坯房里。
那儿没有二十一万的衣服,没有保时捷,没有落地窗外的夜景。
那儿离这儿太远了。
远得像另一个世界。
我把最后一个碗放好,擦手,转身。
她还站在门口。
看着我。
眼睛弯弯的,像月牙。
我忽然鼻子一酸。
赶紧低头。
“我回屋了。”
“好。早点睡。”
我进了次卧,关上门。
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月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在地上拉出一道银线。
隔壁一点声音都没有。
可我知道她在。
我翻了个身,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有股味儿。
太阳晒过的味儿。
还有一点点,淡淡的,槐花的味儿。
我闭上眼睛。
脑子里又冒出那些画面。
今天在店里,表嫂看着我的那个眼神。
惊艳的,愣住的,好像头一回认识我。
可那个眼神之后呢?
是二十一万的账单。
是我拎着那些袋子,跟在她后头,像个吃软饭的小白脸。
小白脸。
我笑了一下。
笑着笑着,眼泪下来了。
我不知道为啥哭。
可能是觉得自己没用,可能是觉得配不上她对我好。
可能是害怕,害怕有一天她发现我不值得,就不要我了。
我二十四了,还跟个孩子似的。
可我就是害怕。
我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
月光还在那儿,银白色的一条。
我忽然想起十七年前那个晚上。
也是月光,也是睡不着。
那时候我七岁,啥也不懂。
只知道表嫂对我好,我想长大了挣钱给她买好东西。
现在我二十四了。
表嫂给我买了好东西。
二十一万的好东西。
可我啥也给不了她。
我闭上眼睛,眼泪又下来了。
我用枕头捂住脸,不让自己出声。
那晚我做了个梦。
梦里,我还是七岁。
站在院门口,看着表嫂被赶走,她拎着蛇皮袋子,回头看了我一眼。
我想跑过去。
可脚底下像钉了钉子,动不了。
我喊她。
表嫂。
表嫂。
可她听不见。
她转身走了。
我醒了。
窗外天还没亮。
我躺在那儿,心跳得厉害。
隔壁还是没声音。
我坐起来,走到窗前。
嘉州的夜还亮着,高楼大厦,万家灯火。
这儿是她的城市。
不是我的。
我站了好久,然后回到床上,躺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