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一的夏天,蝉鸣聒噪得像是要把整座教学楼掀翻。梧桐树叶被晒得蔫蔫的,连风都带着一股子热浪,卷着场上塑胶跑道的味道,扑在人脸上,闷得人喘不过气。苏晚抱着厚厚的琴谱,猫着腰从人群里钻出来,一路小跑往顶楼冲,后背的校服已经被汗浸湿了一大片,贴在皮肤上黏糊糊的,难受得很。
琴房在教学楼的顶楼,是间被遗忘的小屋子,常年锁着,锈迹斑斑的铁门上贴着张泛黄的“闲人免进”。这是音乐老师老陈特批给她的专属空间,钥匙就挂在老陈的腰上,磨得发亮。
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一股混合着灰尘、松香和旧木头的气息扑面而来。角落里的那架旧钢琴,琴身漆皮掉了不少,露出里面暗沉的木质,琴盖上还留着几道歪歪扭扭的刻痕,不知道是哪一届学长学姐的手笔。琴键却依旧黑白分明,只是边缘有些泛黄,带着岁月的痕迹。苏晚放下琴谱,抬手抹了把额头上的汗,指尖轻轻落在琴键上。
一串清冽的音符淌出来,像山涧的泉水,瞬间压过了窗外的蝉鸣。
她要练的是肖邦的《夜曲》,下个月校园艺术节要用。老陈说,这首曲子是艺术节的重头戏,她得拿出十二分的力气。手指在琴键上翻飞,手腕却越来越沉,像是灌了铅。那段华彩乐句,她练了足足一个星期,可总觉得差了点什么。老陈昨天刚训过她,胡子气得一抖一抖的:“苏晚,你技巧够了,可缺股劲儿!弹琴不是按按键,是把心掏出来,让听的人能跟着你哭,跟着你笑!”
心要怎么掏?苏晚皱着眉,反复碾磨着那几个音符,指尖因为长时间按压琴键,泛着淡淡的红。阳光透过积满灰尘的窗户斜斜地切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细小的尘埃在光柱里上下翻飞,像一群跳舞的小。她练得太投入,连额头上的汗滴落在琴谱上,晕开了墨迹都没察觉,更没听见门外传来的轻轻的脚步声。
陆承渊是来顶楼抱体育器材的。重点班的学生,连午休时间都被排得满满当当。他刚在教室里做完一套理综卷,草稿纸写了三张,手心全是汗,正想着透口气,就被班长一把抓住,打发来顶楼搬篮球。说是篮球,其实是几个瘪了气的旧球,被堆在顶楼的杂物间里,落了一层灰。
他拎着两个篮球,慢吞吞地往楼下走,路过琴房时,里面飘出来的琴声让他下意识地停住了脚步。
那琴声很特别。初听时清浅,像初夏的雨,落在荷叶上,沙沙的,带着点温柔。可细品之下,又藏着一股子不服输的执拗,尤其是在华彩部分,明明是舒缓的调子,却偏生被她弹出了几分少年人的莽撞与热烈,像是在跟什么东西较劲。陆承渊听过不少人弹肖邦的《夜曲》,有音乐老师弹的,雍容华贵;有学姐在晚会上弹的,温柔婉转。可从来没有一个人,能弹得像这样,带着点野气,带着点倔强,直直地撞进人心里去。
他靠在门框上,往里瞥了一眼。女孩坐在钢琴前,背对着他,校服的裙摆垂在地上,沾了点灰尘。乌黑的长发扎成一个高马尾,随着身体的晃动轻轻摇摆,发梢扫过琴盖,留下一道浅浅的痕。她的手指快得像蝴蝶,在琴键上起落,手腕微微转动,连阳光都跟着跳跃。
他就那样站着,手里还拎着两个瘪了气的篮球,听着琴声在狭小的琴房里回荡。蝉鸣声从窗外钻进来,和着琴声,竟生出一种奇异的和谐。直到琴声戛然而止,一个突兀的错音划破了宁静。苏晚懊恼地捶了下琴键,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她抬手揉了揉发酸的手腕,小声嘀咕了一句:“怎么又错了。”
陆承渊忍不住勾了勾唇角,眼底漾起一点笑意。他怕惊扰了她,轻轻转身,抱着篮球下楼。木质的楼梯被踩得咯吱响,他的脚步放得很轻,心里却莫名地记下了这个午后,记下了那一段被蝉鸣包裹的琴音,还有那个坐在钢琴前,倔强又认真的背影。
自那以后,陆承渊总能在不经意间撞见苏晚。
可能是在去食堂的路上,她抱着琴谱,脚步匆匆,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曲子,差点撞到迎面走来的老师,慌慌张张地道歉,脸颊涨得通红。
可能是在晚自习的课间,她趴在走廊的栏杆上,望着远处的场发呆,晚风拂过她的发梢,她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栏杆上敲着节拍,正是那首《夜曲》的旋律。
也可能是在琴房外,他算好时间,故意放慢脚步,听着里面传来的或流畅或磕绊的琴声。有时是肖邦,有时是贝多芬,有时是不知名的小调。他能听出她的进步,听出她的烦躁,听出她的坚持。
他从没上前搭过话。重点班的学霸和艺术生,像是两条平行线,隔着一道无形的鸿沟。他的世界里,是密密麻麻的公式、试卷和永无止境的排名;她的世界里,是琴键、音符和艺术节的舞台。本该没有交集。
可那串琴音,却像一颗种子,悄无声息地落在了他的心里,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