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陈是学校的音乐老师,也是苏晚的伯乐。
他长得凶,满脸的络腮胡,又粗又密,遮住了大半张脸。眼睛不大,却很有神,瞪起眼来像头豹子,全校的学生都怕他。上音乐课,只要他往讲台前一站,再吵的班级都会瞬间安静下来,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可只有苏晚知道,这个凶巴巴的老师,有多护短。
苏晚是在初一那年遇见老陈的。那天她在音乐教室外的走廊上,偷偷弹着教室里的钢琴,就是那首《夜曲》的片段。老陈从外面回来,听见琴声,没出声,就站在走廊尽头听。等她弹完,他才走过去,声音粗哑:“喜欢弹琴?”
苏晚吓了一跳,连忙点头,又摇头,紧张得手心冒汗。
老陈盯着她看了半晌,突然咧嘴笑了,胡子跟着一抖一抖的:“有点天赋。以后,琴房的钥匙,你拿着。”
从那以后,苏晚就成了老陈的“关门弟子”。老陈教她识谱,教她指法,教她怎么把感情融进音符里。他很少夸人,最多就是点点头,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还行”。可要是有人敢说苏晚一句不好,他能立马撸起袖子,跟人理论半天。
艺术节筹备期间,苏晚每天都泡在琴房。老陈也天天来,搬把吱呀作响的旧椅子,坐在旁边,一言不发地听她弹琴。他手里总是拎着一个印着“为人民服务”的搪瓷保温杯,里面泡着浓茶,热气袅袅。苏晚弹得好的时候,他就抿一口茶,眉头舒展;弹得不好的时候,他就放下杯子,敲敲琴盖:“重来。”
子一天天过去,琴房里的琴声越来越流畅,苏晚的指尖也磨出了一层薄薄的茧。
校学生会的文艺部长林薇,是苏晚的学姐,也是上一届艺术节的钢琴冠军。她早就看苏晚不顺眼了。
林薇是艺术生,从小就跟着名师学琴,指法娴熟,技巧精湛。她一直是学校里的“钢琴公主”,每次演出都是压轴,收获无数掌声。可这一届,老陈却力排众议,把压轴的名额给了苏晚。一个没正经拜师,全靠天赋瞎琢磨的小姑娘。
林薇觉得,苏晚抢了本该属于她的光芒。
那天苏晚练琴到天黑,窗外的蝉鸣渐渐歇了,夜色像墨汁一样,一点点晕染开来。她收拾好琴谱,准备回宿舍,刚走出琴房,就被林薇堵在了楼梯口。
林薇抱着胳膊,靠在墙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她穿着精致的连衣裙,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淡淡的妆容,和苏晚身上洗得发白的校服,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苏晚,”林薇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子寒意,“你以为你弹得很好吗?”
苏晚攥紧了手里的琴谱,没说话。她知道林薇嫉妒她,可她不想吵架,她只想好好弹琴。
“怎么不说话?”林薇冷笑一声,往前走了一步,眼神里满是不屑,“老陈不过是看你新鲜,觉得你有点野路子,图个稀罕。等你那点灵气耗光了,你什么都不是。”
苏晚的手指微微发抖,琴谱的边缘被她攥得变了形。她抬起头,看着林薇:“我弹琴,不是为了给谁看。”
“不是为了给谁看?”林薇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笑得更厉害了,“那你抢我的压轴名额什么?苏晚,你就是个小偷,偷了我的机会,偷了老陈的关注!”
她说着,伸手就要去抢苏晚手里的琴谱:“我看你这琴谱,能有什么了不起的!”
“住手!”
一声暴喝从楼梯下传来,震得人耳膜发疼。老陈拎着他的搪瓷保温杯,快步走了上来。他大概是刚从家里赶来,身上还穿着那件灰色的背心,胡子上沾着点水珠。他一把将苏晚拉到身后,像一堵厚实的墙,挡在她面前。他瞪着林薇,眼神像刀子,恨不得把她戳出两个洞来。
“林薇,你想什么?”老陈的声音沉得吓人。
林薇被他的气势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一步,强装镇定道:“陈老师,我就是跟苏晚学妹交流一下……交流弹琴的心得。”
“交流?”老陈嗤笑一声,声音里满是嘲讽,“交流需要抢东西?我告诉你,林薇,苏晚的琴,比你弹得有魂。她的琴声里,有少年人的气性,有不服输的劲儿,这些东西,是你学十年都学不来的。”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林薇,一字一句道:“艺术节的压轴,她担得起。你要是不服气,就好好练,别搞这些歪门邪道。再让我看见你欺负她,你这个文艺部长,就别当了。”
林薇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像是调色盘。她咬着唇,眼里含着泪,却倔强地不让它掉下来。她看了一眼躲在老陈身后的苏晚,又看了一眼怒气冲冲的老陈,最终还是没说什么,转身跑下了楼梯,脚步声在寂静的楼道里回荡,带着几分狼狈。
老陈转过身,看着苏晚。他脸上的凶相散去不少,眼神柔和了些。他伸出手,拍了拍她的肩膀,手掌粗糙,带着老茧,却很温暖。
“别怕。”老陈说,“好好练,有我在,没人能欺负你。”
苏晚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她吸了吸鼻子,努力忍着眼泪,点头:“嗯,谢谢陈老师。”
“谢什么?”老陈又恢复了那副不苟言笑的样子,他拎起保温杯,喝了一口茶,“赶紧回家,明天接着练。晚上别熬夜,伤手。”
苏晚抱着琴谱,一步一步走下楼梯。晚风拂过,带着夏末的凉意,吹在脸上,很舒服。她抬头看了看天上的星星,星星很亮,像撒在黑丝绒上的碎钻。心里忽然就踏实了。有老陈撑腰,她好像没那么怕了。
而这一幕,恰好被刚从图书馆出来的陆承渊看在眼里。
他抱着一摞书,站在树影里,看着苏晚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又看了看站在楼梯口,轻轻叹气的老陈。老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保温杯,摇了摇头,转身走进了琴房。
陆承渊的嘴角,漾起一抹浅浅的笑意。
这个叫苏晚的女孩,好像比他想象的,更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