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正好,晒得苏晚家小院里一片暖融融的。几个半人高的粗陶缸敞着口,里面满满当当腌着萝卜条、雪里蕻,散发出一股子咸鲜带酸的独特味道,闻着就下饭。
旁边空地上,新收的芥菜疙瘩、大白菜帮子铺在净的草席上,苏晚正麻利地翻动着,让这些预备做腌菜的“原料”均匀地沾上头,去去多余的水汽。她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动作利落得很。
几只芦花鸡在院角刨食,咕咕叫着。子清贫,但苏晚心里头踏实。
前世被陈家榨血汗、被那对狗男女踩进泥里的怨毒,如今化成了手上实实在在的活计。这腌菜生意,虽是小本,却让她站得直腰板。陈文轩?早被她啐到脑后了。
院墙那稀疏的竹篱笆外头,一个灰扑扑的影子却像钉在了地上。陈母佝偻着腰,一张刻薄脸紧紧贴着竹篾缝,浑浊的老眼死盯着院子里忙活的苏晚,眼神像淬了毒的针。对她又恨又怕。
恨的是苏晚这贱蹄子不识抬举,竟敢回绝她陈家的亲事,害她儿子在村里丢了脸面;怕的是,她儿子陈文轩,昨天从州府大牢回来,整个人像被鬼迷了心窍,两眼放光地冲她喊:“娘!成了!柳家那位金枝玉叶的小姐,她应了我了!她说愿与我同生共死!” 同生共死?陈母当时吓得腿一软,差点瘫在地上。那可是犯官家眷!柳相爷倒台,全家下狱,沾上就是泼天的祸事!儿子这是被什么迷了魂,要去碰这要命的炭火?她一夜没合眼,心惊肉跳,这才又鬼使神差地摸到苏晚家篱笆外,指望着能听点啥,看能不能把这疯魔了的儿子拉回来。
巷子口传来懒洋洋的吆喝:“针头线脑,顶针花线——换腌菜嘞,换鸡蛋——”
是货郎张二。他挑着担子,晃晃悠悠停在苏晚家院门不远的老槐树底下歇脚,摘下破草帽扇风。
苏晚抬头,脸上带了点笑。这张二走的地方多,消息杂,是个好“耳朵”。她放下手里的大白菜帮子,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院门口。
“张二哥,歇会儿?天怪热的。” 苏晚声音清亮,顺手从屋檐下挂着的几串红辣椒里揪下两个,“自家晒的,味儿冲,给你下饭?”
“哎哟,晚丫头爽利!” 张二咧嘴笑,也不客气地接过来揣怀里,“这头,晒得人发蔫。”
“可不是。” 苏晚倚着门框,目光似无意地扫过篱笆外那片灰影,嘴角弯起一丝极淡、转瞬即逝的冷意。她闲聊般开口:“张二哥,刚从州府那头回来?路上听着啥新鲜事没?咱这乡下地方,闷葫芦似的。”
篱笆墙外,陈母的耳朵瞬间支棱起来,扒着篱笆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
张二灌了几口水囊里的凉水,抹了把嘴,左右瞄了瞄,压低了点声音,带着点神秘:“嘿,你别说,还真有!州府城里头,最近风声可紧,都在悄悄传呢!”
“哦?” 苏晚恰到好处地露出好奇,“又出啥大事了?”
“还不是前头倒血霉那位,柳相爷的案子!” 张二声音压得更低,“听道上跑的人说……京城里,风向怕是要变!新皇爷年轻,心肠软,讲究个‘仁德’。底下好些人就在那儿琢磨了,觉着柳相那案子……当初是不是判得太狠了点?里头怕是……有冤情!”
他顿了顿,咂摸了下滋味:“这风一吹,州府衙门里那些个鼻子比狗还灵的官老爷,心思可就活泛了。都私下嘀咕呢,说上头可能要……重新查!搞不好就得翻案!那些跟着倒霉的柳家人,尤其是柳相爷那宝贝疙瘩独生女,那位大小姐……说不准啊,很快就能放出来,得赦免了!”
苏晚轻轻“啊”了一声,微微睁大眼,一副又惊又奇的样子:“赦免?关进去的人还能放出来?”其实苏晚心里明镜似的,前世直到她死,除了柳家的女眷被赦免,还是要求有婚配的,男丁都被流放了,更别提官复原职了。
“怎么不能?” 张二一副“你少见多怪”的表情,“新皇仁厚嘛!再说了,柳家大小姐一个娇滴滴的姑娘家,能犯啥头的罪?不就是被她爹连累了。这要是真翻了案,柳相爷官复原职,那柳大小姐……”他啧啧两声,摇着头,话里的意思却明晃晃的,“立马又是天上云彩似的人物!抄走的金山银山、大宅田地,指不定都得还回来!谁要是现在能攀上这门亲……”他嘿嘿一笑,没往下说,意思全在笑声里了。
“官复原职?”苏晚轻轻重复了一句,像是被这消息震住了,随即摇摇头,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点惋惜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引导,“唉,这世上的事,起起落落真难说。不过,柳家大小姐那样的贵人,就算落了难,那通身的气派,也不是咱们乡下人能想的。真要能出来,怕也是要回京城那金窝银窝里去的。”
这话,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篱笆墙外陈母的心尖上!
赦免?出狱?官复原职?还家产?
陈母只觉得一股滚烫的血“嗡”地一下全冲到了天灵盖,耳朵里嗡嗡作响,扒着篱笾的手指抖得像风里的枯叶,指甲深深抠进竹篾里。脑子里轰隆隆全是儿子昨天那张激动得放光的脸,和他嘴里嚷着的“答应了”、“同生共死”!
原来!原来儿子攀上的,不是要命的炭火,是天大的金山!是个马上要重新飞上九天当凤凰的金凤凰!
巨大的狂喜和贪婪像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陈母心里头那点芝麻粒大的恐惧。什么犯官家眷?什么头?呸!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要是柳家真能翻身,她儿子娶了柳家大小姐,那她陈婆子不就……不就跟着一步登天,成了官老爷的丈母娘?穿不完的绫罗绸缎,使唤不完的丫鬟婆子……那些只在戏文里听过的子,现在就在眼前晃!
苏晚那句“回京城金窝银窝”,更像一针,狠狠扎醒了陈母。不行!煮熟的鸭子绝不能让它飞了!得赶紧!趁那金凤凰还在牢里没出来,趁她还没飞回京城,必须立刻、马上让儿子把人死死攥在手心里!婚书!名分!一样都不能少!
陈母再也蹲不住了,也顾不得会不会被苏晚发现,像被马蜂蜇了屁股,猛地缩回身子,手脚并用地往回爬,踉踉跄跄站起来就往家跑。
苏晚微微侧过头,眼角余光瞥见那灰影仓惶消失的方向,快得像被鬼撵。她收回目光,神色如常地继续和张二扯着邻村谁家母猪下了几个崽的闲篇。阳光暖洋洋地照在她平静的脸上,只有她自己知道,心底那坛用两世血泪和恨意酿成的老腌菜,此刻正翻涌着辛辣又解恨的滋味。火候,刚刚好。
陈家的破瓦房里,空气闷得能拧出水。陈文轩坐在三条腿的破桌子旁,手里捏着块硬邦邦的杂粮饼子,却一点胃口都没有。
他脑子里反反复复,全是州府大牢那阴森栅栏后,柳如烟那张苍白带泪、美得惊心动魄的脸,和她那句带着无尽依赖的“同生共死”。心口像揣了只活兔子,蹦跶得他坐立难安,又是得意,又隐隐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虚。毕竟,那是个天大的富贵窟,也是个看不见底的旋涡。
“哐当!”
破木门被一股蛮力撞开,陈母像阵黑旋风似的卷了进来,带进一股尘土和汗酸味儿。她跑得呼哧带喘,口拉风箱似的起伏,一张老脸却涨得通红,眼睛里燃烧着一种近乎疯狂的亢奋光芒。
“儿!我的儿!”陈母的声音尖利得变了调,扑上来一把死死攥住陈文轩的胳膊,指甲掐得他生疼,“老天爷开眼!祖宗!咱们陈家要发了!发了啊!”
陈文轩被她吓了一跳,手里的饼子“啪嗒”掉在地上:“娘!您撞客着了?胡咧咧啥呢?”
“撞什么客!是撞上爷了!”陈母激动得唾沫星子乱飞,压低了声音,却压不住那股子要把屋顶掀翻的狂喜劲儿,“娘刚才……在苏晚那小贱人家门口,亲耳听见的!那走街串巷的张货郎,说得真真儿的!”
她喘了口大气,像是要宣布改朝换代的大消息:“京城里,新皇爷要翻柳相爷的案了!说判重了,有冤屈!马上要重新查!柳家那大小姐,很快就要放出来了!得赦免!柳相爷,官复原职!抄走的金山银山,全都要还回来!”
轰隆!
陈文轩只觉得脑子里像炸了个开山炮,震得他浑身一哆嗦,猛地从破凳子上弹了起来,身后的凳子“哐当”一声倒了。“娘……您……您说啥?”他声音抖得不成调,心脏擂鼓似的狂跳,巨大的、纯粹的狂喜像海啸般瞬间将他吞没,之前那点虚影被冲得渣都不剩,“赦免?官复原职?当真?千真万确?”
“千真万确!货郎亲口说的!苏晚那死丫头也听见了!她还酸溜溜地说柳大小姐出来肯定要回京城享福去!”陈母拍着大腿,唾沫星子几乎喷到儿子脸上,眼里精光四射,“儿啊!我的好儿子!你真是有先见之明!还等什么?赶紧!赶紧再去州府大牢!把婚书给我办得铁板钉钉!把人给我牢牢攥在咱们老陈家手里!千万千万不能让她飞回京城那金窝窝!这是咱们祖坟冒青烟,泼天的大富贵砸头上了!”
“回京城……”陈文轩喃喃着,眼前仿佛已经看到了雕梁画栋的相府,看到了自己身着锦绣官袍、前呼后拥的煊赫场面。柳如烟那张绝美的脸,此刻在他眼中更是镀上了一层耀眼的金箔,那是通天的梯子,是取之不尽的权势!
最后一丝犹豫,在泼天富贵的巨大诱惑下,灰飞烟灭。
“对!对!娘说得对!”陈文轩猛地回神,脸上的那点忐忑彻底被一种志在必得的、近乎狰狞的激动取代。他双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极致的兴奋和贪婪!
他一把推开碍事的老娘,像头红了眼的饿狼在狭小的屋里乱转,嘴里语无伦次地低吼着:“婚书!对,婚书!上次州府大牢管文书的老吏,我塞过银子,门路在!我这就去!连夜去!把婚书过了明路,盖上那官家大印!坐实了!板上钉钉!”
他冲到墙角,粗暴地掀开一个破瓦罐,从里面掏出仅剩的几个铜板和一小块碎银子——那是他最后的老本。冰凉的触感反而像火油,浇得他心头那把贪欲之火更旺。
“娘!您把心放肚子里!”陈文轩猛地转过身,赤红的眼睛死死盯着陈母,脸上是一种豁出一切的狠厉和狂热,“儿子这次把命押上!绝不让柳如烟这金凤凰从我陈文轩手里飞走!她生是我的人,死是我的鬼!咱们老陈家改换门庭、鸡犬升天,就在这一遭了!”
说完,他再也顾不上老娘,一把抓起桌上那块冷硬的饼子胡乱往怀里一塞,像支离弦的毒箭,一头扎进了门外沉沉的暮色里。身影眨眼就被浓重的黑暗吞没,只留下破门在晚风里吱呀呀地呻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