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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柳如烟的目光缓缓扫过那辆破驴车,扫过陈文轩身上那件可笑的“新郎袍”,最后落在陈母那张写满市侩与算计的脸上。她的胃里一阵翻江倒海般的恶心,几乎要当场呕吐出来。

就凭这?也配?

一个乡下的破落户,一个粗鄙贪婪的老婆子,一辆连牲口都快要拉不动的破车?这就是她柳如烟,堂堂相府千金,重活一世所选择的归宿?

但一想到前世的首辅夫人之位,她就又慢慢平息下来了,虽然前世自己没有跟陈母相处过,当她从外室到成为陈文轩的继室时,陈母已经过世了,但苏晚这个贱人可以忍,自己一定也可以。

想到这里,滔天的怒意又被她强行压了下去。她脸上重新挂上了矜持的微笑。

忍!

必须忍!

柳如烟,想想你的目的!想想你前世熬了多少年,还背上了多少人命才成为陈文轩的继室!想想那至高无上的首辅夫人位置!前世爹爹一直未能翻案!陈文轩是你唯一的选择了!只要熬到他当上首辅,眼前这一切屈辱,都是值得的!

她垂下眼睫,遮住眸底翻涌的冰冷狠意和滔天野心。再抬眼时,那双秋水般的眸子里竟已漾起一层薄薄的水雾,苍白的小脸脆弱得如同易碎的琉璃,声音更是轻软得如同叹息,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颤抖和认命般的依赖:“陈…陈郎…” 这两个字从她口中吐出,带着一种奇异的、令人心碎的娇柔,“有劳…你和伯母了。”

她微微侧身,对着陈母的方向,极其艰难又无比顺从地福了福身子,姿态放得极低,“婆母…如烟…以后全凭婆母教导。”

这一声“婆母”,这一福身,如同仙乐灌耳!

陈母只觉得浑身骨头都轻了三两,那点嫌弃和疑虑瞬间被巨大的得意和虚荣冲得无影无踪。

这可是相府千金!金枝玉叶!如今也得乖乖叫她一声婆母!她努力挺直了佝偻的腰板,下巴抬得老高,努力想摆出大户人家老夫人的威严,可惜那身破补丁衣裳实在撑不起场面,只显得不伦不类。

她清了清嗓子,拿腔拿调地“嗯”了一声,算是应了,眼神却越发贪婪地在柳如烟身上逡巡,仿佛在看一座行走的金山。

陈文轩更是激动得满脸通红,手都不知道往哪里放了,连声道:“不委屈!不委屈!柳小姐…哦不,娘子!快上车!咱回家!回家拜堂!”

柳如烟低眉顺眼,任由陈文轩小心翼翼地虚扶着她的胳膊——他甚至不敢真的碰到她。她迈着极其缓慢的步子走向那辆破驴车,每一步都像踩在烧红的炭火上。

车板上只胡乱铺了一层半旧的草席。她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才在陈文轩的搀扶下,以一种近乎献祭般的姿态,踏了上去。破旧的驴车不堪重负地发出“嘎吱”一声呻吟,在泥泞中摇晃着启程,驶向那个她即将“委身”的、贫穷而充满算计的农家。

尘土扬起,混着老驴的腥臊气。柳如烟端坐在颠簸的草席上,背脊挺得笔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指甲早已深深陷入掌心皮肉,她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只有心底那个冰冷的声音在反复回响:忍!为了来的滔天富贵,重回权利圈子,这点屈辱,必须咽下去!

陈家的破瓦房,此刻竟也有了几分“喜庆”的模样。

院门框上歪歪斜斜地贴着两张褪了色的红纸,上面用墨汁写着“囍”字,笔画粗陋,墨迹都洇开了些。堂屋那张三条腿的破桌子被垫稳了,上面点着一对粗大的红蜡烛,劣质的蜡油滴滴答答淌下来,在桌面凝固成难看的疙瘩。

烛光摇曳,映照着墙上新糊上去的几张红纸,勉强遮住了最显眼的几处土墙裂缝。空气里弥漫着蜡烛燃烧的烟味、劣质酒水的辛辣味,还有一股淡淡的、属于贫穷的霉味。

院里稀稀拉拉站了七八个看热闹的村邻,多是些闲汉婆子,交头接耳,指指点点。

他们看着那辆破驴车吱吱呀呀停在院门口,看着陈文轩几乎是半扶半抱地将一个穿着脏污旧衣、却难掩惊人美貌的女子搀下来,眼神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好奇、鄙夷和幸灾乐祸。

“啧啧,真娶回来了?陈文轩这小子胆儿够肥啊!”

“呸!什么相府小姐,不就是个下了大狱的犯官家眷?晦气!”

“看那身段脸蛋儿,倒真是…可惜了,落在陈家这火坑里…”

“陈家婆子把棺材本都搭进去了吧?就图这个?也不怕惹一身!”

“快看快看!新娘子连件像样的红衣裳都没有!啧啧,寒酸到家了!”

议论声不大不小,刚好能飘进院里人的耳朵。陈母站在堂屋门口,穿着一件浆洗得发硬的深色褂子,努力想板着脸维持体面,可那一道道般的目光和议论让她脸上青一阵白一阵,臊得恨不得钻进地缝里。

她狠狠剜了一眼门口探头探脑的闲人,心里把苏晚那个“祸”又骂了千百遍——要不是那小贱人当初拒婚,她儿子何至于娶个“罪女”,又怎会被人这般看笑话!

柳如烟被那些目光和议论刺得浑身发冷,每一句“犯官家眷”、“晦气”、“寒酸”都像鞭子抽在她心上。她死死低着头,长长的睫毛剧烈地颤抖着,几乎要将嘴唇咬出血来。陈文轩感觉到她身体的僵硬,低声安抚:“娘子,别理他们!等以后…以后有他们跪着求你的时候!”他的声音带着一种虚张声势的狂热。

一个穿着半新红布裙、脸上涂着廉价脂粉的瘦妇人扭着腰走上前,她是陈母花了几个铜钱从邻村硬拉来充数的“喜婆”。妇人脸上堆着职业性的假笑,声音又尖又利,像破锣:“吉时到——新郎新娘拜堂喽——!”

没有唢呐锣鼓,没有鞭炮齐鸣,只有喜婆那一声尖利突兀的吆喝,刺破了黄昏的寂静。

柳如烟被陈文轩半搀半拽着,一步步走向那对滴着蜡泪的红烛。每靠近一步,那简陋到极致的“喜堂”就让她心头的屈辱更深一分。破桌、劣烛、满屋的土腥霉味…这就是她的洞房花烛?

“一拜天地——!”喜婆扯着嗓子喊。

陈文轩忙不迭地拉着柳如烟,朝着门外灰蒙蒙的天空方向深深作揖。柳如烟身体僵硬,动作迟缓,几乎是被他按着弯下腰去。院门口立刻传来几声毫不掩饰的嗤笑。

“二拜高堂——!”

陈母早已挺直了腰板端坐在破桌旁唯一一张稍微完好的条凳上,努力想摆出高堂的威严,可惜那双精光四射、写满算计的眼睛暴露了一切。

她看着柳如烟在自己面前缓缓拜下,看着儿子脸上那掩饰不住的得意,心里那点因花钱和丢脸带来的怨气,终于被一种“拿捏住了贵人”的巨大满足感冲淡。她矜持地点了点头,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嗯。”

“夫妻对拜——!”

陈文轩转过身,面对着柳如烟,激动得脸颊通红,眼睛亮得吓人,带着一种即将占有稀世珍宝的贪婪和志得意满。

柳如烟低垂着头,只能看到他洗得发白的裤脚和沾满泥巴的破布鞋。她闭上眼,任由身体被陈文轩带着,完成了这最后一个、也是最让她心如刀绞的屈辱动作。弯腰的瞬间,一滴滚烫的泪珠无声地砸在脚下的泥地上,瞬间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随即被尘土掩盖。

“礼成——送入洞房——!”喜婆的尾音拖得长长的,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轻松。这趟活,钱少事多,她只想赶紧结束。

没有欢呼,没有祝福,只有院里院外看客们更加肆无忌惮的哄笑和议论。

“这就完了?比俺们家二丫招个倒门女婿还寒碜!”

“快看新娘子,肩膀都在抖呢,哭了吧?啧啧,造孽哟!”

“陈文轩,你小子今晚可得悠着点,别把金山给压坏喽!哈哈哈!”

不堪入耳的调笑声浪般涌来。陈文轩脸上有些挂不住,青红交错,他猛地扭头朝院门口吼了一嗓子:“看什么看!都滚!我陈文轩娶媳妇,关你们屁事!”吼完,也顾不上再维持什么体面,几乎是半推半抱着,将身体僵硬、如同木偶般的柳如烟,急不可耐地推进了旁边那间更加昏暗破败的所谓“新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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