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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腊月十七的雪,把青石镇捂得严实。

林晚抱着阿黄消失在长街尽头时,镇西的风更冷了,长街上只剩残雪被风卷着,掠过屋檐,漫过巷口。有人踏雪归山,有人灯下观卜,也有人,在不起眼的当铺里,守着一堆旧物,等着不该上门的东西。

天光刚透出一抹灰白,陈恪推开了当铺后门。

雪停了,化雪的天比落雪时更寒。他披着件半旧的靛蓝棉袍,提着铜壶走到院角水缸边,弯腰舀水。水面映出他清俊却没什么表情的脸,还有鼻梁上那副水晶磨片的单片眼镜。

凉水扑面,人瞬间清醒。他仔细擦手,从怀里摸出块细绒布,慢慢擦拭眼镜。

这是他每的习惯,擦净眼镜,擦净自己,也擦净铺子里所有见光的物件,直到一切都清楚分明,没有半分模糊。

前堂传来学徒小栓卸门板的哐当声,紧接着是扫帚扫过青砖地的沙沙声响。陈恪将眼镜重新戴好,镜片后的目光淡淡扫过后院。

院子不大,堆着些收来未处理的破旧家具,断腿的凳子、豁口的陶缸挤在一处。墙角斜倚着一把剑。

剑身覆满红褐色锈迹,几乎看不出原本的模样,剑柄缠绳烂了大半,松松垂落,看着与一截废弃烧火棍无异。

陈恪目光在剑上停了一息,转身进了前堂。

“掌柜的早。”小栓正踮脚挂幌子,回头咧嘴一笑,“天这么冷,今估摸着没什么生意。”

“嗯。”陈恪应了一声,走到柜台后坐下。柜台高而厚实,上面摆着天平、戥子、放大镜,还有一叠空白当票。他取出账本,提笔蘸墨,在页首写下期:

“腊月十八。”

字迹是工整的馆阁体,却没什么生气。

笔刚放下,门帘便被掀开。走进来一个四十上下的陌生汉子,半旧绸褂袖口磨得发亮,怀里紧紧抱着个蓝布包袱,眼神在铺内扫了一圈,才挪到柜台前。

“掌柜的,您给掌掌眼。”汉子声音压得极低,小心翼翼将包袱放在柜上解开。

里面是尊巴掌大的铜佛坐像,漆金斑驳剥落,露出底下暗沉的铜胎。佛像低眉垂目,右手结着法印,只是中指指节缺了一块,像是被人硬生生敲断。

陈恪不言声,用镊子夹起铜佛,凑到窗前光亮里缓缓转动细看,镜片后的眼睛微微眯起。

“祖上传下来的老东西,”汉子搓着手赔笑,“家里急着用钱,您看能当多少?”

铜锈是老锈,包浆也厚,可那处缺损的茬口却偏新。陈恪指尖轻轻拂过缺口。

就在触碰的刹那,一丝极淡、极阴寒的气息顺着指尖钻了进来。不是触感,更像一缕情绪,裹着陈年怨毒,带着几分黏腻的腥气。

陈恪面色不变,放下铜佛,摘下眼镜慢条斯理擦拭。

“当不了。”他声音平淡,听不出起伏。

汉子一怔,急了:“陈先生,这可是正经古物!您再瞧瞧,这锈色,这分量……”

“漆是后补的,锈是药水做的。”陈恪重新戴上眼镜,目光落在佛像上,却像穿透了器物望向别处,“缺的那块是新伤,里面沁了不净的东西。”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汉子:“拿回去,找向阳处晒上三月,别放在屋里,尤其别挨着老人孩子。”

汉子脸色一阵白一阵红,想争辩几句,可对上陈恪那双没甚温度的眼睛,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一把抓起铜佛胡乱裹好,塞回怀里,含糊嘟囔着转身匆匆离去,连掉在柜沿的一枚铜板都忘了捡。

陈恪看着那背影消失在门外,才收回目光,落在方才触碰佛像的右手食指上。

指尖瞧着无异样,可他分明能感觉到,那缕阴寒残留像一条细冰蛇,正顺着血脉缓缓上行,所过之处,泛起细微的麻意。

就在这时,后院传来一声沉闷的哐当响,比平更重。

小栓探进头来:“掌柜的,好像又是那把破剑……”

“嗯。”陈恪起身,撩开灰布帘子走往后院。

那柄锈剑从靠墙的位置倒了下来,横在泥地上,剑身沾了湿泥,在晨光里更显破败。陈恪蹲下身,没有急着扶剑,先留意到地面几道新鲜浅痕,像是剑身在朝着墙外的方向,微微挣动过。

他伸出手,指尖悬在锈迹斑斑的剑身上方。

一阵微弱却清晰的震颤直抵脑海,不再是模糊的渴求,而是夹杂着分明的、冰冷的厌憎。

厌憎的,正是他指尖那缕阴寒气息。

陈恪垂眸静看片刻,指尖轻轻落在剑上。

“嗡——”

震颤骤然清晰。那道在臂间游走的阴寒气息像是被猛地一扯,瞬间脱离血脉,顺着指尖被锈剑吸了进去。剑身某块厚锈之下,一点暗沉血色微光极快闪灭,快得如同错觉。

陈恪收回手,阴寒之感尽数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微弱却真切的暖意,从指尖回流,缓缓驱散常年沾染阴秽积在骨缝里的冷意。

他轻吐一口气,小心将剑扶起靠回墙边,又掏出细绒布,擦去剑格缝隙里沾的湿泥。

“掌柜的,”小栓不知何时凑了过来,压低声音一脸神秘,“您说这剑,是不是真有点门道?”

陈恪手上动作未停:“什么门道?”

“就是戏文里说的,剑灵、煞气之类的。”小栓眼睛发亮,“我瞧着它有时候跟自己会动似的……”

“你看走眼了。”陈恪语气平淡,“一把锈死的废铁,风吹耗子碰,都会动。”

小栓缩了缩脖子应了声,可眼底好奇依旧未消。

陈恪不再多说,转身回了前堂。重新坐回柜台后,账本上的字却一个也看不进去。

指尖仍残留着锈剑那一丝细微的厌憎。

那尊铜佛不对劲。

不是寻常陪葬明器,也不是家传供奉佛像,那上面的阴秽之气,带着明显人为养煞的痕迹。

这种东西出现在青石镇,本就不合常理。

他抬眼望向窗外湿冷的街道,卖菜吆喝、车马铃铛、妇人讨价还价,市井喧闹一如往常。

可水底的暗流,已经开始动了。

傍晚时分,雪又零星飘了起来。

山腰破窑里,林晚也抱着阿黄,走进了夜色之中。

他把最后一点炭屑倒进灶膛引着火,窑内渐渐有了暖意。阿黄趴在他脚边闭目休憩,右前爪旧疤在火光下,颜色比平更深。

林晚掏出旧布袋,将里面铜板倒在手心细数。今因救马耽误了工夫,只卖了一筐半炭,一共一百七十三文。扣去明粮盐开销,还能余下几十文。他仔细数出三十文,用破布包好塞进墙缝松动的砖后,那是留着开春修窑顶的钱。

余下铜板重新收好,贴身揣进怀里。

灶火噼啪作响,林晚靠在土墙上,左腿伸直,手按在膝头上方。那里又开始隐隐作痛,像有锈钉在骨缝里慢慢拧动。

五年了。

那场大火,那个夜晚,父亲最后的吼声,母亲推他出门时冰凉的手,砸落的房梁,骨裂的脆响,还有阿黄拖拽他时,喉咙里近乎绝望的呜咽。

画面依旧清晰,痛感却已迟钝,如同腿上旧伤,平只隐隐发酸,一遇阴冷天气,便露出狰狞本色。

阿黄抬抬头,湿凉的鼻子蹭了蹭他手腕,喉间发出低低呼噜声,像是在安抚。

林晚摸了摸它的头:“没事。”

狗子重新趴好,耳朵却始终竖着,朝向窑外。

夜深,雪势渐大,密密匝匝盖下来,将山野裹成一片模糊的白。破窑里那点微光,在无边黑暗里渺小得像一粒将熄的炭火。

青石镇的灯火陆续熄灭,只有镇西老福记酒馆后院,还亮着一盏昏黄油灯。

刘三放下酒碗,打了个响亮酒嗝。桌上杯盘狼藉,豁牙和黑皮早已趴在桌上鼾声大作。

“三、三哥……”豁牙迷迷糊糊抬头,“那铜佛……王管事要那玩意儿啥……”

“闭嘴!”刘三瞪了他一眼,舌头也有些发硬,“让你就,问那么多,找死不成?”

他摇摇晃晃起身,从墙角杂物堆里翻出那个蓝布包袱,层层解开,露出那尊缺指铜佛。佛像在油灯光下泛着诡异暗沉的光。

刘三盯着佛像,忽然觉得手指发痒。下午去当铺前,王管事拍过他肩膀,说沾了佛气能发财,当时只觉那处发凉,此刻那寒意竟像是钻进了骨头里。

他烦躁地抓起酒碗想再灌一口,手一抖,碗哐当摔在地上碎裂开来。

几乎同一瞬,铜佛缺指的缺口处,一丝几乎看不见的墨绿色雾气悄然散出,融进昏暗空气里。

刘三打了个寒噤,只觉更冷。他骂骂咧咧踢开碎瓷,胡乱裹好铜佛塞回墙角,吹灯倒头便睡,鼾声很快响起。

没人看见,那缕墨绿雾气在黑暗中缓缓飘荡,穿过门缝,融入夜雪,朝着镇子某个方向,缓缓蜿蜒而去。

同一时刻,当铺后院厢房里。

陈恪就着油灯翻看一本泛黄旧书,书上记着古物鉴定,多是沁色、阴锈一类记载。他看得很慢,手指无意识摩挲书页。

忽然,他动作一顿。

一丝极轻、如同琴弦微震的铮鸣,在脑海深处响起。不是耳闻,是锈剑传来的感应。

他合上书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道缝隙。寒风卷着雪沫灌入,夜色深沉,街上空无一人。可锈剑的厌憎之感比白更清晰,剑身微微震颤,指向——镇西。

陈恪沉默望了片刻,关窗回到桌前。

油灯火苗轻轻晃动。

他拿起笔,在账本空白边缘,用极小的字写下:

“腊月十八。收铜坐佛一尊,缺指。沁色阴邪,似养煞之物,已拒。”

顿了顿,又添一行:

“夜,剑鸣。西向。”

写罢,他吹灭油灯,和衣躺下。

黑暗里,双眼未闭,毫无睡意。

后院墙角,那柄锈剑在无人注视的角落,某块红锈之下,一点暗沉血色微光,再次微弱一闪。

如同沉睡巨兽,在梦里,轻轻眨了一下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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