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效比林晚想象的更持久。
一连三天,左腿那锥心刺骨的寒意没有再发作,只是走路时还留着熟悉的酸涩钝痛,这对他来说已是难得的好转。阿黄的变化更明显,不再蔫头耷脑,后腿伤口愈合得很快,只是右前爪那道旧疤,偶尔在它熟睡时,会泛起一抹比之前更清晰些的淡金微光,一闪即逝。
林晚没敢再去镇西。年轻郎中那句“眼睛发绿、行为癫狂”的警告,像冰冷的刺扎在心底。他去镇里卖炭,会刻意绕过西头,交炭收钱也尽量利索,不再多停留。
但有些事,不是躲就能躲开的。
腊月廿二,小年前夜,雪又毫无征兆地下了起来。不是之前细细的雪沫,而是大片大片的鹅毛雪,被北风卷着,呼呼地往山坳里灌。不到傍晚,天就黑透了,雪光映着,天地间只剩一片模糊旋转的白。
林晚早早封了窑口,只留上方一道小缝透气。灶膛里的火不敢熄,添足了耐烧的青冈木炭,窑里总算攒下些暖意。他靠着土墙,就着火光,用旧布条慢慢缠着扁担上裂开的竹丝。阿黄趴在他脚边,耳朵却不像往常那样放松地耷拉着,而是时不时竖起,转向窑外风雪呼啸的方向,喉咙里发出极低的、压抑的呼噜声。
“听见什么了?”林晚停下动作,低声问。
阿黄没回应,只是突然站了起来,浑身肌肉绷紧,死死盯着被封住的窑口,尾巴僵直地垂着。这是一种面对威胁时,极度戒备的姿态。
林晚的心猛地一沉。他放下扁担,悄无声息地挪到窑口旁,侧耳倾听。
除了风雪的咆哮,似乎……还有一种声音。
很微弱,混在风声里,时断时续。像是……什么东西在雪地里拖行的摩擦声。还有,压抑的、仿佛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非人的呜咽。
和前几天夜里,李癞子追他时发出的声音,有几分相似,但更含糊,更……混乱。
左腿旧伤处,毫无预兆地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比前几在巷口被那郎中诊断时更甚!林晚闷哼一声,扶住土墙才没倒下。与此同时,阿黄猛然转向窑口左侧的方向,狂吠起来!不再是警告的低吼,而是充满威胁和恐惧的尖锐吠叫!
“砰!砰!砰!”
沉重的撞击声,猛地从窑口外侧的土墙上传来!力道极大,夯实的土墙簌簌落下灰土。封门的木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不是野兽撞门。野兽没这么大力气,也没这么……有目的性。
是冲着他来的!
那个年轻郎中的警告,冰冷的字句瞬间冲进脑海——眼睛发绿、行为癫狂!
林晚抓起靠在墙边的半截扁担(上次被李癞子抓断后,他把断裂处削尖了),背紧药袋,对阿黄低喝:“从后面走!快!”
破窑后面,靠近山壁的地方,有个很小的缺口,平时用石块和枯草堵着,是防备万一的退路。林晚忍着腿痛,手脚并用扒开石块枯草,冷风和雪片立刻灌了进来。阿黄率先钻了出去,林晚紧随其后。
刚爬出缺口,就听到前头“轰隆”一声闷响,夹杂着木板碎裂的声音——窑口被封的门,被撞开了!
林晚不敢回头,也顾不上左腿钻心的疼,连滚带爬地往山下跑。阿黄在他身侧,瘸着腿,却跑得飞快,不时回头狂吠,为他指引方向和预警。
风雪扑面,几乎睁不开眼。山路本就难行,积雪覆盖下更是深一脚浅一脚。身后的呜咽和拖行声,还有沉重的、踉跄的脚步声,却越来越近!不止一个!
林晚抽空回头瞥了一眼,风雪模糊中,能看到两三个扭曲的人影,正以一种古怪僵硬的姿态,手脚并用地在雪地里狂奔追赶!他们的眼睛,在黑暗中,果然闪烁着那两点令人毛骨悚然的、非人的墨绿色幽光!
是镇西的人!除了李癞子,还有别人也变成了这样!
绝望和寒意瞬间攫住了林晚。他一个人,腿脚不便,还带着阿黄,怎么可能跑得过这些不知疼痛、力大无穷的怪物?下山的路还有很长,镇上……镇上此刻还有人吗?就算有,谁又能对付这些东西?
“往东!”一个念头猛地闪过。东边!上次李癞子追到镇口,被那声诡异的鸣响惊走!声音是从镇东头传来的!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不知道有没有用,但这是唯一能想到的、或许能克制这些鬼东西的方向!
“阿黄!东边!”他嘶声喊道,奋力折向通往镇子东头的小路。
阿黄毫不迟疑,转向带路。身后的追兵似乎察觉了他们的意图,发出更加急促愤怒的呜咽,速度竟又快了一分!
距离在迅速拉近。林晚甚至能闻到风中飘来的、混合了血腥、泥土和某种甜腥腐败物的恶臭。左腿的疼痛已经麻木,他只是凭着求生的本能,拼命地跑,肺像要炸开,冰冷的空气刀子般割着喉咙。
快到了……前面就是镇东的街口,能看到零星几点未熄的灯火……
“嗬——!”
一声骇人的尖啸几乎在脑后响起!伴随着令人作呕的腥风!
林晚寒毛倒竖,用尽最后力气向前一扑!一道黑影带着巨力,擦着他的后背掠过,重重砸在旁边的雪地上,溅起大片雪泥——是一个完全面目扭曲、嘴角流着涎液的老妇,十指乌黑尖锐,正挣扎着要爬起。
另一侧,阿黄狂怒地吠叫着,和一个扑向它的、身形佝偻的汉子缠斗在一起,狗吠与人嚎混杂。
第三个,也是最快的那个,已经嘶吼着扑到了林晚面前,正是李癞子!他脸上的皮肉有不自然的溃烂,墨绿的眼睛里只剩下疯狂,双手如钩,直林晚心口!
躲不开了!
林晚瞳孔紧缩,只能将削尖的扁担残,用尽全身力气,向前捅去!
“噗嗤!”
扁担尖捅入了李癞子的肩窝,却像是扎进了一团湿冷坚韧的败絮,阻力极大,并未能阻止他的扑势。李癞子只是身形晃了晃,乌黑的爪子依旧落下!
就在这生死一瞬——
“嗡——!!!”
那声熟悉的、低沉嘶哑、仿佛锈铁摩擦又似困兽咆哮的怪异鸣响,再一次,从近在咫尺的某个地方,猛烈炸响!
这一次,声音离得极近,仿佛就在耳边!比上次更加清晰,更加刺耳,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令人心头发毛的震颤感,直贯脑髓!
扑到半空的李癞子,动作猛地僵住,脸上疯狂扭曲的表情瞬间被一种巨大的痛苦和茫然取代。他眼中墨绿色的幽光剧烈地明灭闪烁,发出一声凄厉得不似人声的惨嚎,竟硬生生在半空扭转了方向,双爪抱头,重重摔落在雪地里,痛苦地翻滚起来。
另外两个正在攻击阿黄和试图爬起的老妇,也同时僵住,发出类似的惨嚎,动作变得混乱而抽搐,攻击的意图似乎被打断了。
阿黄趁机脱出战团,窜回林晚身边,龇着牙,对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街边一堵高墙的后方,发出威慑的低吼,但林晚能感觉到,阿黄的身体也在微微发抖,那不是纯粹的恐惧,更像是一种面对更强、更古老存在时的本能战栗。
鸣响声只持续了短短几息,便戛然而止。
余韵似乎还在风雪中回荡。
李癞子三人停止了翻滚,趴伏在雪地里,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墨绿的眼睛死死瞪着高墙的方向,充满了怨毒和一种本能的畏惧。他们似乎想再次扑上来,却又对墙后的东西忌惮无比,在原地焦躁地徘徊、低吼。
林晚撑着扁担,艰难地站直身体,左腿疼得几乎失去知觉。他喘着粗气,顺着阿虎警示的方向望去。
那是青石镇东头最高、也最齐整的一处院墙,青砖到顶。墙后,是……陈记当铺的后院。
声音,是从那里面传出来的。
上次惊走李癞子的,也是这个声音。
那到底是什么?
没等林晚细想,李癞子似乎终于压过了恐惧,或者说疯狂重新占据了上风,他嘶吼一声,不再理会墙后的威胁,再次朝着林晚扑来!另外两人也蠢蠢欲动。
阿黄狂吠示警。
林晚一颗心沉到谷底。那声音只是震慑,并不能真正驱散或消灭这些鬼东西!他筋疲力尽,腿伤严重,阿黄也带了伤,还能往哪里逃?
就在他几乎绝望之际——
“咻!咻!咻!”
几声极轻微的破空声,从斜刺里的屋顶方向传来!
紧接着,正在前冲的李癞子和另外两人,身体猛地一颤,扑通扑通,接连摔倒在雪地里,发出痛苦的闷哼。他们挣扎着,却一时竟爬不起来,仿佛手脚突然不听使唤,或者被无形的力量束缚住了关节。
林晚愕然抬头。
只见旁边一户人家低矮的屋檐上,不知何时,竟站着一个人影。
风雪很大,那人影有些模糊。他穿着一身与夜色几乎融为一体的深色衣服,身量不高,有些瘦削。他静静地立在屋顶,居高临下地看着下方雪地里混乱的一幕,手中似乎捏着什么东西,指尖有细微的寒光一闪而逝。
似乎是察觉到林晚的目光,那人微微侧头,看了他一眼。
雪光映照下,林晚看到了一张苍白的、没什么表情的侧脸,和一双……在黑暗中依然能辨出的、颜色异常浅淡的眸子。
是那个卖药的年轻郎中!
他怎么会在这里?刚才那破空声……是他?
秦凡的目光只是在林晚身上停留了一瞬,便迅速移开,重新锁定了雪地里挣扎的李癞子三人。他的眉头紧锁,浅色的眼眸中倒映着那三点不祥的墨绿幽光,眼神冰冷而凝重。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下一步动作,只是静静地站着,像一尊沉默的雕像,与下方雪地里非人的嘶吼、风雪凄厉的呜咽,以及高墙后隐约残留的诡异死寂,构成一幅无比诡谲的画面。
林晚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手里死死握着染血的半截扁担,阿黄紧贴在他腿边,同样死死盯着屋顶的人和雪地里的怪物。
风雪呼啸,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长、凝固。
镇东的夜,深得望不见底。而某些蛰伏的、或刚刚被惊醒的东西,似乎正在这深夜里,缓缓睁开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