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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二天上午九点,青岚文创园。

秋的阳光照在「晚香集」的招牌上,木质的底板上刻着花体字,被阳光镀了一层淡金色。门口的铜风铃被风吹动,发出清脆的声响。苏知沅站在柜台后面,手里拿着一把剪刀,正在修剪一束白玫瑰。花枝上的刺已经被她仔细地削掉了,叶子留了三片,不多不少。

她的手腕上缠着新的绷带,是今天早上出门前换的,把那些青紫色的指印和掌心的伤口都遮住了。额头上的伤疤用头发盖着,下巴上的指印用高领毛衣挡着。从外面看,她和平常没什么两样。

店里有三位客人。一个年轻女孩在挑百合,她的男朋友站在旁边玩手机。还有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正在看花架上的多肉植物,手指轻轻碰了碰叶片,回头问苏知沅:“这个好养吗?”

苏知沅放下剪刀,走过去:“好养的,一周浇一次水就行,放在有光的地方。”

空气里弥漫着百合和玫瑰的香气,混着尤加利叶的清苦味道。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照在那些花上,花瓣上的水珠闪着光。

门被推开了。

不是推,是踹。力道大得门框撞在墙上,铜风铃猛地晃了几下,发出急促的声响,像人在尖叫。

苏知沅抬起头。

傅承越站在门口,西装革履,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但那双眼睛不对,红得像是充了血,瞳孔缩成一个小点,像要吃人。他身后跟着四个穿黑色西装的保镖,一字排开,把门口堵得严严实实。

那三个客人都愣住了。挑百合的女孩手里的花掉在地上,她男朋友放下手机,往后退了一步。看多肉的女人转过头,嘴巴张着,忘了合上。

傅承越的目光扫过店里,落在苏知沅身上。他看着她,像看一个猎物,那种眼神让人后背发凉。

“出去。”他说,不是对苏知沅说的,是对那三个客人说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压迫感,像石头砸在地上。

挑百合的女孩拉着男朋友就跑,高跟鞋在地板上磕了两下,差点摔倒。看多肉的女人也慌了,往门口走的时候撞到了花架,一盆绿萝掉在地上,花盆碎了,泥土溅了一地。

傅承越没有看那些。他走到陈列架前,抬脚就踹。

架子倒了。三层原木色的架子,上面摆着十几个花瓶——白玫瑰、百合、雏菊、满天星,全碎了。花瓶碎裂的声音炸开,像鞭炮一样,一个接一个。水和花枝溅了一地,花瓣被踩进水里,变了颜色。

苏知沅站在柜台后面,手指攥着柜台的边缘,指节发白。她没有动,没有说话,只是看着。

傅承越走到冷藏柜前,双手撑住柜门,猛地往前推。冷藏柜倒了,玻璃门碎成渣,花材散了一地,玫瑰、百合、满天星被压在碎玻璃下面,汁液从花瓣里渗出来,和玻璃碴子混在一起。

他走到收银机前,一把扯下来,砸在地上。收银机摔成几块,零件四溅,硬币滚了一地,在木地板上转着圈,发出嗡嗡的声音。

他把能砸的全砸了。花架、花瓶、花篮、包装纸、丝带、剪刀、围裙。一样都不留。他像疯了一样,踹、砸、摔、踩。百合被踩烂在脚下,玫瑰的花瓣被碾成泥,满天星的小白花碎成粉末,混在水里、泥里、玻璃碴子里。满目疮痍。

那三个客人已经跑到了门口。挑百合的女孩摔了一跤,膝盖磕在门槛上,破了一层皮,她的男朋友扶她起来,回头看了一眼,脸色发白,拉着她跑了。看多肉的女人也跑了,高跟鞋掉了一只,没回头捡。

苏知沅还站在柜台后面。

柜台是铁的,上面铺着一层白色桌布,桌布上溅了水,溅了泥,溅了花瓣。她的手攥着柜台边缘,指甲嵌进铁皮里,留下一道一道的白痕。手腕上的绷带被挣开了,露出一圈青紫色的指印,和新的伤口叠在一起。

傅承越从满地狼藉中走过来。皮鞋踩在碎玻璃上,咔嚓咔嚓的,每一步都带着回声。他走到柜台前,隔着那张桌子,看着苏知沅。

然后他伸出手,掐住了她的手腕。

力道大得像要把骨头捏碎。他把她的手从柜台上扯开,拽着她绕过柜台,把她推到墙上。她的后脑勺撞在墙面上,眼前黑了一下,耳朵里嗡嗡地响。墙上挂着一幅画,被她撞歪了,画框磕在她肩膀上,又掉下来,玻璃碎了。

傅承越的身体压过来,把她钉在墙上。他的手指还掐着她的手腕,另一只手撑在她头旁边的墙上,把她整个人困在那里。他的呼吸打在她脸上,又重又急,带着怒火和烟草的味道。

“联合秦知言想拿星阑的机密换钱?”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每个字都带着意,“苏知沅,你比你爸还恶心。”

他的拇指按在她手腕的骨头上,往下一压。苏知沅疼得咬住了嘴唇,尝到了血腥味。

“你爸至少还会装,”傅承越凑近她的脸,近到能看清她额头上的伤疤,下巴上的指印,“你连装都不装。”

苏知沅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怒火,有厌恶,有恨,有狠,但就是没有——没有犹豫,没有怀疑,没有心疼。什么都没有。

她甩开他的手。

力道不大,但傅承越被她的动作弄愣了一下,手指松了一下。她把手腕从他掌心里抽出来,手腕上又添了一圈青紫色的印子,叠在昨天的印子上,颜色更深了。

她抬起头,看着他。她的眼睛没有哭,没有红,没有湿,只是看着他,冷冷地,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傅总,”她的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晰,在满地狼藉的店里,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我开我的工作室,碍着你什么事了?”

傅承越的眉头拧在一起。

“还是说,”苏知沅看着他,嘴角甚至微微翘了一下,不是笑,是某种说不清的东西,“你怕我查到什么不该查的东西?”

傅承越的脸色变了。不是愤怒,是别的什么——是被人戳中要害的表情,是被人撕开伤口的表情。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没有说出话。

“你爸的死,”苏知沅的声音很轻,轻得像羽毛落在地上,但每个字都像刀子,“你真的觉得那么单纯吗?”

傅承越整个人僵住了。

那三个客人没有走远,她们站在门口,透过玻璃门看着里面。挑百合的女孩捂着嘴,她男朋友拿着手机,不知道该不该报警。看多肉的女人蹲在地上捡鞋,抬起头的时候,看到了傅承越的表情——那种被人扒开伤口的表情。

她们开始窃窃私语。

“那个人是谁啊?怎么这么凶?”

“好像是星阑的老板,我在杂志上见过。”

“他说什么机密?什么换钱?”

“那个女的说他爸的死不单纯……”

声音从门口传进来,很轻,但傅承越听到了。他的脸色变了几变,从铁青到惨白,从惨白到涨红。他的手指攥成拳头,指节发白,青筋从手背上凸起来。

白若宁从门外冲进来。

她穿着白色的套装,踩着高跟鞋,跑得气喘吁吁。她应该是接到消息赶来的,脸上还带着没来得及收起的焦虑。她看到满地的狼藉,看到碎玻璃、烂花、倒下的冷藏柜,看到傅承越把苏知沅抵在墙上。

她的脸色瞬间铁青。

她站在那里,指甲掐进掌心,指节发白。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但她没有动,没有上前,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看着。

傅承越回过神。

他重新掐住苏知沅的手腕,把她往墙上按。这次力道更大,她的后脑勺又磕了一下,眼前冒出金星。他的身体压过来,两个人的距离近到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他的呼吸打在她脸上,又重又急,带着怒火。他的眼睛里有怒火,有恨意,但还有什么别的东西——苏知沅看到了,在那些东西下面,在最深处,有什么东西在闪,像火苗,像刀子,像被压住的什么东西,随时要炸开。

苏知沅没有躲。她看着他,眼睛没有恐惧,没有愤怒,没有委屈,什么都没有。像一潭死水,平静得吓人。

她轻声说:“傅承越,你会后悔的。”

那四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轻飘飘的,像风一吹就散。但傅承越听到了,每一个字都像针扎在他耳朵里,扎进脑子里,扎进心里。

他的手指收紧了一下,又松开。他盯着她的眼睛,想从里面找到什么——恐惧,慌乱,哪怕是一点点心虚。什么都没有。只有那潭死水,平静得让人发慌。

他冷笑了一声,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涩,生硬。

“我最后悔的,就是认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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