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一夜之间,有什么东西悄悄变了。
以前温知许早上七点半到科室,总能看到裴聿白靠在车边等他,笑着迎上来递保温桶,他会无奈地接过来,说一句“又瞎折腾”,眼底却藏不住笑意。
可这天早上,当裴聿白照旧把熬得软糯的小米粥递到他面前时,温知许只是轻轻推了回去,语气客气,“谢谢,不用了,我在食堂买过早餐了。”
裴聿白递着保温桶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笑瞬间淡了下去。
他看着温知许平静无波的脸,那双总是带着温和笑意的眼睛里,此刻没有半分波澜,像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玻璃。
“哥哥,你是不是生我气了?”他往前凑了半步,声音放得软软的,“昨天晚上是不是哪里惹你不高兴了?你跟我说,我立马就改,行不行?”
温知许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避开了他凑近的身子,摇了摇头,“没有,你想多了。我要去查房了,先过去了。”
说完,他转身就往科室里走,没有回头,也没有像往常一样,叮嘱他路上开车小心,早点回去休息。
裴聿白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里,手里还拎着那个沉甸甸的保温桶,凌晨三点就起来熬的粥,此刻还热乎着,可他心里却凉了半截。
他知道,温知许肯定是知道了点什么。
不然不会突然这么疏离,不会躲开他的吻,不会连他熬的粥都不肯喝了。
裴聿白咬了咬牙,拿出手机给手下打了个电话,带着压不住的戾气,“查出来没有?前天晚上到底是谁在他面前乱说话了?”
“裴少,查了,那天晚上没人敢在温医生面前提苏先生,就是两个兄弟在走廊里抽烟,随口聊了两句苏先生回国的事,可能被温医生听到了一点零碎的。”手下的声音带着忐忑。
裴聿白的拳头瞬间攥紧,指节泛白。
果然。
他就知道,肯定是那帮嘴没把门的东西,乱说话惹温知许不高兴了。
可他再生气,也没法冲温知许发火,更没法跟他解释。
总不能跟他说,没错,是有个叫苏清然的人,我惦记了十年,我对你好,一开始就是因为你长得像他?
这话一说出口,温知许肯定会立刻转身就走,再也不会理他了。
裴聿白不敢赌。
他以前总觉得,温知许不过是个替身,走了就走了,没什么大不了的。
可现在一想到温知许会离开他,会再也不喊他名字,再也不对他笑,他心里就像被刀剜了一样疼,慌得厉害。
“裴少?那现在怎么办?”手下小心翼翼地问。
“怎么办?还能怎么办!”裴聿白压着嗓子骂了一句,“苏清然那边的事,给我捂得严严实实的,谁敢再往外漏一个字,爷废了他。还有,把之前准备的接机的东西,先停了,等我通知再说。”
“啊?可是裴少,苏先生下周五就落地了,车和酒店都定好了。”
“定好了也先停了!”裴聿白不耐烦地打断他,“我这边的事要紧,别的都往后推。”
挂了电话,裴聿白靠在车边,看着科室大楼的入口,眉头紧紧皱着。
他活了二十四年,从来没有这么慌过。
他深吸了一口气,拎着保温桶,转身走进了住院部大楼。
他不管温知许听到了什么,不管他心里有什么疑虑,他都要把人哄好。他不能失去温知许。
温知许查完房,刚回到办公室,就看到裴聿白坐在沙发上,像个被罚站的小学生一样,乖乖地坐着,手里还拎着那个保温桶。
看到他进来,裴聿白立刻站起来,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哥,你查完房了?粥还热着呢,你多少喝一口,好不好?你早上没吃多少,一会儿还有手术,不吃东西身体扛不住啊。”
温知许看着他,看着他眼里的紧张和讨好,心口一阵胀痛。
他其实早上本没吃早餐,进了科室就忙着查房,连口水都没顾上喝。
可他实在没法像之前那样,心安理得地接过裴聿白递过来的东西,没法再假装什么都没听到,什么都不知道。
看着裴聿白这副样子,他又说不出太狠的话。
这段时间的点点滴滴,都是真真切切发生过的。
他没法凭着几句零碎的话,就把这一切全盘否定。
“放那儿吧。”温知许最终还是松了口,走到办公桌后坐下,“我一会儿忙完了再喝。”
裴聿白眼睛瞬间亮了,立刻把保温桶放在他桌上,笑得一脸灿烂,“好!那我不打扰你工作,我就在这儿坐着,绝对不捣乱。”
他真的就乖乖坐在沙发上,安安静静的,不说话,也不打扰他,就只是看着他。
温知许写病历的时候,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专注又炙热,像以前无数次一样。
可这一次,他心里却没法再像之前那样,只觉得暖意融融,反而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他忍不住会想,这道目光,到底是在看他,还是在透过他,看另一个人?
那个叫苏清然的人,到底长什么样子?和他,到底有多像?
一上午的时间,裴聿白就安安静静地待在办公室里。
温知许去会诊,他就站在走廊尽头等他,温知许去手术室,他就照旧守在手术室门口。
等温知许中午手术结束出来,他手里依旧攥着一瓶捂得温热的温水,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科室里的人都察觉到了不对劲。
以前两人在一起,虽然温知许总是害羞,可眼里的笑意藏不住,裴聿白更是黏人得不行,恨不得时时刻刻贴在温知许身边。
可今天,温知许话很少,总是淡淡的,裴聿白虽然依旧围着他转,却多了几分小心翼翼的讨好,看着就可怜。
小护士们私下里偷偷议论,说是不是两人吵架了,裴少这是在哄人呢。
只有温知许自己知道,不是吵架,是他心里有了一拔不掉的刺。
中午吃饭的时候,裴聿白依旧把剥好的虾放到他碗里,把鱼刺挑净,小心翼翼地照顾着他。
温知许看着碗里剥得净净的虾仁,忽然轻声开口,语气很平静,像随口闲聊一样。
“裴聿白,你之前有没有认识很久的朋友?就是那种,很多年没见的。”
裴聿白夹菜的手猛地一顿,抬眼看向他,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很快就掩饰了过去,笑着说:“有啊,就是昨天晚上局里那几个发小儿,从小一起长大的,都认识十几年了。”
“没有别的了吗?”温知许抬眼看向他,目光平静,“比如,名字里带个‘然’字的?”
裴聿白的心脏猛地一沉,拿着筷子的手都微微僵了。
他没想到,温知许会直接问出来。
他脑子里飞速转着,想找个借口糊弄过去,可看着温知许那双清澈的眼睛,他到了嘴边的谎话,竟然说不出口了。
沉默了几秒,他才笑了两声,避开了温知许的目光,低头扒了一口饭。
“然?好像……有吧?不太熟,就是之前生意上打过交道的,记不太清了。怎么了哥哥?怎么突然问这个?”
他撒谎了。
温知许心里瞬间就清楚了。
他看着裴聿白躲闪的目光,看着他紧绷的下颌线,看着他明显慌乱的样子,心里那点仅存的侥幸,一点点消失了。
他没有再追问下去,只是轻轻摇了摇头,“没什么,就是随口问问。”
说完,他放下筷子,“我吃饱了,先回办公室了。”
裴聿白看着他起身离开的背影,心里慌得厉害,狠狠骂了自己一句。
他刚才慌什么?不就是一个名字吗?
他随便编个借口,说是什么远房亲戚,或者早就不联系的同学,不就糊弄过去了?
他刚才那个样子,不是明摆着告诉温知许,他心里有鬼吗?
裴聿白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恨不得给自己一巴掌。
他从来没有这么手足无措过。面对再难搞的对手,再棘手的,他都能游刃有余,可面对温知许,他一点办法都没有。
他怕自己说错一句话,就把人推得更远了。
接下来的几天,裴聿白几乎是寸步不离地守着温知许。
他推掉了所有的局,所有不重要的工作,天天泡在医院里,温知许上班他就守在办公室,温知许下班他就送他回家,温知许值夜班他就守在护士站旁边的休息室里,二十四小时围着他转。
他比以前更用心,更体贴,温知许随口说的一句话,他都能立刻记在心里,想方设法地满足他。
他拼了命地对温知许好,想把他心里的那点疑虑压下去,想让他忘了那些听到的零碎的话,想让他像以前一样,对着他笑。
可温知许依旧是淡淡的。
他会接受裴聿白的好,会跟他说话,会对着他笑,可那笑里,再也没有了以前的真心实意,总是隔着一层什么。
他不再跟裴聿白撒娇,不再害羞地躲开他的亲近,也不再主动跟他说自己工作上的事,生活里的小事。
两人之间,看似和以前一样,甚至比以前更亲密,可那道看不见的隔阂,却越来越深。
温知许不是没有动摇过。
看着裴聿白小心翼翼讨好他的样子,看着他眼里藏不住的紧张和在意,看着他为了自己忙前忙后。
温知许无数次地告诉自己,别多想了,就算一开始是因为长得像,现在他对自己的好,总不能是假的吧?
可每次他刚要放下心里的疑虑,裴聿白就会露出破绽。
他会躲着自己接电话,走到阳台或者楼道里,声音压得极低,挂了电话之后,脸上会带着他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他会在手机响的时候,下意识地把屏幕扣过去,不让他看到。
每一次的破绽,都像一针,扎在他心里,让他刚要软下去的心,又重新硬了起来。
他甚至会在没人的时候,对着卫生间的镜子,仔仔细细地看自己的脸。
看自己的眉眼,看自己的鼻梁,看自己的唇形,一遍一遍地想,到底是哪里像?
到底是哪一点,让裴聿白第一次见他,就盯上了他?
那种自我怀疑的酸涩感,像水一样,一遍一遍地淹没他。
他活了三十八年,从来没有这么卑微过,这么不自信过。
距离周五越来越近了。
还有三天,就是苏清然回国的子。
裴聿白越来越慌了。
他一边是惦了十年的白月光,马上就要回国了,他盼了这么多年,终于盼到了这一天。
可另一边,是他越来越放不下的温知许,他怕苏清然一回来,他和温知许之间,就彻底完了。
他甚至开始跟手下说,让他们把接机的事往后推,说自己那天有事,去不了了。
手下都懵了,谁不知道,苏清然是裴聿白放在心尖上十年的人,以前别说回国,就是苏清然在国外办个画展,裴聿白都能放下手里所有的事,飞过去看一眼。
现在人要回来了,他居然说不去接机了?
可裴聿白管不了那么多了。
他现在满脑子都是,不能让温知许知道苏清然回来的事,不能让温知许离开他。
这天晚上,裴聿白赖在温知许家里留宿,乖乖地抱着被子去了客房。
半夜里,他翻来覆去睡不着,悄悄推开了温知许卧室的门。
月光透过窗户洒进来,落在温知许的脸上,他睡得很安静,长长的眼睫垂着,眉头却微微蹙着,像是在做什么不好的梦。
裴聿白放轻脚步走过去,蹲在床边,看着他的睡颜,心里头酸酸的。
他伸出手,想轻轻抚平他蹙着的眉头,指尖快要碰到他皮肤的时候,又缩了回来。
他在心里一遍一遍地问自己,到底想要什么?
是苏清然吗?是那个惦了十年的白月光吗?
还是眼前这个,会对着他笑,会软乎乎地喊他名字,会在他受伤的时候给他换药,会让他牵肠挂肚的温知许?
裴聿白自己也答不上来。
他拿出手机,屏幕亮起,是手下发来的消息,问他周五接机的事,到底还要不要准备。
裴聿白的指尖悬在屏幕上,迟迟没有落下。
他没注意到,床上闭着眼睛的温知许,眼睫轻轻颤了一下。
温知许本就没睡着。
从裴聿白推开卧室门的那一刻,他就醒了。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裴聿白落在他脸上的目光,能听到他手机震动的声音,能猜到那条消息是关于什么的。
他心里的那刺,已经扎得很深很深了。
他没有睁开眼,也没有戳破,只是静静地躺着,任由心里的酸涩和寒意,一点点蔓延开来。
他等着,等着那个最终的答案。
等着看这场始于算计的温柔,到底会落得个什么样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