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温知许和林屿的交往,像一杯恒温的温水,不烫嘴,却也始终暖不透他冰封了大半的心。
林屿做得无可挑剔,甚至好到超出了温知许对“完美伴侣”的所有想象。
他知道温知许常年站手术台,腰椎落下了毛病,特意给他买了记忆棉的护腰靠垫。
他会在温知许连做两台手术、下班坐进车里的时候,轻轻帮他调整座椅角度,动作轻柔得怕碰碎了他,嘴里还轻声说着“别硬撑着,靠一会儿,到家了我叫你”。
他会在温知许值夜班的清晨,算准他交班的时间,开车等在医院楼下。
副驾上放着恒温杯里的热豆浆,还有医院附近那家永远要排长队的包子,永远是温知许喜欢的青菜香菇馅,皮薄馅大,不油不腻。
他从来不会打电话催,只会安安静静地在车里等,哪怕等上一两个小时,也不会有半分不耐烦。
只会在温知许拉开车门坐进来的时候,笑着递上温热的早餐,说一句“辛苦了,送你回家补觉”。
他太懂分寸,从来不会追问温知许的过去,不会问他眼底的疲惫从何而来,不会他做任何一点不想做的事。
牵手是试探了三次,才敢轻轻碰一碰他的指尖,看他没有躲开,才敢小心翼翼地牵住。
拥抱只限于分别时,轻轻拍一拍他的后背,半分越界的动作都没有。
就连看电影时,想把爆米花递到他手里,都会先轻声问一句“要吃吗?”
科室里的同事都笑着打趣温知许,说他是走了天大的好运,兜兜转转碰到了这么个温柔体贴、事事周全的人。
温知许每次都只是扯着嘴角笑笑,不接话。
他比谁都清楚,林屿很好,好得挑不出一点错处,好得让他挑不出半分拒绝的理由。
可他心里,始终隔着一层化不开的冰,无论林屿怎么努力,怎么用温水去焐,都始终捂不热那片冰封的角落。
和林屿在一起的时候,他总是会下意识地走神。
林屿坐在餐桌对面,耐心地给他挑掉鱼肉里的刺,把剔得净净的鱼肉放进他碗里时,他会突然想起裴聿白。
那个连自己吃饭都要阿姨伺候的京圈小爷,第一次给他剥虾,笨手笨脚地被虾壳扎了满手的小口子,嬉皮笑脸地把剥好的虾仁递到他嘴边,眼里亮晶晶的,嘴里还说着“哥哥,你尝尝,我特意问了阿姨,这个虾养胃,你多吃点”。
林屿开车送他回家,平稳地避开路上的每一个坑洼,连刹车都轻得几乎感觉不到颠簸时,他会突然想起裴聿白。
那个为了赶过来接喝醉的他,连闯两个红灯,把车开得飞快,差点撞上护栏的疯子,却在碰到他的那一刻,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了珍宝。
林屿轻声细语地跟他说晚安,叮嘱他盖好被子,别着凉时,他会突然想起裴聿白。
那个带着一身骄纵劲儿的北京小爷,会黏糊糊地凑在他身边,用带着京腔的调子撒娇,一口一个“哥哥”地叫他。
哪怕被他冷着脸骂回去,也依旧嬉皮笑脸地凑过来,把冰凉的手塞进他的被窝里,让他给暖手。
越是安稳平静的子,那些被他强行压在心底、锁进黑暗里的画面,就越是清晰,无孔不入。
他甚至会在夜里失眠的时候,盯着天花板,忍不住想,如果当初他没有那么快推开裴聿白,如果他肯耐着性子,听裴聿白把那句解释说完,现在会是什么样子。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会被他自己狠狠掐灭。
他会一遍遍在心里告诉自己,温知许,别再糊涂了,裴聿白一开始接近你,只是把你当苏清然的替身。
那些看似滚烫的好,从一开始就是带着谎言的,只有林屿给的,才是真实的、完完全全属于你温知许的。
可他骗不了自己的心。
和林屿在一起半个月,他们牵手、散步、吃饭、看电影,做尽了情侣之间该做的所有事,可他心里,始终没有半分心动的感觉。
只有一种完成任务式的麻木,和试图用这份看似安稳的关系,掩盖心底汹涌的想念的自欺欺人。
他像一个躲在壳里的蜗牛,以为只要缩在这个避风港里,就能躲开那些撕心裂肺的痛苦。
却不知道,那些被压下去的情绪,早已在暗处积攒着力量。
他不知道的是,他和林屿在一起的每一分每一秒,都完完整整地落在了裴聿白的眼里。
从他和林屿第一次一起吃饭,并肩走进那家私房菜馆开始,裴聿白就不远不近地跟在他们身后。
电话、微信全被拉黑,医院的保安被护士长特意打了招呼,不让他进住院部。
他家小区的保安也被特意叮嘱,说他扰业主,不让他进大门。
他连光明正大靠近温知许的机会都没有,唯一能看到他、知道他过得好不好的方式,就是这样像个见不得光的影子,天天躲在暗处,不远不近地跟着。
裴聿白这辈子,从来没有这么窝囊过。
他是四九城顶顶有名的裴家小爷,从小在大院里骄纵到大,横着走都没人敢说一句不字,想要什么没有?
从来都是别人围着他转,看他的脸色,揣摩他的心思。
可现在,他像个阴沟里的老鼠,天天躲在车里,蹲在暗处,看着自己连重话都舍不得说一句的人,对着别人笑,对着别人温柔,任由别人牵他的手,护着他的背影。
他看着林屿给温知许拉开餐厅的椅子,伸手挡着桌角,怕他磕到。
看着林屿牵着温知许的手,沿着护城河边慢慢散步,晚风掀起温知许的衣角,林屿会伸手,轻轻帮他拢好外套。
看着温知许上了林屿的车,看着林屿送他到小区楼下,两个人站在路灯下道别,林屿笑着跟他说话,眼里的温柔藏都藏不住。
每一幕,都像一把烧红的刀,狠狠扎在他的心上,一刀又一刀,把他仅剩的那点理智,一点点烧得灰飞烟灭。
他的车里,烟灰缸每天都堆得满满当当,常常跟着他们跑一整天,一口饭都吃不下,一口水都喝不进去。
眼底的青黑一天比一天重,整个人瘦了一大圈,下巴上的胡茬冒出来,也懒得刮。
往里矜贵张扬、走到哪里都自带光环的京圈小爷,此刻浑身都透着一股濒临失控的偏执和疯劲,眼里只剩下了温知许这一个执念。
身边的发小都劝他,算了吧聿白,不就是一个人吗?以你的条件,什么样的找不到?何必把自己折腾成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
每次听到这话,裴聿白都会红着眼,咬着牙骂回去,滚蛋,你们他妈懂个屁!
他们不懂。
他们不懂,他早就不是把温知许当替身了。
从他守在温知许的床边,熬了一整夜不敢合眼,一遍遍用温水给他擦手心脚心物理降温的时候。
从他看着温知许穿着白大褂,站在手术室门口,冷静沉稳地安排着抢救工作,眼里闪着光的时候。
从他被温知许一次次冷着脸推开,一次次拉黑所有联系方式,却还是控制不住地想看看他好不好的时候,他就知道,他早就栽了。
栽得彻彻底底,心上就只剩下了温知许这一个人,跟苏清然,早就没有半毛钱关系了。
他甚至早就把苏清然的所有联系方式都删了,连对方的消息,都懒得再听一句。
他的世界里,早就只剩下了温知许的喜怒哀乐,只剩下了怎么才能让他回头,怎么才能让他信自己一次。
可温知许不信。
他连一个让他解释的机会,都不肯给。
甚至宁愿跟一个十五年没见、本不了解的老同学在一起,都不肯回头看他一眼。
这天晚上,林屿约温知许去看了一场电影。
是温知许上学时候很喜欢的一部老片子的4K重映,林屿不知道从哪里打听到的这个细节,提前半个月就订了影院里最好的位置。
两个多小时的电影,温知许看得心不在焉。
黑暗的影院里,大银幕上正放着男女主分开多年后,在街头重逢的戏,女主红着眼问男主,当年为什么不告而别,男主看着她,眼里全是说不出口的苦衷。
温知许看着屏幕,脑子里却不受控制地,全是他和裴聿白的片段。
是他发烧那天,裴聿白闯进门,眼里满是慌乱和心疼的样子。
在那个失控的夜晚,裴聿白抱着他,在他耳边一遍遍地叫他哥哥的样子。
是裴聿白站在医院楼下,淋着雨,一动不动地看着他办公室窗户的样子。
温知许走神走得厉害,连林屿递过来的爆米花,他都下意识地接了,却捏在手里,一颗都没吃。
更让他心慌的是,从进影院开始,他就总能感觉到一道熟悉的、滚烫的目光,死死地黏在他的背上。
可他每次回头,都只能看到影院里黑压压的人影,什么都找不到。
那道目光像一无形的线,缠得他喘不过气,他心里莫名的慌。
有那么一瞬间,他竟然荒唐地希望,那道目光真的是裴聿白。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就狠狠掐了自己一把,在心里骂自己,温知许,你真是没救了。
电影散场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
林屿开车送他回家,一路上,温知许都没怎么说话,靠着车窗,看着外面飞逝的夜景,脑子里乱哄哄的。
车稳稳地停在小区楼下的路灯旁,林屿解开安全带,侧过头看着他,语气温和,“今天的电影,你好像不太喜欢?一直都没怎么说话。”
“没有,挺好的。”温知许回过神,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浅淡的笑,“谢谢你,特意找了这部片子,我上学的时候,确实很喜欢。”
“跟我客气什么。”林屿笑了笑,暖黄的路灯灯光落在他脸上,衬得他的眼神格外温柔。
他看着温知许,呼吸微微放轻,试探着往前凑了凑,声音轻得像怕吓着他,“知许,我可以……抱你一下吗?就一下。”
温知许的身体瞬间僵住了。
他看着林屿一点点凑近的脸,看着对方温和的眼睛,脑子里第一时间闪过的,竟然是裴聿白烫得他浑身发麻的吻。
他下意识地想往后躲,身体已经绷紧了,可还没等他做出动作,车门突然被人从外面狠狠拉开了。
风灌进车里,紧接着,一只骨节分明、青筋暴起的手,死死地拽住了林屿的衣领。
没等林屿反应过来,就用一股蛮力,直接把他从驾驶座上狠狠拽了出来,摔在了冰冷的水泥地上。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温知许整个人都懵了,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就看到裴聿白站在车外,红着眼,像一头彻底失控的野兽。
他不知道在这里等了多久,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眼底是浓重到化不开的红血丝。
红得吓人,里面翻涌着的疯劲和妒火,几乎要把眼前的两个人吞噬。
他浑身都散发着一股不要命的偏执,像攒了半个多月的情绪,在这一刻,彻底爆发了。
“裴聿白?!”温知许瞬间变了脸色,赶紧推开车门跳下去,挡在了刚从地上爬起来的林屿身前,对着裴聿白厉声喊,“你疯了?!你到底要什么?”
“我疯了?”裴聿白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全是压抑到极致的痛苦和快要溢出来的嫉妒。
目光死死地锁在温知许脸上,像是要把他刻进骨子里,“温知许,我他妈早就疯了!我天天跟在你们身后,看着你跟他卿卿我我,看着你对着他笑,看着他碰你!我他妈早就疯了!”
他手上的力道越来越大,再次攥住了林屿的衣领,骨节咔咔作响。
林屿被他拽得喘不过气,却还是强撑着镇定,伸手推开他的手,稳稳地把温知许护在身后,像一堵墙,挡在了裴聿白和温知许中间。
林屿看着裴聿白,语气依旧冷静,“裴先生,请你放手。我和知许现在是情侣,你这样的行为,已经构成了扰和人身伤害,如果你再这样,我现在就报警。”
“情侣?”裴聿白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眼神里的戾气更重了,几乎要从眼睛里滴出来,“你也配提这两个字?你了解他吗?你知道他喜欢吃什么,不喜欢吃什么吗?你知道他胃不好,不能吃凉的,一到换季就容易犯胃病,熬夜之后一定会犯偏头痛吗?你知道他上手术的时候,一站就是十几个小时,下台之后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腰会疼得直不起来吗?这些你都知道吗?你凭什么站在他身边,凭什么跟他在一起?!”
“我当然知道。”林屿毫不示弱地看着他,字字清晰,每一句都精准地戳在了裴聿白的痛处,“至少,我对知许的喜欢坦坦荡荡。不会用这种偏执疯狂的方式,去他做他不想做的事。”
裴聿白半个多月的跟踪和嫉妒,半个多月的压抑和痛苦,在这一刻,彻底冲破了堤坝。
他再也控制不住,攥紧了拳头,用尽全身的力气,狠狠一拳砸在了林屿的脸上。
“砰”的一声闷响,在寂静的深夜里格外刺耳。
林屿被打得踉跄着后退了好几步,重重地撞在了车身上,嘴角瞬间渗出血来。
“裴聿白!”温知许的眼睛瞬间红了,快步冲过去扶住摇摇欲坠的林屿,紧张地抬手去擦他嘴角的血,转头看向裴聿白的眼神里,全是冰冷的愤怒,“你到底要什么?!你是不是有病?!你给我滚!”
他从来没有用这样的眼神看过裴聿白。
厌恶,失望,像一把把淬了冰的尖刀,狠狠扎进了裴聿白的心脏里。
他看着温知许小心翼翼地扶着林屿,紧张地检查他有没有受伤,那副拼尽全力护着别人的样子,彻底击垮了他最后一点残存的理智。
他红着眼,快步冲过去,一把拽住温知许的手腕,用一股不容抗拒的蛮力,把人拉进自己怀里,低头狠狠吻了上去。
不是温柔的触碰,是带着绝望和不甘的爱意,彻底失控的强吻。
他死死地扣着温知许的后颈,不让他有半分躲开的机会,唇齿间带着淡淡的烟草味和血腥味。
还有他无处安放的情绪,凶狠又偏执地攻城掠地,像是要把这个人揉碎进自己的骨血里,再也不放开。
他吻得又狠又急,带着哭腔的呜咽堵在喉咙里,只有在碰到温知许红肿的唇瓣时,才会下意识地放轻一点力道,可下一秒,又会被嫉妒和绝望吞噬,再次变得凶狠起来。
温知许整个人都僵住了,浑身的血液瞬间冲上头顶。
震惊,愤怒,羞耻,还有心底那点压不住的、该死的慌乱和悸动,瞬间席卷了他。
他拼命地挣扎,抬手去推裴聿白的膛,膝盖狠狠顶向他的小腹,可裴聿白的力气大得吓人,像铁箍一样抱着他,不肯松开半分。
旁边的林屿反应过来,顾不上脸上的疼,冲过来想拉开裴聿白,却被裴聿白狠狠一推,再次摔在了冰冷的水泥地上。
直到温知许狠狠咬下去,用尽全力咬在了裴聿白的唇瓣上,一股浓烈的血腥味在两人唇齿间瞬间蔓延开来,裴聿白才像是终于回过神来,动作猛地顿住。
裴聿白缓缓松开温知许,额头抵着他的额头,呼吸粗重得像刚跑完几千米,带着哭腔,一字一句地喊出来,“温知许,我喜欢你。不是替身,不是一时兴起,我喜欢你,只喜欢你温知许!”
“我从很早之前,眼里就只有你了,我做的所有事,都是因为你!你为什么……就是不肯信我一次?”
温知许靠在他怀里,浑身都在抖,嘴唇被吻得红肿发麻,脸上全是泪水。
因为这场失控的荒唐的闹剧,把他好不容易搭建起来,躲避风雨的安稳外壳,彻底撕得粉碎。
更因为,他竟然在这个带着血腥味的的吻里,感受到了一丝熟悉的,让他自己都厌恶的悸动。
他抬起手,用尽全身的力气,狠狠一巴掌甩在了裴聿白的脸上。
“啪”的一声脆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连远处小区门口的保安,都闻声往这边看了过来。
裴聿白被打得偏过头,脸上瞬间浮现出清晰的五指印。
可他没躲,也没生气,只是缓缓转回头,死死地看着温知许,眼里的偏执和爱意,一点都没少,反而更浓了。
温知许看着他,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字字都带着刺骨的冰碴子,“裴聿白,你真让我恶心。”
这句话,比刚才那一巴掌,疼上千倍万倍。
裴聿白的脸色瞬间惨白,抱着他的手,一点点松了开来,眼里的光,一点点灭了下去。
温知许趁机狠狠推开他,快步走到林屿身边,小心翼翼地扶起他,看都没再看裴聿白一眼。
“滚!以后,别再出现在我面前,否则,我会直接报警。”
他扶着林屿,转身就往小区里走,背影挺得笔直,没有一丝回头的意思。
裴聿白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一点点消失在小区的大门里,直到再也看不见。
脸上辣地疼,唇瓣的血腥味还在口腔里蔓延,手上的关节因为刚才那一拳,磨破了皮,渗着血,可他一点也感觉不到疼。
心口像是被人活生生挖走了一块,空荡荡的,冷风顺着缺口灌进来,冻得他浑身发抖,站都站不稳。
他缓缓蹲下身,双手进乱糟糟的头发里,肩膀控制不住地颤抖着。
大衣口袋里,还装着他跑了好几家药店,才买到的胃药,他知道温知许最近胃又不舒服,想把药偷偷塞给他,结果却搞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他终于还是搞砸了。
他想让他回头,想让他知道自己的心意,可最终,却只让他更厌恶自己,连最后一点靠近的机会,都被他亲手掐灭了。
夜风吹过,卷起地上的落叶,也卷起了他压抑了太久的、无声的哽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