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下了整整一夜。第二天清晨,尤家院子里的老槐树枝桠上积了厚厚一层白。尤晴起得很早,她站在窗前,看着外面银装素裹的世界,眼神平静。母亲做好了早饭,小米粥的香气飘满屋子,但尤晴只喝了几口就放下了筷子。“妈,我没什么胃口。”她的声音有些低,带着刻意掩饰的疲惫。尤母看着她苍白的脸色和眼下淡淡的青影,心疼得直掉眼泪。“晴晴,你别多想,凌团长都出面了,没事的……”尤晴勉强笑了笑,没说话。她起身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门外,尤母的叹息声隐约传来。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积雪压断树枝的“咔嚓”声。尤晴坐在书桌前,摊开一本医书,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她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一下,又一下,像在计算着什么。窗外的雪光映在她脸上,明明暗暗。
接下来的三天,尤晴几乎没出过门。
她不再像往常那样早起帮母亲做饭,也不再坐在院子里看书。大多数时间,她都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偶尔出来倒水,也是低着头,脚步虚浮,眼神躲闪。她的脸色一天比一天苍白,嘴唇裂,说话的声音越来越轻,像是被什么东西抽走了力气。
尤母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她偷偷抹了好几次眼泪,想劝,又不知从何劝起。
第四天上午,邻居王阿姨来串门。
王阿姨五十多岁,是街道居委会的积极分子,人热心,嘴也快。她拎着一小袋红枣,说是老家亲戚捎来的,给尤晴补补身子。尤母红着眼眶把她迎进屋,两人坐在堂屋里说话。
“王姐,你说这可怎么办啊……”尤母的声音带着哭腔,“晴晴这几天,饭也不好好吃,话也不说,整个人都瘦了一圈。那些天的,怎么能这么污蔑一个姑娘……”
王阿姨拍着尤母的手背,叹了口气:“唉,造谣一张嘴,辟谣跑断腿。这事儿搁谁身上都受不了。不过你也别太担心,凌团长不是出面了吗?有部队的公函在,那些人不敢明着来。”
“明着是不敢,可暗地里……”尤母抹了抹眼角,“你是不知道,昨天我去买菜,还有人指指点点的。晴晴这孩子,心思重,她嘴上不说,心里肯定难受死了。”
两人说话的声音不大,但足够让隔壁房间的尤晴听见。
她靠在门后,听着外面的对话,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
【差不多了。】
她走到床边,躺下,用被子蒙住头,发出几声压抑的、像是哭泣的抽噎声。
声音不大,但刚好能传到堂屋。
堂屋里,王阿姨和尤母都听见了。王阿姨脸色一变,压低声音:“你听……这孩子,怕是真伤心坏了。”
尤母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王阿姨站起身,走到尤晴房门口,轻轻敲了敲门:“晴晴?是王阿姨。你开开门,阿姨跟你说说话。”
房间里安静了片刻,然后传来尤晴带着鼻音的声音:“王阿姨……我没事……就是有点累,想睡会儿。”
那声音虚弱得像是随时会断掉。
王阿姨叹了口气,回到堂屋,拉着尤母的手,压低声音说:“老妹子,我看这样不行。孩子再这么憋下去,要憋出病来的。要不……让她出去散散心?”
“散心?去哪儿啊?”
“我听说,她不是有个姑姑在城外柳树屯吗?让她去住几天,换个环境,心情兴许能好些。”王阿姨说,“正好,我娘家侄子后天要去那边办事,可以捎她一段路。”
尤母犹豫了:“这……合适吗?现在这风头上……”
“有什么不合适的?”王阿姨说,“孩子心里苦,出去透透气怎么了?再说了,凌团长那边……我听说,因为这事儿,两人好像闹了点误会?”
她这话说得含糊,但意思很明显。
尤母愣了一下:“误会?什么误会?”
“我也是听人说的……”王阿姨的声音压得更低,“有人说,凌团长虽然出了公函,但心里其实也有疙瘩。毕竟那些话说得那么难听……男人嘛,都要面子。晴晴这孩子又倔,两人这一来二去的,怕是……”
她没有说完,但尤母的脸色已经白了。
房间里,尤晴听着外面的对话,手指在被子里轻轻掐了一下掌心。
【王阿姨果然上道。不枉我平时对她那么好。】
她翻了个身,故意让床板发出“吱呀”一声响。
堂屋里,王阿姨和尤母的对话停了停。过了一会儿,王阿姨说:“老妹子,你好好想想。我明天再来看看晴晴。”
脚步声远去,门开了又关。
尤母坐在堂屋里,发了很久的呆。
—
同一时间,林家。
林倩裹着棉袄,站在自家院子的墙下,透过砖缝,偷偷看着尤家的方向。
她已经在这里站了快一个小时了。
脚冻得发麻,手指也僵了,但她脸上却带着一种近乎亢奋的笑容。
她看见王阿姨进了尤家,又看见王阿姨出来时摇头叹气的样子。她看见尤母送王阿姨到门口,眼睛红红的,像是刚哭过。
最重要的是——她看见尤晴的房间窗户,三天来几乎没开过。偶尔有人影晃过,也是低着头,脚步虚浮。
“哼……”林倩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冷笑,“装什么清高?还不是被几句话就打垮了?”
她搓了搓冻僵的手,转身回屋。
屋里生着炉子,暖烘烘的。林母正在缝补衣服,抬头看了她一眼:“又去哪儿野了?这么冷的天。”
“没去哪儿。”林倩脱了棉袄,在炉子边坐下,伸手烤火。炉火映在她脸上,那双眼睛里闪着光,“妈,你听说尤家的事儿了吗?”
“听说了。”林母头也不抬,“造孽哦,好好的姑娘,被人这么污蔑。也不知道是哪个缺德的的。”
林倩嘴角扯了扯,没接话。
她烤了一会儿火,突然说:“妈,我明天想去趟百货大楼。”
“去那儿嘛?”
“买点毛线。”林倩说,“天这么冷,我想织条围巾。”
林母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
林倩站起身,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她从抽屉里翻出一个小本子,上面记着几个地址和名字。她的手指在一个名字上点了点——赵三,住在城西棚户区,是个有名的二流子,只要给钱,什么都敢。
她又翻到另一页,上面写着几个女人的名字:刘婶、张嫂、李姨……都是这条街上最爱嚼舌的长舌妇。
林倩的嘴角勾起一个恶毒的笑。
【尤晴啊尤晴,你以为躲在家里就没事了?我让你躲,我让你永远都抬不起头来!】
她拿起钢笔,在本子上写写画画,一个计划在脑子里逐渐成形。
—
两天后,清晨。
雪停了,但天还是阴的。街道上的积雪被踩得脏兮兮的,结了一层薄冰,走在上面要格外小心。
尤晴起得很早。她换上了一件半旧的蓝色棉袄,围了一条灰色的围巾,背着一个不大的布包。她的脸色依然苍白,眼睛有些肿,像是哭过。
尤母红着眼眶帮她整理围巾:“晴晴,去了姑姑家,好好住几天,别想那些糟心事儿。啊?”
“嗯。”尤晴低着头,声音很轻。
“路上小心点。王阿姨说她侄子会在路口等你,你到了就跟他一起走,别一个人乱跑。”
“知道了。”
尤母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叹了口气,摸了摸女儿的脸:“去吧。”
尤晴点点头,推开院门。
冷风立刻灌了进来,吹得她眯了眯眼。她紧了紧围巾,低着头,沿着街道往东走——那是去长途汽车站的方向。
她的脚步很慢,每一步都像是用尽了力气。布鞋踩在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在清晨空旷的街道上显得格外清晰。
走了大概一百米,她拐进了一条小巷。
这条巷子叫“榆树巷”,是去车站的必经之路之一。巷子不宽,两侧是斑驳的砖墙,墙头上积着雪。巷子里很安静,只有她一个人的脚步声。
尤晴走到巷子中间,停了下来。
她抬起头,看了看两侧的墙头。
【应该就在附近了。】
她深吸一口气,继续往前走。
—
巷子另一头,拐角处。
林倩缩在一堵矮墙后面,冻得直哆嗦。她身边站着三个中年妇女——刘婶、张嫂、李姨,都是她“特意”请来“看热闹”的。
“倩倩,这大冷天的,到底让我们来看啥啊?”刘婶搓着手,哈着白气,不耐烦地问。
“就是,你说有热闹看,热闹在哪儿呢?”张嫂也抱怨。
林倩做了个“嘘”的手势,压低声音:“别急,马上就来了。我跟你们说,待会儿你们可看仔细了,看完回去好好跟街坊们说道说道。”
三个女人对视一眼,眼里都闪着好奇的光。
就在这时,巷子那头传来了脚步声。
林倩眼睛一亮,探出头去。
只见尤晴低着头,慢吞吞地走了过来。她走得很慢,像是随时会摔倒。走到巷子中间时,她突然停了下来,左右看了看,像是在等什么人。
林倩的心跳加快了。
【来了!】
果然,从巷子另一侧的岔路口,晃出来两个男人。
两人都穿着脏兮兮的棉袄,帽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他们晃晃悠悠地走到尤晴面前,挡住了她的去路。
“哟,这不是尤家大小姐吗?”其中一个男人开口,声音流里流气,“这么早,一个人去哪儿啊?”
尤晴往后退了一步,声音发颤:“你……你们是谁?让开。”
“让开?”另一个男人笑了,“别急着走啊。哥儿俩正好缺个伴儿,一起玩玩?”
他说着,伸手就要去拉尤晴的胳膊。
尤晴尖叫一声,往旁边躲。
墙后面,刘婶倒吸一口凉气:“天啊!那是……那是赵三!旁边那个是王麻子!这两个二流子怎么……”
张嫂的眼睛瞪得老大:“尤晴怎么会跟这种人……”
李姨已经捂住了嘴。
林倩的嘴角几乎要咧到耳。她压低声音,故作惊讶:“哎呀!尤晴怎么会在这儿?还跟这两个人……天啊!她该不会是……”
她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三个女人的脸色都变了。
巷子里,赵三和王麻子已经一左一右围住了尤晴。尤晴背靠着墙,浑身发抖,声音带着哭腔:“你们别过来……我喊人了!”
“喊啊!”赵三狞笑,“你喊破喉咙也没用。这条巷子,这个点儿,鬼都不来。”
他伸手就要去抓尤晴的衣领。
就在这时——
“住手!”
一声冷喝,像刀子一样劈开了清晨寒冷的空气。
三个人从巷子另一头的拐角处冲了出来。
为首的是个高大的男人,穿着深蓝色的中山装,戴着帽子,看不清脸。但他脚步沉稳,动作迅捷,几步就跨到了赵三面前。
赵三还没反应过来,手腕就被一把扣住。
“咔嚓”一声轻响。
赵三惨叫一声,整条胳膊被反拧到背后,脸重重撞在墙上。
王麻子愣了一下,转身想跑。另外两个人已经扑了上来,一个锁喉,一个扫腿,王麻子像条破麻袋一样摔在地上,被死死按住。
整个过程,不到十秒钟。
尤晴背靠着墙,看着眼前的一幕,呼吸有些急促。
中山装男人转过身,摘下帽子。
是凌峯。
他的脸在清晨的微光里显得格外冷峻,眼神像冰一样扫过赵三和王麻子,然后落在尤晴脸上。
“没事吧?”他问,声音低沉。
尤晴摇摇头,嘴唇还在发抖。
凌峯看向墙后面。
林倩和三个女人已经呆住了。她们看着凌峯,看着地上被制服的赵三和王麻子,脑子一片空白。
凌峯的目光落在林倩脸上。
“林倩同志,”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空气里,“这么早,带着这么多人在这儿,看什么热闹呢?”
林倩的脸色“唰”一下白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刘婶、张嫂、李姨也慌了。她们看看凌峯,看看尤晴,又看看地上的两个二流子,突然意识到——她们可能,看了一场不该看的“热闹”。
凌峯没再理会她们。他转向尤晴,声音缓和了些:“你说要去车站?”
尤晴点点头,声音依然发颤:“我……我想去姑姑家散散心……”
“散心?”凌峯挑眉,“一个人?在这种时候?”
尤晴低下头,不说话了。
凌峯沉默了片刻,说:“我送你。”
他示意那两个便装战士把赵三和王麻子押起来,然后对尤晴说:“走吧。”
尤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墙后面面如死灰的林倩,咬了咬嘴唇,跟了上去。
一行人走出巷子。
清晨的街道上,已经有早起的人。他们看见凌峯带着两个战士押着两个二流子,身边跟着脸色苍白的尤晴,都投来好奇的目光。
凌峯目不斜视,脚步沉稳。
尤晴跟在他身边,低着头,围巾遮住了大半张脸。
但她的手指,在袖子里,轻轻握成了拳。
【第一步,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