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口的风卷起地上的雪沫,打在林倩脸上,冰冷刺骨。她看着凌峯和尤晴远去的背影,看着被战士押着的赵三和王麻子,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刘婶扶了她一把,声音发颤:“倩倩……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林倩猛地甩开她的手,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她转身,跌跌撞撞地往家跑,棉袄的扣子开了都顾不上系。必须回去,必须想办法……尤晴没上当,凌峯出现了,人被抓了……完了,全完了!她的脑子里一片混乱,只有一个念头在尖叫:不能让他们审出什么来!绝对不能!
雪地上留下她凌乱的脚印,深一脚浅一脚。
巷子另一头,凌峯带着尤晴和两名战士,押着赵三、王麻子,正往街道办的方向走。清晨的街道很安静,只有踩雪的“咯吱”声和赵三、王麻子被反剪双手时发出的闷哼。
尤晴跟在凌峯身边,围巾遮住了大半张脸。她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看起来像是惊魂未定。但只有她自己知道,那颤抖里有一半是计划成功的激动,另一半是清晨寒风的真实刺骨。
“冷吗?”凌峯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低沉而平静。
尤晴摇摇头,又点点头,声音细若蚊蚋:“有点……”
凌峯没再说话,只是脚步放慢了些,有意无意地挡在了她身侧的风口。
街道办的值班室亮着灯。凌峯敲开门,里面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部,戴着眼镜,正在看报纸。看见凌峯带着人进来,他愣了一下,随即认出凌峯身上的军人气质,赶紧站起来:“同志,您是……”
“滨城军区,凌峯。”凌峯掏出军官证递过去,“刚才在胜利巷口,抓到两个流氓滋扰女同志。人证物证俱在,需要暂时借用一下地方,进行初步询问,然后移交公安机关。”
部接过军官证看了看,脸色立刻严肃起来:“凌团长,您请坐!需要什么配合,我们全力支持!”
值班室不大,只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凌峯示意尤晴坐下,自己站在桌边。两名战士把赵三、王麻子押到墙角,让他们蹲下。
“姓名。”凌峯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赵三和王麻子对视一眼,都没说话。
凌峯也不急。他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户。冷风“呼”地灌进来,吹得桌上的报纸哗啦作响。他转过身,目光落在赵三脸上:“不说也行。等公安机关来了,按流氓滋事、意图未遂处理。情节严重,影响恶劣,判个十年八年,不是问题。”
“未遂”四个字,像冰锥一样扎进赵三耳朵里。
他猛地抬头,脸色煞白:“不、不是!我们就是……就是想吓唬吓唬她!没想别的!”
“吓唬?”凌峯挑眉,“大清早,在巷子里,两个男人拦住一个女同志,拉扯纠缠,言语下流——这叫吓唬?”
王麻子也慌了:“真的!是有人让我们这么的!我们就是拿钱办事!”
“谁?”凌峯的声音陡然一沉。
赵三张了张嘴,又闭上。
凌峯走到他面前,蹲下身。他的眼睛很黑,像深不见底的寒潭:“你们现在交代,算主动坦白,可以从轻处理。如果等我们查出来——那就是同谋,罪加一等。”
墙角的老式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赵三的额头上冒出冷汗。他看看王麻子,又看看凌峯,最后咬了咬牙:“是……是林倩!纺织厂的林倩!她给了我们二十块钱,让我们今天早上在胜利巷口等着,等尤晴过来,就上去纠缠,最好能拉扯几下,让她喊几声……她说,她会带人来看‘热闹’……”
“钱呢?”凌峯问。
“在、在我兜里……”赵三扭了扭身子,“左边内兜……”
一名战士上前,从他棉袄内兜里掏出一叠钱。都是旧票子,最上面一张是五块的,边角已经磨得发毛。
凌峯接过钱,数了数,正好二十块。他看向尤晴:“你认识这钱吗?”
尤晴摇摇头,声音依然很轻:“不认识……但林倩昨天下午,确实去储蓄所取过钱。王阿姨看见的,还跟我说,林倩取了三十块,说要买毛线……”
凌峯点点头,把钱包进一个信封,递给街道办部:“麻烦您做个见证,这是物证。”
部赶紧接过,在信封上写下时间、地点、事由,签上自己的名字。
“还有,”凌峯转向赵三,“林倩怎么跟你们说的?原话。”
赵三咽了口唾沫:“她说……说尤晴抢了她对象,还装清高,要给她点颜色看看。让我们把事情闹大,最好闹得满城风雨,让尤晴没脸见人……她还说,她会带几个长舌妇过来,亲眼看见,以后就有得说了……”
“对象?”凌峯的眼神冷了几分,“谁是她对象?”
“这……这我不知道……”赵三缩了缩脖子,“她就那么一说……”
凌峯没再追问。他直起身,对街道办部说:“情况基本清楚了。麻烦您联系派出所,让他们派人过来接手。这两个人,还有刚才在巷口围观的几个女同志——特别是林倩,都需要接受调查。”
“好,我这就去打电话!”部连忙起身。
凌峯走到尤晴身边,低声说:“你先在这儿坐会儿,等派出所的人来了,做个笔录就好。”
尤晴抬起头,看着他。她的眼睛很亮,眼眶还有些红,但眼神已经平静了许多:“凌峯哥……谢谢你。”
凌峯看着她,沉默了几秒,才说:“不用谢。这是我该做的。”
他的声音很稳,但尤晴听出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意味。
【他是不是……猜到了什么?】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凌峯就移开了视线。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渐渐亮起来的天色,背影挺拔而沉默。
尤晴低下头,手指在膝盖上轻轻绞着。
值班室里很安静,只有挂钟的“滴答”声和赵三、王麻子粗重的呼吸声。窗外的雪停了,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出来,照在雪地上,反射出刺眼的白光。
大约过了二十分钟,派出所来了两个民警。凌峯把情况简单说了一遍,又把物证和初步口供移交过去。民警听完,脸色都很严肃:“凌团长,您放心,这事儿我们一定严肃处理!光天化之下,雇凶污蔑女同志,这性质太恶劣了!”
“林倩那边,”凌峯说,“可能需要你们上门去请。”
“明白!”年长些的民警点点头,“我们这就去纺织厂宿舍。”
凌峯又交代了几句,然后转身对尤晴说:“走吧,我送你回去。”
尤晴站起身,跟着他走出值班室。
外面的街道已经热闹起来。早起买菜的人,上班的工人,骑自行车的学生……人来人往。不少人看见凌峯和尤晴从街道办出来,都投来好奇的目光。但这一次,那些目光里少了之前的猜疑和指指点点,多了几分探究和了然。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等凌峯把尤晴送到尤家门口时,隔壁王阿姨已经小跑着迎了出来。她一把拉住尤晴的手,眼圈都红了:“晴晴!你可回来了!哎呀,刚才派出所的人去纺织厂宿舍了,把林倩带走了!街坊们都传开了,说是林倩雇了二流子害你!这个千刀的,心怎么这么黑啊!”
尤晴低下头,没说话。
凌峯对王阿姨点点头:“王阿姨,尤晴受了惊吓,需要休息。麻烦您跟街坊们说一声,事情已经查清楚了,公安机关会依法处理。谣言止于智者,请大家不要再以讹传讹。”
“哎!哎!凌团长您放心!”王阿姨连连点头,“我这就去说!这就去!”
她转身就往胡同口跑,一边跑一边喊:“老张!李姐!快出来!我跟你们说啊,林倩被抓了!是她害的尤晴!”
声音在清晨的空气里传得很远。
尤晴站在家门口,看着王阿姨远去的背影,又看看身边沉默的凌峯,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
【结束了……吗?】
凌峯看着她,忽然说:“你姑姑家,还去吗?”
尤晴愣了一下,摇摇头:“不去了……本来也就是……散散心。”
“嗯。”凌峯应了一声,停顿片刻,又说,“以后有什么事,可以直接跟我说。”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尤晴听出了里面的认真。
她抬起头,看着他:“凌峯哥,你……不问我吗?”
“问什么?”凌峯反问。
“问我……为什么知道林倩会害我,为什么知道今天早上……”尤晴的声音越来越低。
凌峯沉默了一会儿。阳光照在他脸上,勾勒出硬朗的轮廓。他的眼神很深,像在思考什么,又像在等待什么。
最后,他说:“你想说的时候,自然会说。不想说,也没关系。”
尤晴怔住了。
【他……真的不一样。】
凌峯移开视线,看向远处:“我下午回部队。这几天,你好好休息。林倩的事,公安机关会处理。如果还有人来扰你,直接去军区找我。”
“好。”尤晴点点头。
凌峯又看了她一眼,转身离开。他的脚步很稳,军靴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渐渐远去。
尤晴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胡同口,才转身进屋。
母亲正在堂屋里焦急地踱步,看见她进来,一把抱住她:“晴晴!你没事吧?刚才王阿姨来说……说林倩被抓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尤晴轻轻拍了拍母亲的背:“妈,没事了。都过去了。”
她的声音很轻,但很稳。
母亲松开她,上下打量:“真没事?没受伤吧?”
“没有。”尤晴摇摇头,“凌峯哥及时赶到,把人都抓住了。”
“凌团长……真是个好孩子。”母亲抹了抹眼泪,“这次多亏了他……晴晴,你以后……可得好好对人家。”
尤晴没接话,只是笑了笑:“妈,我有点累,想睡会儿。”
“好,好,快去休息!”母亲连忙说,“妈给你熬点姜汤,驱驱寒!”
尤晴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
房间里很安静。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书桌上投下一片明亮的光斑。她走到床边坐下,看着窗外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树枝上的积雪正在融化,一滴一滴往下落,砸在雪地上,发出轻微的“噗噗”声。
她闭上眼睛,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林倩解决了。谣言粉碎了。凌峯……似乎接受了我的‘异常’。】
【但孟诚还在。‘掌柜’还在。红星纺织厂……还在。】
她睁开眼睛,眼神重新变得清明而锐利。
【这才刚刚开始。】
—
同一时间,城西一栋二层小楼里。
孟诚猛地摔了手里的茶杯。
瓷片四溅,茶水泼了一地。他脸色铁青,口剧烈起伏,眼睛里全是血丝。
“废物!都是废物!”他低吼道,“林倩那个蠢货!这么点事都办不好!还把自己折进去了!”
房间里没有别人。他走到电话机旁,拿起听筒,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抖。他拨了一个号码,等了很久,那边才有人接起来。
“喂?”是个低沉的中年男声。
“‘掌柜’,”孟诚压低声音,语速很快,“计划有变。林倩栽了,被派出所带走了。尤晴和凌峯……他们好像已经联手了。那女人比我们想的难对付,那个当兵的也不是省油的灯。”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那个声音说:“知道了。”
“知道了?”孟诚急了,“‘掌柜’,他们肯定已经盯上我了!林倩要是扛不住,把我供出来……”
“她不敢。”‘掌柜’的声音很平静,“她还有家人。”
孟诚一愣。
“但是,”‘掌柜’继续说,“你的担心有道理。尤晴和凌峯……确实是个麻烦。尤其是凌峯,他在军区的能量,比我们预估的要大。”
“那怎么办?”孟诚问。
“加快动作。”‘掌柜’说,“红星纺织厂那边,不能再拖了。下个月初,那批‘特殊原料’必须到位。厂子一垮,尤家就没了基。到时候,尤晴再聪明,也没用。”
“可凌峯那边……”
“凌峯交给我。”‘掌柜’的声音里透出一丝冷意,“军区里,不是所有人都喜欢他。王副主任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了。只要凌峯犯错——哪怕只是个小错——就够他喝一壶的。”
孟诚松了口气,但心里还是不安:“‘掌柜’,您确定……”
“做好你的事。”‘掌柜’打断他,“原料,账目,工人——这三条线,一条都不能出问题。下个月初,我要看到结果。”
“是。”孟诚应道。
电话挂断了。
孟诚放下听筒,走到窗边。窗外是灰蒙蒙的天空,积雪覆盖的屋顶,远处工厂的烟囱冒着黑烟。他盯着那烟囱看了很久,眼神渐渐变得阴狠。
“尤晴……凌峯……”他喃喃自语,“你们以为赢了?呵……游戏,才刚刚开始。”
他转身,从抽屉里拿出一本账册,翻开。上面密密麻麻记着数字,有些用红笔圈了出来。他拿起钢笔,在其中一个数字上重重画了个圈。
笔尖划破纸面,发出刺耳的“沙沙”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