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白今天照旧在辰时正到锦衣卫衙门点卯。
他打着哈欠走进院子的时候,发现气氛有些不对。
平时这个时辰,院子里的同僚们要么在搬柴火,要么在蹲墙嚼饼子,三三两两地扯闲篇。
今天所有人都站在院子中央,齐齐地看着他。
王铁山百户从堂屋里走出来,满脸堆着一种苏白从未见过的笑容。
“苏总旗来了,今天够早啊。”
苏白警惕地往后退了半步。
“王百户,您笑什么?”
王铁山三步并两步走到苏白跟前,从袖子里抽出一摞装裱精美的画像,双手递到苏白面前。
“苏总旗,上头体恤你孤苦一人无人照料,特地给你挑了几个良配。”
“你来看看,有没有相中的。”
苏白低头看了一眼。
最上面那幅画像上画着一个年轻女子,柳眉杏眼,端庄秀丽。
画像右侧用蝇头小楷写着几行字。
张氏,年十八,中书省侍郎张琦之幺女,知书达理,善持家务。
苏白翻到第二幅。
李氏,年十七,永昌伯李怀仁之嫡女,温柔贤淑,擅女红烹饪。
第三幅。
周氏,年二十,太常寺少卿周明远之长女,才貌兼备,通琴棋书画。
苏白一张一张地翻下去,一共七幅画像,七个姑娘。
最低的门第是从四品太常寺少卿家的女儿,最高的是正二品永昌伯家的嫡女。
苏白翻完画像,把那一摞纸放在旁边的石桌上。
他没有笑。
也没有受宠若惊。
相反,他的脊背在发凉。
事出反常必有妖。
他一个正六品的总旗,配七品小官的女儿都算高攀,凭什么突然来了一堆侍郎家千金和伯爵家闺秀?
这些门第随便拎一个出来,嫁的都该是从三品以上的朝廷要员。
嫁给他苏白?
别闹了。
苏白在脑子里飞速盘算着。
给他塞这些名门闺秀是什么目的?
不外乎两个。
第一,用姻亲关系把他绑到世家大族的战车上。
第二,用枕边人套他的话。
毕竟他们都知道系统在自己身上。
有个枕边人天天盯着,他们就能知道自己更多的底细!
这手段,太阴了。
苏白抬起头,看着满脸笑意的王铁山。
“王百户,这是谁的主意?”
王铁山的笑容更灿烂了。
“上头的意思,苏总旗放心,全是好人家的好姑娘,绝不会委屈了你。”
上头?
你就直说是老朱算了!
不行,我得自救!
苏白沉默了三息。
然后他深情的看向王铁山,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苏总旗!你这是什么?”王铁山被吓了一跳。
苏白跪在院子正中央,周围十几个锦衣卫同僚眼睁睁地看着他。
他抬起头,眼眶红了。
“王百户,有件事我一直没好意思跟人说。”
王铁山的笑容有点挂不住了。
“什么事?”
苏白的声音压得很低,但院子不大,风又安静,在场的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我有隐疾。”
王铁山愣了。
“什么隐疾?”
苏白咬了咬牙,一副痛下决心的样子。
“三年前我还在市井谋生的时候,有一回搬货摔了一跤,伤了骨,从那以后就不太行了。”
院子里安静得能听到蚊子嗡嗡叫。
王铁山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不太行?什么不太行?”
苏白低下头,声音更低了。
“就是那方面。”
“哪方面?”
苏白抬起头,两行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了好几个转了。
“王百户,你就别我了,你让我当着这么多兄弟的面说出来,我以后还怎么做人?”
王铁山终于反应过来了。
他的脸色从震惊变成了呆滞。
从呆滞变成了难以置信。
从难以置信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神情。
“苏总旗,你是说你,你不能。”
苏白将头埋在地上。
“不能人事!”
这四个字中气十足,铿锵有力,响彻了整个锦衣卫百户所的院子。
周围的同僚们集体石化了。
有两个年轻的小旗嘴巴张得能塞进去一整个鸡蛋。
一个正在搬柴火的兵丁手一松,柴火噼里啪啦散了满地。
王铁山呆了好半天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苏总旗,你别胡闹了,这种话怎么能乱说?”
苏白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王百户,我今天就是把话说清楚了。这些好姑娘嫁过来,我对不起人家。”
他拿起石桌上那摞画像,恭恭敬敬地双手递还给王铁山。
“替我谢谢上头的好意,这亲事我担不起。”
王铁山接过画像,感觉手里捧着的不是几张纸,是几块烧红的炭。
苏白转过身,朝衙门外走去。
“苏总旗!你等等!”
“王百户,今天我身体不舒服,请半天假。”
“你别走啊!这事还没完呢!”
苏白头也不回地出了院门,拐了个弯,人就没了影。
王铁山呆站在原地,只觉得天旋地转。
,这让我怎么汇报?
……
东阁。
朱元璋将报告丢在桌上,拿起手边的茶杯。
“不能人事?”
“他当着满院子的锦衣卫同僚的面喊出来的?”
毛骧跪在地上,脑袋几乎贴到了地砖上。
“回陛下,是的。王百户的原话是,苏白中气十足地喊了四个字。”
“哪四个字?”
“不能人事。”
朱元璋把茶杯放下了。
准确点说,是砸的!
杯子在案面上撞出一声脆响,茶水溅了一小片。
“这个混账!”
朱元璋站了起来,绕着御案走了两圈。
“他不能人事?他一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天天吃肉喝酒睡大觉的人,他跟朕说他不能人事?”
毛骧跪在地上不敢接话,冷汗顺着脊背往下淌。
朱元璋走到殿门口,又走了回来。
“毛骧。”
“臣在。”
“你说这小子是不是真的有隐疾?”
毛骧的额头上又冒出了一层汗。
“回陛下,据臣这些天的监视,苏白身体健壮,饭量惊人,每天睡到自然醒,脸色红润,走路生风。”
“臣以为,不像有隐疾的样子。”
朱元璋冷笑了一声。
“当然不是,这小子聪明的很!”
“他知道但凡说出任何正常的拒绝理由,朕都有一百个法子对付他。所以他选了一条最不要脸的路。”
“他赌的就是朕不好意思让人去验证他到底行不行。”
毛骧在心里默默补了一句。
那他还真赌对了。
这玩意,谁去验证啊?
陛下自己吗?
那传出去多丢人!
也不能拉进宫当太监啊?
这要是闹大了,谁知那小子会不会用天音殊死一搏。
朱元璋站在御书房中央,双手负在身后,沉默了很长时间。
“标儿说得对。”
他松开背在身后的手,开始脱衣服。
“陛……陛下,您这是要嘛!”
毛骧愣了。
咱不是在说苏白么,陛下你没事脱衣服嘛?
朱元璋看向毛骧。
“愣着做什么?你也脱!”
毛骧一脸惊恐。
!难道难道是被苏白气疯了,觉醒了龙阳之好!!
现在想拿我泄火!!!
“臣愿为陛下赴汤蹈火……只求陛下温柔点……”
朱元璋将一件便服丢给毛骧,眼神狐疑:“咱让你换个衣服,你特娘的在说什么呢!”
“啊,换衣服?”
“不然呢!“
朱元璋将一件便服往身上一套,理了理衣襟。
”不换衣服,朕怎么微服私访?怎么亲眼看看,这混账平时到底在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