节目播出当晚，苏棠赖在林菲儿家不肯走。
她抱着笔记本电脑窝在沙发上，每隔三分钟刷新一次页面。
旁边摆着两罐可乐，一罐喝了半罐，另一罐还没拆。
林菲儿坐在桌前写歌。
笔尖在五线谱上画过，没停。
“出来了！”苏棠猛地坐直，拔高声音喊：“你的片段出来了！”
林菲儿头都没抬。
苏棠把笔记本电脑转过来，屏幕冲着桌子这边。
画面里，林菲儿站在舞台中央。
没有话筒，没有吉他。
弹幕开始刷了。
“这谁啊？声音好好听。”
“林菲儿？FR那个林菲儿？”
“清唱？？这嗓子绝了”
苏棠兴奋地拍着沙发扶手：“你看你看——”
“你别刷了。”
“我控制不住！”
林菲儿没理她，继续写谱子。
她正写到副歌的转折处，得集中精力。
沙发那边传来苏棠把电脑音量拧到最大的声音。
扬声器里，林菲儿的声音传出来。
“风扬起时繁花落尽——”
弹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叠加。
三秒钟后，画面被白色的文字填满。
“开口跪”
“话筒坏了反而封神笑死”
“这才是真正的歌手”
“我的天这是清唱？？没开混响？？”
苏棠一条一条往外念。
“’我哭了，真的哭了’——又一个哭的。”
她滑动屏幕。
“’FR是脑子进水了才把她踢了吧’——这条点赞好快。”
又滑。
“’林菲儿，你给我出来开演唱会！’——这人比你还急。”
唱到副歌时，弹幕密集到看不见画面。
苏棠把电脑举到林菲儿眼前：“你看！全网都在夸你！”
林菲儿抬头看了一眼。
“嗯。”
低头继续写歌。
苏棠气得差点把电脑砸她脸上。
十分钟后。
“热搜第五十了。”苏棠盯着手机，声音压着兴奋。
林菲儿换了支笔，把副歌部分的和弦标注改了一个。
“第三十二了。”
笔尖在纸上停了一秒，又继续走。
“第十九！进前二十了！”
苏棠从沙发上弹起来，在屋里来回走，拖鞋啪啪啪拍着地板。
走了两个来回，又扑回电脑前。
林菲儿被晃得眼花：“你能不能坐下？”
苏棠坐下来。
不到三十秒。
又弹起来。
“第十一了！第十一了！”她冲过来抓住林菲儿的胳膊，指甲都掐进了肉里：“马上前十了！”
林菲儿把她的手掰开，看了一眼自己胳膊上的红印。
又过了七分钟。
苏棠的声音劈了：“第七！第七！”
她举着手机怼到林菲儿眼前。
屏幕上，热搜榜第七位：#林菲儿清唱#
后面跟着一个橙色的“沸”字。
苏棠两手撑着桌沿，趴在桌边喘气：“你就不能激动点？”
“激动。”
“你语气一点都不像激动！”
“激动完了，然后呢。”
苏棠被噎住。
张着嘴，愣了两秒，一屁股坐回沙发上。
“你这人，”她指着林菲儿，手指在空中戳了戳，“真没法跟你分享喜悦。”
林菲儿没接话，重新拿起笔。
苏棠缓了一会儿，又开始刷评论区。
这回她不念了，自己看。
看着看着，笑出声来。
又看一会儿，笑得更大声了。
“你过来看这个。”
林菲儿没动。
苏棠直接把手机递过去。
屏幕上是一条高赞评论。
点赞数字还在跳。
“我之前跟风骂过她。现在听完这个，我道歉。对不起，林菲儿。”
十一万赞。
林菲儿把手机还给她。
苏棠又翻出下一条：“能把话筒唱坏的女人，惹不起。”
十五万赞。
再下一条：“FR把她踢了，现在后悔吗？肠子都悔青了吧？”
底下的回复一条比一条狠。
“FR肠子悔青了，黄汉建脸都绿了。”
“活该。”
“不是后悔，是恐惧。她要是红了，FR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苏棠笑出声，可乐差点洒在键盘上：“你看到没？网友全在帮你骂他们！”
“看到了。”
“你怎么这么淡定？”
“因为早就知道会这样。”
苏棠翻了个白眼，低头继续刷。
翻了几页，她脸上的笑收了。
“梁柏文上热搜了。”
林菲儿放下笔，凑过来看。
热搜第十四位，#梁柏文打分争议#。
点进去，有人发了长帖。
图文并茂，扒得净净。
梁柏文老婆去年注册了家文化传媒工作室，法人是她，实际控制人却是另一个名字。
有人顺着这个名字往下查，查到了一家公司。
公司的股东列表里，王总排在第二位。
评论区炸了。
“收了多少钱？”
“难怪给林菲儿打6.0，其他评委都是9.5以上，这差距心里没数吗？”
“话筒坏了三次的那个事情，是不是也该查查？”
“建议节目组自查，查不出来观众帮你查。”
苏棠刷到节目组的回应。
一条盖着公章的声明，凌晨零点十七分发的。
“各评委打分均为独立专业判断，不存在任何外部预。节目组对恶意揣测和造谣行为保留追诉权利。”
评论区没人信。
排在前面的回复全是同一个意思：“律师函警告是吧？那就查呗。”
苏棠合上电脑：“活该，谁让他黑你。”
林菲儿靠回椅背上。
“不是他黑我。是资本让他黑我。”
她看着天花板。
“但他自己愿意接这个活，就该承担后果。”
苏棠安静了一会儿。
“那你要不要趁热度发个微博？感谢一下网友？现在大家都在帮你说话，你出来说两句，好感度直接拉满——”
“不用。”
“为什么？”
林菲儿拿起桌上的吉他，重新搁在腿上。
“作品够了，什么都不用说。作品不够，说再多也没用。”
苏棠看着她拨弦的手指，叹了口气。
“你变了。”
“没变。”林菲儿低头调弦，“只是知道什么有用什么没用了。”
吉他的声音在小小的出租屋里响起来。
新歌的旋律，还是半成品，断断续续。
苏棠靠在沙发上看了她一会儿。
拿起包，站起来。
“行，我走了。明早还上班。”
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林菲儿坐在桌前，台灯的光罩在她身上。
吉他抱在怀里，五线谱摊在桌上。
笔、橡皮、矿泉水瓶，摆在右手边。
跟六年前在地下室排练房里的画面差不多。
但人不一样了。
苏棠拉开门，走了。
门关上，声音很轻。
屋子里安静下来。
林菲儿又弹了一会儿，把新歌的主歌部分过了两遍。
不满意，搁下吉他，在谱子上划掉了两个小节。
手机亮了一下。
又亮了一下。
又亮了一下。
屏幕上全是消息提示。
微博私信，微信未读，还有几个陌生号码的来电记录。
她没回任何一条。
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
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的城市还亮着。
写字楼的灯、路灯、出租车顶灯、便利店的招牌。
远处的高架桥上，车流慢慢移动，尾灯连成一条红线。
她站在窗前，没开灯。
脑子里很安静。
蓝星的记忆浮上来。
不是歌，不是旋律，是一些碎片。
那个一辈子没能发出声音的女孩。
在无数个深夜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五线谱。
台灯和现在这盏一样，暖黄色，光圈很小。
写完一首歌，她会用手指在桌面上敲节拍。
嘴巴张开，对着空气，无声地唱。
从头到尾，一个音都发不出来。
三百多首歌。
四十七首金曲。
十一首年度金曲。
全是这么写出来的。
一个听不到自己歌声的人，给全世界写歌。
林菲儿把额头抵在冰凉的玻璃上。
她轻声开口。
“你听到了吗。”
声音很小，小到只有她自己能听见。
“你的歌，很多人听到了。”
窗外，远处有一栋楼的灯灭了。
又一栋。
城市在一点一点暗下去。
她在窗前站了很久。
天边有一道极浅的灰白色，是光在地平线下面开始积攒。
快亮了。
桌上的手机又亮了一下。
这次她走过去看了一眼。
是周小雨发来的微信。
“菲儿姐！！！你热搜第三了！！！第三！！！”
下面跟了十二个感叹号和八个哭泣的表情。
再下面一条：“我也想像你一样。”
林菲儿看了几秒。
回了三个字。
“会的。练。”
把手机放下。
拉开抽屉，看了一眼里面那叠谱子。
《天若有情》放在最上面。
下面压着《我们的爱》的草稿。
再下面是三张空白的五线谱纸。
她抽出那三张白纸，摊在桌上。
拿起笔。
正式录制的第一轮过了。
下一轮，得换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