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振的兵练了两个月,五百人拉出来,已经有模有样了。
队列整齐,动作利索,喊声震天响。
段韶又来看了一次,这次没沉默,直接说了句“不错”。
但李振知道,练得再好,没上过战场都是花架子。
他得找个机会带这五百人出去见见血。
机会来得比他预想的快。这天下午,李振在军营里处理公务,一个不速之客来了。
来人二十出头,身材矮胖,皮肤黑得发亮,腮帮子大得跟馒头似的。
下巴尖尖的,穿着一身半新不旧的锦袍,身后跟着两个随从,站在营门口,笑得跟弥勒佛似的。
这是高洋。
李振心里一紧,面上不动声色,迎上去行了个礼。
“下官李振,见过高公子。”
高洋摆了摆手,笑呵呵地说:
“李校尉别客气,我就是随便逛逛,听说你把一营兵马练得不错,来看看。”
他说“随便逛逛”的时候,眼睛已经把这五百人的营寨扫了一遍。
李振注意到了,这人的眼神跟他那张憨厚的脸完全不搭,锐利、冷静、滴水不漏。
“高公子过奖了,下官不过是按规矩练兵,没什么特别的。”
“哎,别谦虚。”
高洋走进营寨,这里看看那里摸摸,像个来参观的游客。
“我听大哥说,你在河东打了不少胜仗,段将军对你赞不绝口。大哥还说你是他见过最能打的读书人。”
“丞相抬爱了。”
高洋在一顶帐篷前停下来,回头看了李振一眼,突然问了一句:
“李校尉,你觉得我这个人怎么样?”
这个问题来得太突然了。李振面不改色,笑着说:
“高公子说笑了,下官不敢妄议。”
“别整那些虚的。”
高洋摆了摆手,脸上的笑容没变,但眼神深了几分,“我问你,你就说。你觉得我是个什么样的人?”
李振沉默了一秒,脑子飞速转着。说好话太假,说真话找死,说场面话高洋这种人最烦场面话。
“下官觉得,高公子是个聪明人。”
“聪明?”
高洋笑了,“你是第一个说我聪明的人。我大哥说我蠢,我那些弟弟们说我笨,我爹活着的时候说我不开窍。你怎么看出我聪明的?”
“因为聪明人不会让别人看出来自己聪明。”
高洋的笑容凝固了一瞬,然后慢慢收了回去。
他看着李振,眼神变了,不是之前那种装出来的憨厚,而是一种裸的审视。
两个人对视了三秒。
然后高洋又笑了,这次的笑跟上一次不一样,多了点真实的温度。
“李校尉,你这个人有意思。”
他拍了拍李振的肩膀,“改天有空,来我府上坐坐。我请你喝酒。”
“下官一定登门拜访。”
高洋带着随从走了。
李振站在营门口,看着他的背影,后背出了一层冷汗。
高洋这个人,比高澄危险十倍。高澄是明面上的狠,所有人都看得见。
高洋是暗地里的毒蛇,你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咬你一口,等你反应过来的时候,喉咙已经被咬断了。
刚才那句“聪明人不会让别人看出来自己聪明”,说出口的瞬间他就后悔了。
太冒险了。
万一高洋不是他判断的那种人,万一高洋真的是个蠢货,这句话就是在找死。
但他赌对了。
高洋的反应证实了他的判断,这个人一直在装,装蠢、装傻、装窝囊,为的就是让高澄放松警惕。
而且高洋今天来军营,绝对不是“随便逛逛”。
他在试探李振。
为什么试探?
因为李振是高澄的人,是最近高澄手下最得力的新人。
高洋要摸清楚李振的底,看看这个人到底是高澄的狗,还是可以拉拢的对象。
李振回到值房,坐下来,把今天的事从头到尾捋了一遍,得出三个结论。
第一,高洋对高澄的位置有想法,而且已经在布局了。
第二,高洋注意到了他,这说明他已经进入了高洋的视野,不再是个无足轻重的小角色。
第三,高洋拉拢他的意图很明显,请他喝酒就是试探他愿不愿意站队。
这是个机会,也是个陷阱。
如果李振倒向高洋,高澄会立刻翻脸。
如果他不倒向高洋,等高洋上台之后,他就是第一个被清算的对象。
他必须在高澄和高洋之间走钢丝,两边都不得罪,两边都利用。
难,但不是做不到。
高澄这个人虽然狠辣,但有个致命的弱点,自负。
他觉得天下人都该听他的,觉得高洋就是个废物,本不配跟他争。
这种自负就是李振可以利用的空间。
高洋这个人虽然阴险,但也有个弱点,他现在还没掌权,需要拉拢一切可以拉拢的力量。
只要李振表现出足够的价值,高洋就不会轻易动他。
李振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想了很久,最后睁开眼睛,嘴角微微翘起。走钢丝就走钢丝。
当天晚上,李振回家的时候,宇文云萝正在书房里练字。
这姑娘自从开始学写字之后,每天都练,雷打不动。
现在她已经能把自己的名字写得端端正正了,李振的名字也写得像模像样。
“回来了?”
宇文云萝头也没抬,手里的笔没停,“饭在锅里,自己热。”
李振去厨房热了饭,端到书房里,一边吃一边看她写字。
“你今天写的什么?”
“《千字文》。你上次让我抄的。”
宇文云萝把写好的纸递给他看,“怎么样?”
李振看了一眼,比上次好多了。字虽然还有点歪,但至少能看出横平竖直了。
“不错。再练半个月,就能写公文了。”
“谁要写公文。”
宇文云萝把纸收回去,继续写。
李振吃完饭,把碗筷收了,回到书房,坐在她对面,突然说:“今天高洋来找我了。”
宇文云萝的笔顿了一下,抬起头。“高洋?高澄那个弟弟?”
“对。”
“他找你什么?”
“试探我。想看看我这个人能不能用。”
宇文云萝皱了皱眉。“你打算怎么办?”
“不怎么办。两边都不得罪,两边都利用。”
宇文云萝沉默了一会儿,放下笔,认真地看着他。
“李振,你在玩火。高家兄弟都不是善茬,你夹在中间,稍有不慎就是粉身碎骨。”
“我知道。”
“知道还这么?”
李振看着她,笑了。
“你以为我想?我现在没有选择。高澄用我,是因为我对他有用。
一旦他觉得我没用了,或者觉得我有威胁,他随时可以把我扔掉。
高洋现在拉拢我,是因为他需要人手。等他掌了权,我对他来说也就是个可有可无的角色。
我必须在他们兄弟斗得最厉害的时候,攒够自己的本钱。”
宇文云萝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眼神复杂。
“你这个人……”她摇了摇头,没把话说完,低下头继续写字。
“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觉得你跟我爹挺像的。”
她顿了顿,“都活得很累。”
李振没接话。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黑沉沉的夜空,沉默了很久。
“云萝。”
“嗯?”
“如果有一天,我说如果,我要跟你爹作对,你怎么办?”
宇文云萝的笔停了。
她抬起头,看着李振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试探,没有算计,只有一种平静的认真。她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
她低下头,声音很轻,“你对我有恩,他是我爹。我不想看到你们任何一个人出事。”
李振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叮。宇文云萝好感度加五,当前好感度八十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