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介
宋之道这书“孟狼”写得真是超精彩超喜欢,讲述了苏吟清荷的故事,看了意犹未尽!《宋之道》这本连载的历史古代小说已经写了124489字。
宋之道小说章节免费试读
雨彻底停了。
午后的阳光从云缝倾泻,将樊楼三楼映得金灿。范仲淹派人送来口信:申时,樊楼“听涛阁”,听他唱全本《忧乐谣》。
苏吟站在柴房里,对着那面破铜镜整理衣袍。柳永不知从哪弄来一套半新的青布长衫,虽不华贵,但净挺括。苏吟换上,束发,净面。铜镜里那张脸,仍有后世的轮廓,但眼里多了些别的东西。
是坚定,还是孤注一掷?他说不清。
手机在柴垛深处,电量大概耗尽了。也好,断了他的退路。他必须在这个世界,用这个世界的规则,活下去,活出名堂。
“吟哥儿,好了没?”柳永在门外喊。
苏吟推门出去。柳永今也换了装束,一袭月白长衫,头发束得整齐,难得正经。他上下打量苏吟,点头:“像样。走,别让范文正公等。”
两人穿过回廊。午后樊楼安静许多,只有零星几桌酒客。上到三楼,听涛阁门开着,里面已坐了几人。
范仲淹居主位,晏殊在左,右边还有一人,年约四十,面容清雅,三缕长须,着绯色官袍——苏吟不认得,但从袍色看,至少四品以上。
“学生苏吟,见过诸位先生。”苏吟躬身。
范仲淹抬手:“不必多礼。这位是翰林学士宋祁宋子京,今恰在,便请来一听。”
宋祁?《新唐书》纂修者,“红杏枝头春意闹”的那位。苏吟再行礼:“见过宋学士。”
宋祁微笑:“听范文正公说,有位少年能将《岳阳楼记》谱曲而歌,宋某好奇,特来叨扰。”
晏殊接话:“子京兄来得正好。此子之曲,颇有些意思。”
众人落座。柳永挨着苏吟坐下,低声道:“别紧张,照常唱。”
苏吟点头。小厮奉上琵琶——是樊楼最好的那把,紫檀木身,象牙轸,弦是上等丝弦。苏吟试了试音,清越悠长。
“开始吧。”范仲淹说。
苏吟闭眼,深吸一口气。
他想起昨夜范仲淹眼中的泪光,想起“先忧后乐”那四个字的重量,想起千年后这篇雄文如何刻进每个中国人的骨血。然后,他拨弦。
前奏是《英雄的黎明》的旋律,但被他放慢了,加重了低音区。浑厚的琶音如水漫卷,铺开一幅浩渺的洞庭秋景。
开口第一句,他用吟诵的方式:
“庆历四年春——滕子京谪守巴陵郡——”
声音沉厚,一字一顿,如碑刻。范仲淹手指一颤。
“越明年——政通人和——百废具兴——”
旋律渐起,加入轮指,如春水破冰,万物复苏。宋祁微微坐直。
“乃重修岳阳楼——”
音调上扬,琵琶节奏加快,如工匠忙碌,斧凿叮当。
“增其旧制——刻唐贤今人诗赋于其上——”
到这里,苏吟转为歌唱。他将“衔远山,吞长江”一段,谱成悠长的旋律线,音域跨越两个八度,模仿江水的起伏奔涌:
“衔远山——啊——吞长江——
浩浩汤汤——横无际涯——
朝晖夕阴——气象万千——”
“好!”滕子京忍不住低喝。巴陵郡是他的治所,这唱的是他的江山。
范仲淹闭着眼,手指在膝上轻轻打拍。
苏吟继续。唱到“迁客人,多会于此,览物之情,得无异乎”时,他用了两种不同的音色:前半句清亮,如文人登楼;后半句转为低回,如感慨万千。
然后,进入核心。
“若夫淫雨霏霏——连月不开——”
琵琶声骤变,转为密集的轮指加扫弦,如雨打江面,阴风怒号。苏吟的嗓音压低,带上了嘶哑:
“星隐曜——山岳潜形——
商旅不行——樯倾楫摧——
薄暮冥冥——虎啸猿啼——”
满室寒意。晏殊拢了拢衣袖。
接着,曲风一转。琵琶声变得明亮轻快,如拨云见:
“至若春和景明——波澜不惊——
上下天光——一碧万顷——
沙鸥翔集——锦鳞游泳——
岸芷汀兰——郁郁青青——”
苏吟的嗓音也亮起来,如春光倾泻。宋祁抚须点头,眼中有了笑意。
但这一切铺垫,都是为了那两句。
苏吟的琵琶声渐渐收拢,变为简单的柱式和弦,如心跳,如脉搏。他放慢速度,每个字都咬得极重:
“嗟夫——予尝求古仁人之心——或异二者之为——何哉?”
停顿。全场屏息。
苏吟抬眼,看向范仲淹。范仲淹也睁开眼,与他对视。
然后,苏吟用尽全部气息,唱出那句千古名言。他没用花腔,没用技巧,只是用最朴素的、近乎呐喊的声音,一字一字砸进空气:
“不——以——物——喜——
不——以——己——悲——”
琵琶声停。只有人声,在阁中回荡。
“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
声音拔高,如登高楼,俯瞰众生。
“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
声音转沉,如隐士低语,心怀天下。
然后,最强音:
“是进亦忧——退亦忧——然则何时而乐耶?”
又是停顿。所有人都在等。
苏吟的指尖重新拨弦,这一次,是《我和我的祖国》主旋律的变奏,庄严,深情,如山河低语。他唱:
“其必曰——
先天下之忧——而忧——
后天下之乐——而乐——乎——”
“乎”字拖长,盘旋而上,在最高点轻轻收住。然后,琵琶奏出尾声,如远山回响:
“噫!微斯人——吾谁与归——”
最后一句,他唱得极轻,如叹息,如呼唤。弦停,余音袅袅,散入午后阳光。
静。
长久的静。
范仲淹坐在那里,一动不动。许久,两行老泪从眼角滑下。他一生宦海沉浮,庆历新政折戟,贬谪流离,但从未忘记“先忧后乐”四字。此刻,这四字被一个少年唱出,竟如洪钟大吕,撞得他心魂俱震。
晏殊以袖拭眼角。“此曲……可传世。”
宋祁早已泪流满面,起身对苏吟一揖:“苏小友,此曲当刻于岳阳楼头,让往来士子皆闻!”
苏吟放下琵琶,躬身还礼:“小子僭越。”
范仲淹终于开口,声音沙哑:“苏吟,你……如何想到这般谱曲?”
苏吟答:“小子在梦中,见一青衫文士登岳阳楼,望八百里洞庭,长吟此句。醒来只记旋律,不记文词。直至昨夜闻范公文,方知梦中所闻,原是范公心声。”
这解释,半真半假。但此时无人深究。
范仲淹起身,走到苏吟面前,深深看他:“此曲何名?”
“《忧乐谣》。”
“《忧乐谣》……好,好。”范仲淹从怀中取出一卷纸,展开,是《岳阳楼记》全文手稿,“这篇文,老夫本欲寄予子京,刻于楼头。如今听你此曲,老夫改主意了。”
他提笔,在文末加了一段跋:
“庆历五年二月十八,闻苏吟歌《忧乐谣》,乃知文可入曲,曲可载道。今以此文并曲谱赠之,愿其传唱天下,使‘先忧后乐’之音,达于闾阎。范仲淹记。”
写完,他将手稿递给苏吟。
苏吟双手接过,纸页温热,墨香犹存。他知道,这不仅是手稿,是范仲淹的认可,是他在北宋安身立命的凭证。
“谢范公厚赠。”他声音微颤。
“不必谢。”范仲淹拍了拍他肩,“好好唱。唱给百姓听,唱给后世听。”
宋祁笑道:“范文正公今赠稿,可是佳话。当记之。”
晏殊点头:“当浮一大白。”
酒上来。众人举杯。柳永挤到苏吟身边,低声道:“好小子,这下你真成名了!范文正公亲赠手稿,汴京独一份!”
苏吟饮尽杯中酒,辣得咳嗽。但心里是热的。
宴至傍晚方散。范仲淹临行前,又道:“三后太后寿辰献艺之事,老夫已递了名帖。后辰时,你携琵琶入宫,自有内侍引你。好好准备。”
“是。”
送走众人,听涛阁只剩苏吟和柳永。夕阳从西窗斜射进来,将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柳永瘫在椅上,舒口气:“累死我也。装正经真不容易。”
苏吟笑:“师父今很正经。”
“那是给你撑场面。”柳永坐直,正色道,“不过吟哥儿,今之后,你就算正式踏入汴京文坛的圈子了。范文正公、晏相公、宋学士……这些人的认可,千金难买。但……”他顿了顿,“福兮祸所伏。你名声越大,盯着你的人越多。宫里献艺,更是险棋。唱好了,一步登天。唱砸了,万劫不复。”
苏吟点头:“弟子明白。”
“明白就好。”柳永又恢复懒散样子,“走吧,吃饭去。今你挣了大脸,得请师父吃顿好的!”
“该请。”苏吟笑。
两人下楼,走到二楼时,又听见琵琶声。还是那间雅间,还是《浔阳夜月》,但今的琴声,少了哀戚,多了些……期盼。
苏吟驻足听了片刻。
柳永了然:“清荷姑娘?”
“嗯。”
“是个好姑娘。”柳永叹道,“可惜命不好。你要真为她赎身,是积德。”
苏吟没说话。他想起清荷眼里的光,那点微弱的、但确实存在的光。
他必须让那光,亮下去。
夜里,苏吟回到柴房。他点起油灯,展开范仲淹的手稿。纸上的字迹苍劲有力,力透纸背。尤其“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那行,墨迹最深。
他提笔,在手稿背面,凭记忆写下《忧乐谣》的简谱——用现代数字谱,夹杂些宋代工尺谱的符号。他不知道这谱子能否传下去,但写了,心安。
写到半夜,困意袭来。他吹熄灯,躺下。月光从窗缝漏进来,银白一片。
他想起后世的病房,想起消毒水的气味,想起小周通红的眼。那一切,遥远得像上辈子。
也许,真是上辈子了。
他闭上眼,梦里没有医院,没有白光。只有八百里洞庭,浩浩汤汤。他站在岳阳楼上,看见范仲淹青衫飘飘,负手长吟。看见柳永醉卧舟中,笑唱“今宵酒醒何处”。看见清荷抱着琵琶,坐在船头,弹一曲《浔阳夜月》。
然后,他听见自己的歌声,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
“先天下之忧——而忧——
后天下之乐——而乐——”
歌声乘着风,掠过千年,落进后世某间病房的窗。
病床上,那个叫苏吟的歌手,手指动了动。
窗外,马年除夕的最后一朵烟花,在夜空绽开。
两个时空,在梦中,短暂相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