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沐雪入宫那天，天还没亮。
她换了一身素净的衣裳，头上没有戴任何首饰，只别了一银簪。脸上也没擦粉，净净的，像一朵刚开的白玉兰。她把药箱挎在肩上，深吸了一口气，走进了宫门。
守门的侍卫拦住了她。
“什么的？”
“入宫给淑妃娘娘看病。”苏沐雪的声音很稳，手心里全是汗。
侍卫上下打量了她一眼，正要说什么，旁边一个年长的太监走过来，看了一眼苏沐雪手里的腰牌，挥了挥手：“放行。这是淑妃娘娘请的大夫。”
苏沐雪低着头走进宫门，脚步不急不缓。她的心跳得很快，可她记着赵陵说过的话——“在宫里，不管遇到什么事，都不要慌。你一慌，别人就知道你怕了。”
她不怕。她只是……有点紧张。
淑妃的寝宫在皇宫的西边，叫长秋宫。院子不大，收拾得很净，种着几棵桂花树，这个季节叶子黄了一半，风一吹，簌簌地往下落。
苏沐雪被宫女领进寝殿，一股浓重的药味扑面而来。她皱了皱眉，这药味不对——太浓了，浓到像是在掩饰什么。
淑妃靠在床上，脸色蜡黄，嘴唇发白，眼窝深深地凹陷下去。她看到苏沐雪，勉强笑了笑：“你就是苏大夫？听说你医术很好，本宫这身子，就麻烦你了。”
苏沐雪行了礼，走到床边，伸手搭上淑妃的脉搏。
她的手指刚碰到淑妃的手腕，眉头就皱了起来。淑妃的脉象很乱，时快时慢，时强时弱，像是有人在里面打架。这不是病，是毒。
“娘娘，您这病，有多久了？”苏沐雪问。
淑妃叹了口气：“大半年了。太医院的太医都看过了，说是体虚，开了不少补药，可越吃越差。”
苏沐雪没有接话，她仔细地感受着脉象的变化，心里越来越沉。淑妃中的是一种慢性毒，毒性很轻，一次两次没什么感觉，可积月累，就会慢慢侵蚀五脏六腑。下毒的人很小心，每次只放一点点，混在补药里，本查不出来。
“苏大夫？”淑妃看她脸色不对，心里咯噔一下，“本宫的病……很严重吗？”
苏沐雪回过神来，笑了笑：“不严重。就是娘娘身子虚，需要慢慢调理。我先给娘娘开几副药，吃上几天，应该会好一些。”
淑妃点了点头，眼神却有些黯淡。她知道自己这病不简单，可她不指望一个年轻的女大夫能看出什么。
苏沐雪开好了方子，交给宫女去抓药。然后她从药箱里拿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颗药丸，递给淑妃。
“娘娘，这是我自制的养心丹，先吃一颗，能压一压。”
淑妃接过药丸，看了一眼，放进嘴里。药丸入喉，一股清凉的气息从口散开，蔓延到四肢百骸。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脸上的蜡黄褪了一些，露出一丝血色。
“这药……”淑妃惊讶地看着苏沐雪，“本宫吃了大半年的药，从来没有这么快见效的。”
苏沐雪笑了笑：“娘娘体虚，需要慢慢养。这养心丹只能暂时压住症状，要想除，还得慢慢调理。”
淑妃点了点头，看着苏沐雪的眼神变了，从客气变成了感激。她拉着苏沐雪的手，声音有些哽咽：“苏大夫，你不知道，本宫这大半年来，每天都觉得喘不上气，晚上也睡不着，太医们只会开补药，越吃越难受。本宫以为……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
苏沐雪拍了拍她的手：“娘娘放心，有我在，不会让您有事的。”
淑妃的眼眶红了，她攥着苏沐雪的手，攥得很紧。
从那天起，苏沐雪每隔三天就进宫一次，给淑妃诊脉、调药。她每次来，都会在长秋宫待上大半天，和淑妃聊天，听她说话。淑妃是宫里最不受宠的妃子，娘家也没什么势力，在宫里像个透明人，连宫女太监都不太把她当回事。
苏沐雪不嫌弃她，每次都耐心地听她说话，陪她解闷。淑妃渐渐把她当成了自己人，有什么事都跟她说。
“苏大夫，你知道吗？这宫里，到处都是眼睛。”淑妃靠在床头，声音压得很低，“你以为没人注意你，其实每个人都在看你。你今天穿什么衣服，和谁说过话，去了哪里，都有人记着。”
苏沐雪一边整理药箱，一边随口问：“那皇后娘娘那边，是不是眼睛更多？”
淑妃苦笑了一下：“皇后？她不是眼睛多，她是手长。这后宫里的每一件事，都逃不过她的手。谁受宠了，谁怀孕了，谁在背后说了她一句坏话，她都知道。知道之后呢？不是打压，就是除掉。”
苏沐雪的手顿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正常。
“那娘娘您……”她试探着问，“有没有被皇后……？”
淑妃沉默了很久，眼底闪过一丝恨意，很快又被压了下去。
“有，”她说，“三年前，本宫怀过一个孩子。五个月的时候，没了。”
她没有说细节，可苏沐雪从她的眼神里看出了全部——是皇后动的手。
苏沐雪没有追问，只是握住了淑妃的手，轻轻拍了拍。
“娘娘，有些账，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淑妃看着她，忽然笑了：“你这话，不像是一个大夫说的。”
苏沐雪也笑了：“我本来就不是普通的大夫。”
淑妃没有追问她的身份，只是点了点头，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苏大夫，本宫不管你是谁的人，只要你能让本宫好起来，本宫就是你的人。”
苏沐雪看着她的眼睛，从里面看到了恨意、不甘，还有一丝微弱的希望。
“好。”她说。
又过了几天，苏沐雪在长秋宫的偏殿里发现了一样东西——一个不起眼的小香炉，放在窗台上，每天都会点着。香炉里的香灰颜色不对，偏暗，有一股极淡的腥气。
苏沐雪用手指沾了一点香灰，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脸色变了。
这是。
不是普通的，是圣教特制的，长期吸入会让人神志不清、精神恍惚，最后变成一个只会听人摆布的木偶。
她不动声色地把香灰放回去，走出偏殿，找到淑妃。
“娘娘，偏殿窗台上的香炉，是谁放的？”
淑妃愣了一下：“那个香炉？是皇后娘娘赏的，说是西域进贡的香料，让本宫在偏殿里点着，能安神。”
苏沐雪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当天晚上，她出宫后直接去了太庙。赵陵正在抄经，看到她来了，放下笔。
“怎么了？”
苏沐雪把的事说了一遍，又把最近在后宫里收集到的消息一一告诉他——皇后和太子的人每天都在盯着哪些人，哪些宫女太监被收买了，哪些妃子暗中不满皇后……
赵陵听完，沉默了片刻。
“淑妃可信吗？”他问。
苏沐雪想了想：“可信。她恨皇后，恨到骨头里。她那个孩子，是皇后让人在她的安胎药里加了东西，才没的。她一直知道，只是没有证据，也没有能力报仇。”
赵陵点了点头：“那就把她拉过来。告诉她，只要她肯帮忙，她的仇，有人替她报。”
苏沐雪犹豫了一下：“可她万一不信我们……”
赵陵看着她：“你信我吗？”
苏沐雪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很用力。
“那就让她信你。”赵陵说，“你信我，她信你，就够了。”
苏沐雪低下头，耳又红了。她攥着衣角，小声说：“那我……我明天就跟她说？”
“嗯。”
苏沐雪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转身要走。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停下来，回过头。
“赵陵，”她叫他的名字，声音很轻，“你……你信我吗？”
赵陵看着她，月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眉眼照得很柔和。她的眼睛很亮，里面有紧张，有期待，还有一丝小心翼翼的、不敢说出口的东西。
“信。”赵陵说。
苏沐雪笑了，笑得很开心，像是一个得到了糖果的孩子。她用力点了点头，转身跑了出去，脚步轻快得像只兔子。
赵陵站在偏殿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月色里，站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暖玉，轻轻摩挲了一下。
“老祖宗，您说得对。这世上，还是有好人的。”
第二天，苏沐雪进宫后，把赵陵的话转告了淑妃。
淑妃听完，沉默了很久。她坐在窗前，看着院子里那几棵桂花树，眼神空洞，像是在想什么很远的事情。
“苏大夫，”她终于开口，声音沙哑，“你知道本宫这大半年来，为什么活着吗？”
苏沐雪没有说话。
“因为不甘心，”淑妃说，“本宫不甘心。那个贱人害死了本宫的孩子，害得本宫人不人鬼不鬼，可她还好好地坐在皇后的位子上，受人朝拜。本宫不甘心。”
她转过头，看着苏沐雪，眼底的恨意像火一样在烧。
“回去告诉你家主子，只要他能帮本宫报仇，本宫这条命，就是他的。”
苏沐雪点了点头，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瓷瓶，放在桌上。
“娘娘，这是解药。每天吃一颗，连吃七天，您体内的毒就能清净。至于那个香炉，您留着，别动。以后皇后那边有什么动静，您告诉我。”
淑妃拿起瓷瓶，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
“好。”她说。
从那天起，淑妃成了苏沐雪在后宫里的眼睛。
皇后和太子的每一次密谋，每一次联络，每一个要对付赵陵的计划，都会在第一时间传到苏沐雪耳朵里，再由苏沐雪转告赵陵。
赵陵坐在太庙偏殿里，看着那些情报，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老祖宗，”他轻声说，“网已经撒下去了。现在，就等鱼上钩了。”
殿外，天色暗了下来，太庙的琉璃瓦在暮色中泛着幽幽的光。长明灯的火苗跳了一下，又稳住了，安安静静地烧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