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八章 筹码
## 一
审讯室的白墙上有半只蚊子。被拍扁了,血迹了,变成一小片暗红色的污渍,六条腿蜷缩在一起,翅膀碎了一半。
厉仲衡盯着那半只蚊子看了四十分钟。
不是因为他想看——是因为这间屋子里没有别的东西可看。四平方米,一张金属桌子,两把椅子,墙上贴着“坦白从宽,抗拒从严”的标语,字体是黑色的楷体,印在白色的塑料板上,边角翘起来了。头顶的灯管是白光,冷白色的,照得人皮肤发青,像泡在福尔马林里的标本。没有窗户。不知道外面是白天还是黑夜。
对面的椅子空着。审讯他的人走了快一个小时了。走之前留下了一句话——“你再想想。”想什么?没有什么可想的。他知道的事情早就说完了,不知道的事情说了也没用。
铁门响了一下。他抬起头。
不是之前的审讯员。是厉司霆。
穿着一件黑色的薄夹克,拉链拉到口,里面是白色的T恤。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不厚,看起来只有两三页纸。他走进来,坐在对面的椅子上,把信封放在桌面上,推到厉仲衡面前。
“二叔。”
厉仲衡看着他。十五年没叫过这个称呼了。从厉伯衡死后,厉司霆再也没有叫过他“二叔”。现在叫了。不是亲近,是——宣判。
“这是什么?”
“你看看。”
厉仲衡打开信封。里面有三页纸。第一页是东郊开发案的土地转让协议,签字的是他和赵芸。期是林正渊失踪后的第三天。第二页是沈氏资产重组案的内部备忘录,写着“沈氏次子股份分配方案”,签字的是赵芸,抄送栏写着他的名字。第三页是厉氏集团内部审计报告,关于跨国并购案的资金流向,其中有一笔五千万的资金,从厉氏账户转到离岸公司,再从离岸公司转回厉氏,洗净了。
他把三页纸放回信封里。
“这些不能证明什么。”
“能证明你和赵芸有勾结。”
“商业,不是勾结。”
“林正渊失踪第三天就瓜分他的公司,叫商业?”
“林正渊失踪是他的事。我们收购他的公司,是正常的商业行为。”
厉司霆看着他。冷白色的灯光照在两个人脸上,把所有的表情都照得一清二楚——厉仲衡眼底的红血丝,嘴角的白皮,下巴上冒出来的青色胡茬。三天没刮了。
“赵芸已经开口了。”厉司霆说。
厉仲衡的手指收紧了。“她说了什么?”
“她说,林正渊失踪那天晚上,你在林家坳。她说是你动的手。”
厉仲衡的脸白了一度。“她胡说。”
“她知道你那天穿的衣服。深蓝色的夹克,黑色的皮鞋,左手戴着一只机械表。表盘是白色的,夜光指针。那天晚上月光很好,她看见你的手表反光。”
厉仲衡的手开始发抖。
“她说,林正渊是被你推下山的。不是埋的。是推下山的。林家坳的那片林子,东边有一道断崖,二十多米高。林正渊从断崖上掉下去,摔在石头上。你下去确认他死了,才上来继续埋的。”
“她胡说!”厉仲衡站起来,椅子被他带倒了,铁制的椅背砸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响声。
“她没有胡说。她知道断崖的位置,知道林正渊掉下去的方向,知道他的尸体摔在什么石头上。这些事,如果不是亲眼看见,不可能知道。”
厉仲衡的嘴唇在发抖,白色的皮屑从嘴唇上掉下来,落在桌面上。
“她也在现场。她也在。是她让我推的。她说‘不推下去,我们两个都完了’。是她说的!”
审讯室安静了。安静得能听见头顶灯管的嗡嗡声。安静得能听见厉仲衡急促的呼吸声。
厉司霆站起来。
“二叔,这些话,你留着跟法官说。”
他转身走了。铁门在身后关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 二
走廊里,沈砚清靠在墙上,手里拿着一个录音笔。红色的指示灯亮着,一闪一闪的。厉司霆从他手里拿过录音笔,按了停止键。
“够了吗?”沈砚清问。
“够了。他亲口承认了林正渊是他推下山的。赵芸在场。两个人都有罪。”
“赵芸不会承认。”
“她不需要承认。厉仲衡的供词足够定罪。”
两个人走出拘留所。外面是阴天,云层压得很低,但没有下雨。空气中有一种雨前的闷热,像蒸笼里的蒸汽,黏在皮肤上,让人透不过气来。停车场上有一滩一滩的积水,昨天下的雨还没。水面上漂着几片落叶,被风吹得打转。
厉司霆打开车门,沈砚清坐进去。他没有发动车,坐在驾驶座上,双手握着方向盘,指节泛白。
“沈砚清。”
“嗯。”
“你怕吗?”
“怕什么?”
“怕接下来的事。”
沈砚清看着他。阴天的光线从挡风玻璃照进来,落在厉司霆的侧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柔和。下颌线还是硬的,但眼睛下面的青黑更深了。
“接下来什么事?”
“厉正鸿。他一定会反击。厉仲衡是他最后一张牌。这张牌打完了,他就没有退路了。没有退路的人,什么都做得出来。”
沈砚清伸出手,覆在他握着方向盘的手上。手指进他的指缝里,扣住。
“厉司霆。”
“嗯。”
“你怕吗?”
“怕。”
“怕什么?”
“怕他动你。”
沈砚清的手指收紧了。“他动不了我。”
“他动了你爸。”
沈砚清沉默了一会儿。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我爸是一个人。我不是。”
厉司霆转过头,看着他。阴天的光线从挡风玻璃照进来,落在沈砚清的脸上,把他的泪痣照得很清楚。
“你还有我。”沈砚清说。
厉司霆低下头,额头抵在方向盘上。黑色的皮质方向盘被他的额头压出一个浅浅的凹痕,又弹回来。沈砚清看不见他的表情,只看见他的肩膀在微微发抖。不是哭,是——绷了太久的东西,终于到了可以松一口气的边缘。
沈砚清伸手,摸他的后脑勺。手指进他的头发里,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摸着。厉司霆的头发很软,发有些湿,是汗。
“厉司霆。”
“嗯。”
“你不是一个人。”
厉司霆直起身,看着他。眼睛红了,但没有泪。
“我知道。”
## 三
回到厉家已经是下午四点。福叔在门口等着,手里拿着一封信。白色的信封,没有署名,没有地址。和上次那封一模一样。
“谁送来的?”
“不知道。放在门口的信箱里。监控拍到了一个人,戴着帽子和口罩,和上次是同一个人。”
沈砚清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纸,只有一行字——“今晚八点,厉家老宅。一个人来。否则苏静出事。”
沈砚清的手指收紧了。他把信递给厉司霆。
“不能去。”厉司霆看完信,表情没有变化,但声音变了,不是冷,是硬——像一块被烧到极限的钢铁,表面没有变化,但内里已经红了。
“必须去。”
“这是陷阱。”
“我知道。”
“你知道还去?”
“他在信里说了——否则苏静出事。”沈砚清看着他,“我妈在医院。他的人随时可以进去。VIP病房的安保是他的人安排的。护士、医生、保安——谁知道哪个是他的人?”
厉司霆沉默了一会儿。
“我陪你去。”
“他要求一个人。”
“你在外面等。有任何不对劲,我进去。”
沈砚清看着他。大厅里的水晶吊灯没有开,只有壁灯亮着,昏黄的光把两个人的脸照成琥珀色。
“好。”
## 四
晚上七点半,厉家老宅。
老宅在山顶的东侧,和厉司霆住的那栋楼隔着半个山头。青砖灰瓦,民国时期的建筑,比主楼老了近百年。门口的台阶是石头的,被岁月磨得光滑发亮,中间凹陷下去,是无数双脚踩出来的弧度。门是木头的,很厚,上面镶着铜质的门环,门环是狮子头的形状,嘴里叼着一个铜环,风一吹会轻轻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沈砚清站在门口,没有敲门。夜风从山脚下吹上来,带着泥土和腐叶的气息,还有一丝丝的水腥味——后山的人工湖,死水,久了就会发臭。他的口袋里装着录音笔,另一只口袋里装着那百分之五的股份文件复印件。不是用来交易的,是用来——做最后的筹码。
他推开门。
大厅很大,比厉司霆住的那栋楼的大厅还要大。头顶是木质的横梁,很粗,很黑,被岁月和烟火熏成了深棕色。墙上挂着厉家历代家主的画像,和主楼走廊里那些一样——冷峻,笃定,不容置疑。但这里的画像更老,有几张是清末的,穿着长袍马褂,留着辫子,脸上的表情是一样的。
厉正鸿坐在大厅正中的太师椅上。
不是红木的,是紫檀的,比红木更沉,颜色更深。扶手上雕着云纹,坐垫是藏蓝色的丝绒,边角磨得发白了。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领口的扣子扣得整整齐齐,银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边放着一杯茶,茶汤的颜色很深,是红茶,已经凉了,表面凝了一层薄薄的茶膜。
他看见沈砚清,没有站起来。
“来了。”
“来了。”
“坐。”
沈砚清没有坐。他站在大厅中央,头顶是木质的横梁,脚下是青砖的地面,砖缝里长着青苔。大厅很空旷,他的脚步声在四壁之间来回反弹,发出嗡嗡的回响。
“事,我可以解释。”厉正鸿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膜破了,碎片浮在茶汤表面,像碎冰。
“不用解释。”
“那你来做什么?”
“来告诉你三件事。”
厉正鸿放下茶杯。瓷器和紫檀碰撞的声音很轻,但在空旷的大厅里显得很响。
“第一件。厉仲衡已经承认了。林正渊是他推下山的。赵芸在场。录音在我手里。”
厉正鸿的表情没有变化。
“第二件。那百分之五的股份,我已经完成了确权。我妈授权我代持。你拿不走了。”
厉正鸿的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一下。很轻,很快,像心跳。
“第三件。”沈砚清看着他,“你输了。”
大厅里安静了。安静得能听见横梁上灰尘落下的声音——如果灰尘有声音的话。
厉正鸿站起来。动作很慢,手撑着扶手,膝盖先弯了一下,然后直起来。他比沈砚清矮半个头,肩膀窄了一些,脊背微微佝偻。但他站在沈砚清面前,目光是平的,没有仰视,也没有俯视。
“你以为你赢了?”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穿过枯的树叶。
“不是我以为。是事实。”
“事实?”厉正鸿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和厉司霆一模一样——嘴角微微上扬的弧度不超过五度。但眼底没有光,是的,枯的,什么都没有。“事实是,你手里那百分之五,永远变不成钱。”
沈砚清的手指收紧了。
“厉氏集团下周会发布公告,增发新股,稀释现有股东的持股比例。你那百分之五,会被稀释到百分之二点五。你那点股份,在董事会上连发言权都没有。”
“增发新股需要董事会通过。”
“董事会已经通过了。今天下午。十五个董事,十个赞成,三个反对,两个弃权。”
沈砚清的心跳漏了一拍。“厉司霆投了反对。”
“他一个人反对,没用。”厉正鸿看着他,“你以为你赢了?你只是赢了一场战斗。战争还没开始。”
沈砚清从口袋里拿出那份股份文件复印件,放在紫檀茶几上。纸张和木头碰撞的声音很轻,但在空旷的大厅里显得很清晰。
“这场战争,你打不赢。”
厉正鸿低头看了一眼那份文件。没有拿起来。他只是看着,看了三秒。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沈砚清。
“你和你爸一样。倔。认死理。撞了南墙也不回头。”
“他不是撞了南墙不回头。他是被您推下悬崖的。”
厉正鸿没有说话。大厅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门口铜环被风吹动的声音,叮当,叮当,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钟。
沈砚清转身走了。走出大门的时候,夜风迎面扑来,带着泥土和腐叶的气息。他站在台阶上,看着远处的南城夜景。万家灯火,星星点点。他想起苏静说的话——“你爸走的那天,他出门之前回头看了我一眼。他说,‘等我回来’。”
他没有回头。他走下台阶,走过石子路,走到山路的拐角处。厉司霆靠在车门上,手里拿着一杯咖啡,另一只手在翻手机。看见他出来,把咖啡放在车顶上。
“怎么样?”
“他增发了新股。你那百分之五被稀释了。我那百分之五也被稀释了。”
厉司霆的表情没有变化。“意料之中。”
“你早就知道?”
“猜到了。”
“那你为什么不阻止?”
“阻止不了。但可以反击。”厉司霆打开车门,从后座拿出一个文件袋,递给沈砚清,“程越查到的。厉氏集团过去五年的海外,有三笔涉嫌洗钱。总金额超过十个亿。签字的不是厉仲衡,不是赵芸,是厉正鸿本人。”
沈砚清打开文件袋。第一页是银行转账记录,金额、期、账户。第二页是厉正鸿的签名复印件,和转账记录上的签名比对,笔迹完全一致。第三页是一份内部邮件,发件人是厉正鸿,收件人是海外某公司的负责人,内容是——“资金已转出,注意查收。”
“这些够吗?”
“够。洗钱是刑事罪。十个亿,够他坐很久了。”
沈砚清把文件袋还给他。“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动手?”
“等。等他把所有牌都打出来。然后——一把收网。”
两个人站在山路拐角处,夜风从山脚下吹上来,把他们的头发吹乱了。远处的南城夜景在脚下铺开,像一匹镶满碎钻的黑绸。江面上有几艘货船,灯光在水面上拉出长长的、摇晃的影子。
“沈砚清。”
“嗯。”
“你刚才在老宅里,怕吗?”
“不怕。”
“为什么?”
“因为你在外面。”
厉司霆伸出手,握住他的手。十指交扣,掌心贴着掌心。
“回家。”厉司霆说。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