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王德贵似乎得到了满意的答复,离开了。林牧之依旧靠在门板上,没有动。屋内炭火已彻底熄灭,寒意更甚,但他中却有一股热流在涌动。赵半城的宴请,是危机,也是机会。在那觥筹交错、暗藏机锋的宴席之上,或许就有他破局的关键。他再次将意识沉入脑海,那蓝色的系统界面静静悬浮,“德械样板连”的图标闪烁着微光,仿佛在催促,又仿佛在等待。明之宴,必是鸿门宴。而他,这个一无所有的穿越者,将要赤手空拳,去赴一场决定命运的赌局。
* * *
次午时前,怀远县城。
林牧之换上了箱底那套最好的官袍——深蓝色的绸面已经洗得有些发白,袖口和下摆处有不易察觉的磨损痕迹。铜镜里映出一张清瘦而疲惫的脸,眼窝深陷,但眼神深处却藏着一丝与这具身体格格不入的锐利。他仔细将县令的铜印系在腰间,触手冰凉沉重。
没有随从,没有轿子。他独自一人走出县衙后门。
县衙所在的街道还算平整,青石板路被早春未化的残雪和泥泞弄得斑驳不堪。空气里弥漫着柴火烟、牲口粪便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属于贫瘠土地的萧索气味。路两旁的店铺大多门板紧闭,偶有开着的,掌柜和伙计也缩在柜台后,眼神麻木。几个衣衫褴褛的孩童蹲在墙角,用树枝拨弄着什么,看见他身上的官袍,立刻像受惊的麻雀般散开,躲进巷子深处。
越往城东走,景象渐渐不同。路面变得净,铺着整齐的石板。两旁的宅院明显高大起来,青砖灰瓦,门楼森严。空气中那股萧索味淡了,取而代之的是隐约的檀香和炭火暖意。行人衣着也体面许多,见到他,会停下脚步,躬身行礼,口称“县尊”,但眼神里却没什么敬畏,更多的是打量和好奇。
赵府坐落在城东最好的位置,占地极广。朱漆大门上铜钉锃亮,两只石狮子张牙舞爪,门楣上悬着黑底金字的匾额,写着“积善余庆”四个大字。门口站着四个家丁,穿着统一的青色短褂,腰板挺直,眼神警惕。
林牧之刚走到阶前,一个管家模样的中年人便快步迎了出来,脸上堆满笑容,但那笑意并未到达眼底。
“林大人!您可算来了,我家老爷等候多时了!快请进,快请进!”管家声音洪亮,透着股亲热劲儿,侧身引路。
跨过高高的门槛,眼前豁然开朗。前院青砖墁地,两侧抄手游廊,廊下摆着几口硕大的太平缸,缸里养着几尾红鲤。正厅飞檐斗拱,门窗皆雕着繁复的花鸟图案。空气中飘着淡淡的酒菜香气,混合着上等木料和熏香的味道。
正厅内,灯火通明。
虽是白天,但厅内四角都点着粗如儿臂的牛油蜡烛,照得满室亮堂。地上铺着厚厚的猩红地毯,踩上去软绵绵的,吸走了所有脚步声。正中的八仙桌上已摆满了杯盘碗碟,鸡鸭鱼肉,时鲜果蔬,琳琅满目。桌边围坐着五六个人。
主位上,一个五十来岁的富态男子站起身。他穿着宝蓝色团花绸缎长袍,外罩一件玄色貂皮坎肩,面皮白净,留着两撇精心修剪的八字胡,一双眼睛不大,却精光闪烁。正是赵半城。
“哎呀呀,林大人!大驾光临,蓬荜生辉啊!”赵半城笑着拱手,声音洪亮,脸上笑容可掬,但那双眼睛却像尺子一样,上上下下将林牧之量了个遍。
林牧之拱手还礼,脸上挤出恰到好处的、带着几分拘谨和感激的笑容:“赵老爷太客气了。蒙赵老爷相邀,牧之愧不敢当。”
“哪里哪里,林大人乃一县父母,理当如此,理当如此!”赵半城热情地拉着林牧之入座,将他安排在自己右手边的主客位。左手边坐着县丞王德贵,此刻正捻着胡须,笑眯眯地看着林牧之。另外几人,都是县里有头有脸的乡绅,林牧之在原身记忆里对得上号——开粮店的孙掌柜,经营车马行的钱老板,还有两个赵家的族亲。
众人寒暄落座。穿着整洁的丫鬟们鱼贯而入,悄无声息地斟酒布菜。酒是烫好的黄酒,倒在细瓷杯里,色泽澄黄,香气扑鼻。菜式更是精致,林牧之甚至看到了一盘在这个季节、这个地点极为难得的清蒸鲥鱼。
“林大人一路辛苦,刚到任上,就遇上这春荒年景,着实不易。”赵半城端起酒杯,语气关切,“来,赵某先敬大人一杯,为大人接风洗尘!”
“赵老爷请。”林牧之举杯相迎,酒液入喉,温热醇厚,与他昨在县衙喝到的劣质烧酒天差地别。他面上保持着得体的微笑,心中却警铃微作。这接风宴,规格太高了。
几杯酒下肚,席间气氛似乎热络起来。乡绅们轮番敬酒,说着恭维话。王德贵更是殷勤,不断给林牧之夹菜,嘴里念叨着:“大人尝尝这个,这是赵老爷特意从南边弄来的火腿……大人再尝尝这个,这野鸡是今早刚打的,新鲜!”
林牧之一一应对,话不多,只是点头、微笑、举杯,暗中却将每个人的神态、话语、甚至眼神交换都收在眼底。赵半城看似热情,但每次举杯劝酒,眼底都有一丝审视和算计。王德贵则完全是一副帮闲模样,唯赵半城马首是瞻。那几个乡绅,说话时眼神总不由自主地瞟向赵半城,显然唯他马首是瞻。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赵半城放下筷子,拿起热毛巾擦了擦手,状似随意地开口:“林大人,这春荒眼看着越来越厉害,地里不出粮食,百姓嗷嗷待哺,县库里……听说也空了?”
来了。林牧之心头一凛,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愁容和惭愧:“赵老爷明鉴。本官初来乍到,正为此事忧心。县库确实空虚,前任张大人……唉。”他适时地叹了口气。
“是啊,张大人糊涂,耽误了地方。”赵半城摇头,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不过,事情总得解决。百姓等不起,朝廷……恐怕也等不起林大人慢慢筹措。”
“赵老爷有何高见?”林牧之放下酒杯,身体微微前倾,做出虚心求教的姿态。
赵半城眼中精光一闪,捋了捋胡须:“高见谈不上。赵某世居此地,略有些薄产,也认识些朋友。依赵某看,眼下最要紧的,是稳住人心,不能让百姓闹起来。这第一桩,就是春耕的种子、农具,还有青黄不接时的口粮。”
他顿了顿,观察着林牧之的反应,见对方认真倾听,才继续道:“县里呢,还有些官田,虽然荒废了不少,但收拾收拾,总能产出些粮食。只是县衙如今……怕是无力打理。不如这样,这些官田,暂时‘托管’给赵某。赵某出人出力,负责垦荒、播种、管理,秋后所得,除了缴纳朝廷的税赋,剩下的,一部分填补县库,一部分用来赈济灾民。林大人觉得如何?”
“托管?”林牧之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心中冷笑。说得冠冕堂皇,实则是想名正言顺地侵吞最后一点官产。一旦官田落入赵家之手,再想拿回来就难如登天了。而且,秋后所得?到时候账目怎么做,还不是赵家说了算?能有一成落到县库和灾民嘴里,就算赵半城“大发慈悲”了。
“赵老爷此议,倒是一片公心,为县里解忧啊。”王德贵立刻接口,满脸赞叹,“大人,赵老爷这是体恤您初来不易,主动分担啊!”
“是啊是啊,赵老爷高义!”
“如此一来,春荒可解,大人也可安心治理地方了!”
几个乡绅纷纷附和,厅内一片赞誉之声。
林牧之脸上露出犹豫、挣扎、最后似乎被说服的复杂表情。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借着这个动作掩饰眼中的冷光。赵半城这手,不仅是想吞掉官田,更是想彻底把他这个县令架空——钱粮命脉都捏在赵家手里,他这个县令,除了盖印画押,还能做什么?
“赵老爷拳拳之心,牧之感佩。”林牧之放下酒杯,语气诚恳中带着为难,“只是……这官田托管,涉及朝廷田亩制度,手续颇为繁琐。牧之初来,对县内田亩分布、荒熟情况也不甚了然。贸然决定,恐有疏漏。不如……容牧之先去实地勘察一番,心中有个底数,再与赵老爷详议章程?也免得后账目不清,辜负了赵老爷一番美意。”
他这话说得合情合理,既没有立刻拒绝,也没有立刻答应,而是提出了一个看似稳妥的“勘察”要求。
赵半城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不悦,但很快又被笑容掩盖。他捻着胡须,沉吟道:“林大人办事谨慎,是应该的。只是这春时不等人啊……”
“赵老爷放心,牧之这就去,快则半,慢则一,定给赵老爷一个答复。”林牧之站起身,拱手道,“事关重大,牧之不敢怠慢。”
话说到这个份上,赵半城也不好再强留。他哈哈一笑:“也好,也好!林大人勤于王事,赵某佩服。王县丞,你陪林大人走一趟,给大人引引路。”
“是,老爷。”王德贵连忙起身。
“不必劳烦王县丞了。”林牧之摆手,“王县丞留下陪赵老爷和诸位,县衙里还有些文书需要王县丞处理。牧之随便找个识路的衙役或向导即可,只是看看田地,不必兴师动众。”
他态度坚决,又合情合理。赵半城看了他一眼,最终点了点头,对门外喊道:“老何!老何!”
一个穿着粗布衣服、腰背有些佝偻的老仆应声进来,垂手侍立。
“你跟着林大人,大人要去看看城外的官田荒地,你给带带路,机灵点。”赵半城吩咐道。
“是,老爷。”老何低声应了,头垂得更低。
林牧之向众人告辞,在老何的引领下,走出温暖明亮、酒肉飘香的正厅。跨出门槛的瞬间,初春的冷风扑面而来,带着泥土和衰草的气息,让他因酒意而有些发热的头脑为之一清。
他没有立刻出城,而是先回了趟县衙,换下那身过于显眼的官袍,穿了件半旧的青布长衫,又戴了顶遮风的毡帽。老何默默跟在身后,一言不发。
两人从县衙侧门出来,沿着城墙往北走。路上行人稀少,偶尔有挑着担子的小贩匆匆而过。老何走路很慢,脚步有些拖沓,林牧之也不催促,只是默默观察着周围的环境和这个沉默的老仆。
走了约莫一刻钟,快到北城门时,老何忽然停下脚步,指着城墙外一片荒草丛生、堆着些乱石的洼地,低声道:“大人,那边……就是一些零散的官田荒地,早些年还有人种,后来水源不行,就荒了。”
林牧之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那片地确实贫瘠,但面积不大,而且离城墙太近,并非理想的选择。他皱了皱眉,目光扫过老何低垂的脸,发现这老仆眼神闪烁,手指无意识地搓着衣角。
“只有这些?”林牧之问,语气平静。
老何身体似乎微微一僵,他飞快地抬眼瞥了林牧之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声音压得更低:“还、还有一处……在城西……离这儿有点远,是以前的老义庄,连着一片河滩地,地方大些,也……也更偏。”
义庄?河滩地?
林牧之心头一动。义庄是停放无主尸骸的公共场所,通常位于偏僻处,且往往附带一些无主荒地。河滩地则属于难以确权的边缘地带。
“带我去看看。”他不动声色地说。
老何似乎松了口气,又似乎更加紧张,他不再多言,转身领着林牧之转向西边。两人沿着城墙外一条被车辙压得坑洼不平的土路走了小半个时辰,越走越偏,房屋渐稀,人迹罕至。
最终,他们在一处缓坡前停下。
坡下,是一片开阔的洼地,一条已经半涸的小河沟蜿蜒而过。洼地中央,立着几间低矮破败的土坯房,屋顶塌了半边,墙壁斑驳,门窗歪斜,正是废弃的义庄。义庄周围,是大片长满枯黄芦苇和蒿草的荒地,一直延伸到远处的山脚。地方确实不小,看起来荒废已久,空气中弥漫着湿的泥土味、腐烂的植物气息和一种淡淡的、属于废弃场所的荒凉感。
寒风掠过荒草,发出呜呜的声响。四周寂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乌鸦的啼叫。
就是这里了。
林牧之站在坡上,望着这片荒芜的土地,心中却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激动。偏僻,空旷,无主(或名义上属于官府但无人管理),面积足够……几乎完美符合他的需求。
就在这时,他脑海中的蓝色界面猛地跳动起来,发出柔和的微光。一行清晰的文字在视野中央浮现:
**【检测到可控制区域(无主/废弃)。面积估算:约1.5平方里。符合前哨站建立最低要求。】**
**【是否在此建立前哨站?建立后,该区域将视为您的实际控制区,可激活新手礼包。】**
下方是清晰的【是】与【否】两个选项。
没有丝毫犹豫。林牧之在心中默念:“是!”
界面光芒一闪,文字变化:
**【前哨站建立成功!】**
**【控制区:怀远县城西废弃义庄及周边荒地(1.5平方里)。】**
**【新手礼包已解锁!】**
**【获得:民用工厂(3)——状态:可建设(需资源:木材100单位,铁50单位,人力50)】**
**【获得:军工厂(2)——状态:可建设(需资源:铁150单位,煤炭100单位,人力30)】**
**【获得:德械样板连(120人)——状态:待部署(需指定安全地点具现化,不占当前人力池)。装备:毛瑟98k,MG08/15轻机枪,81毫米迫击炮,相应弹药及基础单兵装备。训练水平:精锐。】**
成了!
林牧之强压下几乎要冲出膛的狂喜,深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让剧烈的心跳慢慢平复。眼前这片荒芜的土地,在他眼中已经完全不同。它不再是废弃的义庄和荒地,而是一个起点,一个支点,一个可以撬动整个怀远县,乃至更广阔未来的基石。
工厂需要资源,军队需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