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天色彻底亮了。
林牧之没有立刻离开窗边。晨风带着初春特有的清冽气息,吹散了后堂里一夜积攒的沉闷。远处县衙前院的嘈杂声隐约传来,胥吏们开始上值了。他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到铜盆前,用冷水狠狠洗了把脸。冰凉的水着皮肤,让他因彻夜未眠而有些昏沉的头脑彻底清醒。
今天,是查账的子。
他换上了那身洗得发白的七品鹌鹑补服,戴上顶戴,对着模糊的铜镜整理了一下仪容。镜中那张年轻却带着几分疲惫的脸,眼神却异常锐利。他伸手从枕下摸出那柄短小的匕首——李默昨夜离开前悄悄塞给他的,说是“以防万一”——藏进袖中。然后,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两名身着普通棉布短褂、作护院打扮的汉子已经候在门外。他们身材精悍,站姿笔直,眼神平静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专注。这是李默从连队里挑选出来的两名士兵,一个叫周大勇,一个叫孙二柱,都识得些字,会打算盘,更重要的是,绝对可靠。
“大人。”两人同时躬身,动作整齐划一。
“走吧。”林牧之点点头,没有多言,径直朝着户房的方向走去。
* * *
户房在县衙东侧,是一排低矮的瓦房。还没进门,就能闻到一股混合着霉味、墨臭和陈年纸张的特殊气味。门敞开着,里面光线昏暗,几个穿着灰布长衫的书办正趴在桌案上,有的在磨墨,有的在誊抄着什么,动作慢吞吞的。
林牧之迈步进去,脚步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书办们抬起头,看到是他,脸上都露出几分诧异和不安,纷纷放下手里的活计,站起身来。
“王典史呢?”林牧之环视一周,没看到王德贵。
“回……回大人,王典史去库房清点东西了,说是大人您要查账,他得先预备着。”一个年纪稍长的书办小心翼翼地说道。
“预备?”林牧之嘴角勾起一丝冷笑,“本官昨就说了要查账,一夜时间,还没预备好?”
话音刚落,门外就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王德贵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额头上还带着汗,脸上堆着笑:“大人恕罪,恕罪!卑职刚去库房那边,把历年的一些账册都搬过来了,东西太多,费了些功夫。”
他侧身让开,林牧之这才看到,门外院子里,几个杂役正吃力地抬着几个大木箱子往这边走。箱子看起来十分沉重,落在地上发出闷响,扬起一片灰尘。
“大人请看,”王德贵引着林牧之走到屋内靠墙的一排书架前,指着上面堆积如山的账册,“这些都是怀远县近十年的钱粮册、丁口册、田赋册、杂税册……还有这些,”他又指向刚抬进来的箱子,“是更早一些的旧账,有些还是道光年间的。”
书架上,各种颜色、大小不一的账册胡乱堆叠着,有的封面已经破损,露出里面发黄脆弱的纸页。箱子里更是混乱,账册、卷宗、甚至一些泛黄的公文纸混在一起,散发出一股浓烈的霉味。几个书办开始从箱子里把东西往外搬,灰尘在昏暗的光线中飞舞。
林牧之走到书架前,随手抽出一本。封面上写着“光绪二十八年怀远县秋粮征收册”,翻开里面,字迹潦草,墨迹深浅不一,有些地方还有涂改的痕迹。再翻几页,数字的记载方式也五花八门,有汉字数字,有苏州码子,还有简单的划痕标记。
“大人,这账册……年头久了,保管不善,有些模糊,也是常事。”王德贵凑过来,赔着笑脸,“而且历任交接,难免有些疏漏。咱们怀远县穷,账目也简单,就是些田赋、丁银、杂捐,每年收多少,支多少,大体上……嗯,大体上还是清楚的。”
“大体上清楚?”林牧之放下手里的册子,目光扫过王德贵和那几个眼神躲闪的书办,“王典史,本官要的不是‘大体’,而是‘清楚’。一笔一笔,来龙去脉,都要清楚。”
他走到屋子中央那张最大的桌案前,用袖子拂去上面的灰尘:“周大勇,孙二柱。”
“在!”两名护院立刻上前。
“你们俩,协助本官查账。先从最近三年的钱粮总账开始。”林牧之坐下,对王德贵道,“王典史,把光绪三十一年、三十二年、三十三年的钱粮收支总册,还有对应的分项细账,全部拿过来。现在。”
王德贵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复:“是,是,卑职这就去拿。”他转身对几个书办使了个眼色,“快,把大人要的账册找出来!”
书办们手忙脚乱地在书架和箱子里翻找起来,灰尘扬得更高了。过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几本厚厚的账册被放到了林牧之面前。
林牧之翻开最上面那本光绪三十一年的总账。周大勇和孙二柱一左一右站在他身后,目光锐利地扫过账页上的数字。
户房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翻动纸页的沙沙声,和书办们压抑的呼吸声。王德贵站在一旁,手指不自觉地捻着衣角,眼睛时不时瞟向林牧之的表情。
时间一点点过去。林牧之看得很慢,很仔细。他前世虽然不是专业会计,但基本的财务知识和逻辑分析能力远超这个时代。这些账册的混乱,不仅仅是因为保管不善或书写潦草,更透着一股刻意为之的模糊。
“这里,”林牧之忽然用手指点住总账的某一页,“光绪三十一年秋,征收田赋银两千三百两。分项细账里,实收两千一百五十两。差额一百五十两,备注‘火耗、折色’。”
王德贵连忙道:“大人明鉴,这火耗、折色乃是惯例。银两熔铸、成色折算,难免有些损耗……”
“惯例?”林牧之打断他,又翻到另一页,“那这笔呢?光绪三十二年春,‘河工银’拨款五百两。细账显示,采买石料、木料、支付民夫工食,共计支出四百二十两。结余八十两,账上记为‘余银入库’。”
他抬起头,盯着王德贵:“王典史,本官昨粗略看过县库的登记册,光绪三十二年的库银流水里,并没有这八十两‘余银’的入库记录。这钱,去哪了?”
王德贵的额头瞬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这……这……时间久了,许是……许是记漏了?或者……或者后来用作别的支出了?大人,这些陈年旧账,有时候难免……”
“记漏了?”林牧之的声音冷了下来,“还有这一笔。光绪三十三年,县内遭了雹灾,上头拨下‘赈济粮’二百石。总账记载‘全数发放’。但本官翻看了当年的粮仓出入记录,以及里长、保正报上来的领粮册,核对下来,实际发放到灾民手中的,只有一百六十石左右。剩下的四十石粮食,又去哪了?”
他每说一句,王德贵的脸色就白一分。旁边的几个书办更是把头埋得低低的,大气不敢出。户房里弥漫着一股令人窒息的紧张气氛,只有林牧之平静却带着压迫感的声音在回荡。
“王典史,”林牧之合上账册,身体微微前倾,“短短三年,光是这几笔有据可查的,差额就将近三百两银子,四十石粮食。这还不算那些记载模糊、本无法核对的。你告诉本官,这些钱粮,是‘惯例损耗’,是‘前任遗留’,还是……被某些人中饱私囊了?”
“大人!冤枉啊!”王德贵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带着哭腔,“卑职……卑职接手这户房典史也不过四年,这些账目,很多都是前任,甚至前前任留下的糊涂账!卑职也曾想理清,可……可力不从心啊!至于那些钱粮,火耗折色乃是朝廷默许,河工余银或许后来补了别的亏空,赈济粮……发放时难免有些损耗,被胥吏、差役层层经手,克扣少许,也是……也是常有的事啊大人!”
他一边说,一边用袖子擦着额头不断冒出的冷汗,眼神慌乱地四处乱瞟。
林牧之看着他表演,心中冷笑。他知道,现在还不是彻底撕破脸的时候。这些亏空,王德贵肯定脱不了系,甚至赵半城才是真正的大头。但自己初来乍到,没有确凿证据,也没有足够的力量把他们连拔起。得太紧,反而可能打草惊蛇,甚至引来反噬。
他的目的,本就不是现在就要把他们法办。
林牧之脸上的厉色缓缓收起,换上了一副沉吟的表情。他站起身,在户房里踱了几步,目光扫过那些堆积如山的旧账册和破烂卷宗,最后落在了墙角几个落满灰尘、用油布盖着的木箱上。
“王典史,你先起来吧。”林牧之的声音缓和了些。
王德贵如蒙大赦,颤巍巍地爬起来,腰弯得更低了。
“这些陈年旧账,确实混乱。一时之间,也难以完全理清。”林牧之走到那几个木箱前,用脚踢了踢,“这些是什么?”
“回大人,这些……这些都是库房里清理出来的废旧之物。有些是早年衙门损坏的家具、刑具,有些是废弃的生锈农具、铁器,还有些是历年修缮工程剩下的边角料……早就不能用了,一直堆在库房角落,占着地方。”王德贵连忙解释。
“哦?”林牧之掀开一块油布,露出里面一堆黑乎乎、锈迹斑斑的东西。有几把断了头的锄头,几弯曲变形的铁钎,一些碎裂的犁铧残片,还有不少说不出用途的废铁块、废铜片。另一口箱子里,则是些朽烂的木板、断裂的椽子。
一股浓重的铁锈味和木头腐烂的气味扑面而来。
林牧之蹲下身,拿起一块巴掌大的生铁片,掂了掂,又看了看那些锈蚀的农具残骸。他脑海中,系统界面悄然浮现。当他的目光扫过这些废料时,几行淡淡的蓝色文字在物品上方标注出来:
【可回收铁料(低品质)】
【可回收铜料(微量)】
【腐朽木材(部分可加工)】
他的心脏微微加速跳动了一下。
“王典史,”林牧之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本官此次赴任,除了整顿吏治,也想为怀远县的百姓做些实事。春耕在即,农具是关键。本官在省城时,曾见过一些新式农具的图样,比咱们现在用的木犁、旧耙要强上不少。只是苦于没有材料试验。”
他转过身,看着王德贵:“这些废铁烂木,堆在库房里也是无用,反而滋生虫鼠。不如暂时‘借’给本官,本官想试着将它们熔了、改了,看看能不能打造出几件新式农具的样品。若是成了,于春耕有利,也是王典史你的一桩功劳。如何?”
王德贵愣住了。他没想到林牧之话题转得这么快,从查账的咄咄人,突然变成了索要这些没人要的破烂。他脑子飞快地转着:这些废料确实一文不值,堆着还占地方。林牧之想要,给他便是。用这些破烂换他不再深究账目问题,简直是天大的好事!
“大人心系百姓,实乃怀远之福!”王德贵立刻换上一副感动的表情,“这些废旧之物,能得大人利用,是它们的造化!卑职岂有不允之理?大人尽管拿去!库房里还有一些类似的,卑职这就让人都清理出来!”
“好。”林牧之点点头,“那就烦劳王典史,立刻安排人手,将这些废料……嗯,这些‘试验材料’,全部运出库房,集中到县衙后院。本官自会派人处理。”
“是是是!卑职马上办!”王德贵忙不迭地应下,转身就冲着那几个书办和门外的杂役吆喝起来,“都愣着什么?快!按大人的吩咐,把这些箱子,还有库房里那些没用的破铜烂铁,全都搬到后院去!动作快点!”
胥吏和杂役们虽然不明所以,但见王典史如此急切,也不敢怠慢,纷纷动手。搬箱子的,抬木料的,清理角落的……户房内外顿时忙碌起来,灰尘弥漫。
林牧之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周大勇和孙二柱依旧护卫在他身侧,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周围。
不到一个时辰,县衙后院靠近侧门的一块空地上,就堆起了一座小山似的“垃圾”。生锈的铁器、废铜、烂木头、破陶瓦……什么都有,散发着一股混杂的气味。
王德贵擦了把汗,凑到林牧之跟前:“大人,库房里能找出来的,基本都在这儿了。您看……”
“有劳王典史了。”林牧之淡淡说道,“今查账,暂且到此。这些材料,本官会尽快处理。你也下去忙吧。”
“是,卑职告退。”王德贵巴不得赶紧离开,行了个礼,带着一众书办匆匆走了,仿佛生怕林牧之反悔,再把他叫回去问账。
后院只剩下林牧之和两名士兵。午后的阳光照在那堆废料上,反射出斑驳的光点。
林牧之走到废料堆前,伸手抚摸着一块冰冷的、带着粗糙锈迹的铁疙瘩。几乎在同时,系统提示音在脑海中清晰响起:
【检测到可用基础资源:铁(低品质)约850公斤,铜(微量)约15公斤,木材(部分可用)约0.5立方米。】
【满足‘简易铁匠铺/修理所’建设最低资源需求。】
【是否启动‘简易铁匠铺/修理所’建设?该建筑将占用1个民用工厂槽位,可进行基础金属加工、工具修理、简单零件制造。建设时间:72小时(现实时间)。需指定建设地点及负责人。】
成了!
林牧之心中涌起一股难以抑制的激动。这堆在旁人眼里一文不值的破烂,却是他启动工业化的第一块基石!他强压下心绪,立刻在脑海中确认。
【确认启动‘简易铁匠铺/修理所’建设。】
【请指定建设地点。】
“地点:城西义庄前哨站范围内,选择隐蔽、便于取用材料的位置。”林牧之默念。
【地点确认。】
【请指定建设负责人。需具备基础金属加工或木工知识。】
“负责人:李默。由其指派连队中具备相关技能的士兵具体负责。”
【指令已下达。预计建设将于现实时间72小时后完成。建设期间,将消耗部分已获取资源及人力。】
系统界面中,代表“民用工厂”的3个槽位,其中一个变成了淡黄色,显示着“简易铁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