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牧之放下笔,目光落在“匪患”二字上,墨迹未,在灯下泛着幽光。窗外秋风渐紧,吹得窗纸哗啦作响。就在这时,书房门被轻轻叩响,李默的声音带着一丝急促传来:“大人,老鹰沟暗哨急报,他们在北面山道发现了新的马蹄印和车辙,方向指向黑山深处,痕迹很新,不像是寻常猎户或山民。另外……奉天府城那边,咱们的眼线传回消息,庆格昨秘密会见了一个从北边来的客商,具体谈了什么不清楚,但那人离开时,怀里似乎揣着知府衙门的公文封套。”
林牧之抬起头,油灯的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阴影。
“黑山……”他低声重复这两个字,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书房里弥漫着松木燃烧的焦香、墨汁的微腥,还有窗外飘进来的秋夜凉意。远处传来几声犬吠,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让张大山立刻来见我。”林牧之说道。
***
半炷香后,张大山推门而入,身上还带着夜露的湿气。他摘下斗笠,脸上带着赶路的疲惫,但眼神锐利。
“大人。”他抱拳行礼,声音有些沙哑,“属下刚从西北几个村子回来。情况……不太对劲。”
林牧之示意他坐下,苏文卿已经端来一碗热茶。茶汤冒着白气,在油灯下泛着琥珀色的光。
“慢慢说。”林牧之道。
张大山接过茶碗,没有喝,直接开口:“黑山匪那边,最近动静很大。属下走访了靠近山区的三个村子,猎户和采药人都说,最近半个月,山里经常有陌生面孔出没。不是本地口音,说话带关外腔。他们买粮食、买盐,出手阔绰,用的都是成色极好的银元。”
“多少人?”林牧之问。
“说不准。但至少有三四十号人,而且……”张大山压低声音,“他们手里有枪。王家村的老猎户亲眼看见,那些人腰里别着短枪,还有两三个人背着长枪,用油布裹着,但枪管露出来了。”
书房里的空气骤然凝重。
苏文卿倒吸一口凉气:“三四十号人,还有枪……这已经不是寻常山匪了。”
“往年黑山匪最多也就十几个人,拿几把砍刀、土铳,抢些粮食钱财就跑。”张大山继续说,“今年不一样。他们好像在囤积物资,而且……有人看见,前几天夜里,有马车进山,车上盖着油布,车轮压得很深。”
林牧之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系统地图。怀远县西北,那片标注为“黑山”的山区,此刻正闪烁着微弱的红光——威胁等级:中等。
“秋收还有多久?”他睁开眼问道。
“不到一个月。”苏文卿回答,“今年土豆收成好,各村都在准备收割。粮仓里……也存了不少。”
“他们就是冲着秋收来的。”张大山握紧拳头,“往年县里拿他们没办法,巡防营那些老爷兵,本不敢进山。土匪抢完就跑,等府城派兵过来,早就没影了。”
房间里陷入短暂的沉默。
油灯的火苗跳动,在墙壁上投下摇曳的影子。远处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三更天了。
林牧之站起身,走到窗前。夜色如墨,只有县衙几处灯笼还亮着,在黑暗中撑开一小片昏黄的光域。更远处,赵府的灯火依旧辉煌,丝竹声隐约可闻。
“大山。”他转过身,声音平静却带着某种决断,“如果让你带护青队进山剿匪,有几分把握?”
张大山愣了一下,随即苦笑:“大人,护青队现在只有五十多人,虽然训练了半个月,但也就是会列队、听号令,真刀真枪打起来……而且他们手里只有木棍、锄头,连把像样的刀都没有。”
“如果给你枪呢?”林牧之问。
“枪?”张大山眼睛瞪大,“大人,咱们哪来的枪?县衙武库里就十几杆老掉牙的火铳,受,能不能打响都难说。”
林牧之没有回答,而是看向李默:“德械连现在状态如何?”
“全员满编,装备齐全,弹药充足。”李默立正回答,“在山里训练三个月,地形熟悉,随时可以投入战斗。”
“但德械连不能公开露面。”苏文卿提醒道,“那是大人的私兵,没有朝廷编制,若是被庆格知道……”
“所以我们需要一个名正言顺的理由。”林牧之走回书案后,重新坐下,“一个既能扩充武装,又能公开训练,还能应对匪患的理由。”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划动,仿佛在勾勒什么。
“文卿,明一早,以县衙名义张贴告示。内容如下:近黑山匪患猖獗,为保境安民,特组建‘怀远县巡警队’,公开招募青壮男子。要求:十八至三十五岁,身家清白,体格健壮。待遇:管吃管住,月饷银元两块,剿匪有功另有厚赏。”
苏文卿飞快记录,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
“大人,这……”张大山有些迟疑,“招募巡警,需要府城批准吧?而且月饷两块银元,比巡防营的兵饷还高,钱从哪里来?”
“非常时期,非常手段。”林牧之淡淡道,“匪患迫在眉睫,等府城公文往来,秋收都过了。至于钱……工坊这几个月盈利不错,肃亲王那边上次赏赐的银子还剩一些,先垫上。等剿了匪,从缴获里补。”
他看向李默:“你带德械连,明天夜里悄悄回城。不要进县衙,直接去西门外那片废弃的军营。那里荒废多年,围墙还算完整,稍加修缮就能用。从后天开始,那里就是巡警队的训练场。”
李默眼神一亮:“是!”
“大山,你负责招募。告示贴出去后,在县衙门口设点。记住,宁缺毋滥。第一批先招一百人,要老实的庄稼汉,不要兵痞混混。”
“属下明白!”
林牧之站起身,走到两人面前。油灯的光从侧面照来,在他脸上投下坚毅的轮廓。
“黑山匪不是寻常土匪。他们敢在这个节骨眼上囤积物资、扩充人手,背后一定有人支持。庆格见的那个人,很可能就是关键。”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但我们不能等。等他们准备好,等秋收开始,等他们下山劫掠……那时候就晚了。我们要主动出击,在他们动手之前,先把拳头握紧。”
张大山和李默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某种炽热的东西。
“去吧。”林牧之挥挥手,“时间不多了。”
两人抱拳行礼,转身退出书房。
门关上后,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苏文卿整理好记录,轻声问道:“大人,赵半城那边……会不会从中作梗?”
林牧之看着窗外赵府的方向,那里灯火通明,隐约还能听见戏班子唱戏的咿呀声。
“他一定会。”林牧之说,“但这一次,他拦不住。”
***
第二天清晨,怀远县衙门口的告示栏前,挤满了人。
秋的阳光还算温暖,照在青石板路上,反射出淡淡的光。空气中飘荡着早市炊饼的焦香、挑粪工经过时留下的刺鼻气味,还有人群聚集产生的汗味和尘土味。
告示是卯时贴出去的,到辰时,整个县城都传遍了。
“巡警队?招一百人?月饷两块银元?”
“管吃管住?真的假的?”
“剿匪有功还有厚赏……这比种地强多了啊!”
人群议论纷纷,声音嘈杂。有衣衫褴褛的佃农挤到最前面,眯着眼睛努力辨认告示上的字;有穿着短褂的力工摸着下巴盘算;还有几个游手好闲的混混在人群外围嬉笑,但眼神里也透着跃跃欲试。
县衙大门右侧,张大山已经摆好了桌子。两个衙役维持秩序,苏文卿坐在桌后,面前摆着名册和笔墨。
“排队!都排队!”张大山嗓门洪亮,“想报名的,到这边登记!一个一个来!”
人群动起来,很快排成歪歪扭扭的长队。
第一个上前的是个二十出头的黑瘦青年,手指粗大,掌心全是老茧。
“叫什么名字?哪村的?”苏文卿问。
“王铁柱,王家村的。”青年声音有些紧张,“俺、俺种地的,会使锄头,力气大!”
“家里几口人?”
“爹娘,一个弟弟,一个妹妹。”
“为什么想当巡警?”
青年愣了一下,随即握紧拳头:“去年秋收,黑山匪抢了俺们村,把俺家过冬的粮食都抢走了。俺爹去拦,被他们打断了腿……俺要报仇!”
他的声音不大,但周围的人都听见了。排队的人群安静了一瞬。
苏文卿看了他一眼,在名册上记下名字:“去那边等着,一会儿要检查身体。”
“哎!谢谢老爷!”王铁柱眼眶发红,鞠了一躬,跑到旁边的空地上。
报名持续了整个上午。
有像王铁柱这样被土匪害过的,有家里地少人多想挣口饭吃的,也有单纯觉得月饷高的。张大山一个个仔细打量,遇到眼神飘忽、举止轻浮的,直接挥手赶走。
“你,去年是不是在赌坊闹过事?”他指着一个尖嘴猴腮的男子。
“没、没有啊张爷……”
“滚蛋!下一个!”
到了午时,已经登记了八十多人。苏文卿手腕酸麻,墨汁溅到了袖口。张大山嗓子喊哑了,但眼神依旧锐利。
就在这时,人群外围传来一阵动。
几辆马车驶来,停在县衙斜对面。赵半城从最豪华的那辆马车上下来,一身绛紫色绸缎长袍,手里把玩着两个玉核桃。他身后跟着七八个家丁,个个膀大腰圆。
“哟,这么热闹?”赵半城慢悠悠走过来,脸上挂着似笑非笑的表情。
排队的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有人低下头,有人往后退,空气中弥漫起紧张的气氛。
张大山站起身,挡在桌前:“赵员外,有事?”
“没事,就是路过看看。”赵半城走到告示栏前,仰头看着那张告示,啧啧两声,“巡警队……林大人真是心系百姓啊。不过……”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排队的人群,声音提高:“月饷两块银元?管吃管住?林大人好大的手笔。就是不知道,这钱能发几个月?别到时候剿匪不成,饷银也发不出来,白让人卖命哦。”
人群里响起窃窃私语。
苏文卿脸色一沉,正要开口,县衙大门忽然开了。
林牧之走了出来。
他今天穿了一身深蓝色官袍,头戴素金顶戴,步伐沉稳。阳光照在他身上,官袍上的补子泛着暗光。
“赵员外。”林牧之走到告示栏前,与赵半城相对而立,“关于饷银,不劳费心。县衙自有筹措之法。倒是赵员外……”
他顿了顿,目光平静地看着对方:“黑山匪患,关乎全县百姓安危。赵家田产众多,秋收在即,想必也不希望土匪下山劫掠吧?”
赵半城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那是自然。”他笑两声,“林大人剿匪,赵某当然支持。只是担心大人年轻气盛,之过急,万一……损兵折将,可就不好看了。”
“多谢提醒。”林牧之淡淡道,“剿匪之事,本官自有分寸。”
两人对视,空气中仿佛有无形的刀剑碰撞。
几息之后,赵半城冷哼一声,转身走向马车。家丁们连忙跟上,马车很快驶离。
排队的人群重新安静下来,但气氛已经不同了。有人眼神闪烁,有人交头接耳。
林牧之走到桌前,目光扫过那些报名的青壮。
“刚才赵员外的话,你们都听见了。”他的声音不大,但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他说得对,剿匪有风险,可能会死人。”
人群寂静。
“但我不骗你们。”林牧之继续说,“黑山匪今年不一样,他们人更多,枪更多,而且就是冲着秋收来的。如果让他们下山,你们家里的粮食、你们爹娘弟妹过冬的指望,都会被抢走。去年王家村的惨剧,会在每一个村子重演。”
王铁柱站在人群里,拳头握得咯咯响。
“巡警队不是享福的地方。”林牧之的声音斩钉截铁,“要训练,要吃苦,要流血,甚至要送命。但你们每多练一天,剿匪时就多一分活下来的机会;你们每多一个土匪,家里的亲人就多一分安全。”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如炬:“现在,害怕的,想走的,可以离开。我不拦着。”
没有人动。
秋风卷起地上的落叶,沙沙作响。阳光照在一张张黝黑的脸庞上,那些眼睛里,有恐惧,有犹豫,但更多的是某种逐渐燃起的东西。
“好。”林牧之点头,“登记继续。下午,所有通过初选的人,到西门外军营。”
***
傍晚时分,西门外废弃军营。
这片军营是前朝留下的,围墙由青砖砌成,虽然多处坍塌,但主体结构还在。院子里长满荒草,几排营房破败不堪,窗户都没了,只剩下黑洞洞的窗口。
但此刻,军营里已经变了模样。
荒草被清理出一大片空地,地面夯实。营房虽然依旧破旧,但屋顶补了茅草,窗户糊上了新纸。院子中央竖着一旗杆,上面飘扬着一面简单的蓝布旗,用白线绣着“怀远巡警”四个字。
空地上,一百名新招募的青壮排成歪歪扭扭的队列。他们穿着各色破旧衣服,有的光脚,有的穿着草鞋,但都挺直腰杆,眼神里透着紧张和期待。
队列前方,站着三个人。
林牧之站在中间,左边是张大山,右边是李默。
李默今天换了一身深灰色制服,样式简洁,但裁剪合身,布料挺括。他腰间扎着皮带,皮带上挂着枪套,虽然枪套是空的,但那股精悍之气,已经让新兵们屏住了呼吸。
“从今天起,你们就是怀远县巡警队的第一批队员。”林牧之开口,声音在空旷的院子里回荡,“我身边这两位,是你们的教官。张大山教官,负责纪律、队列和基础训练。李默教官,负责战术、射击和实战演练。”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张脸:“训练会很苦,比你们种地苦十倍。但练好了,剿匪时就能活下来,就能保护家人。练不好……”
他没有说下去,但所有人都懂了。
“现在,听教官命令!”
张大山上前一步,声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