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府后院最偏僻的角落,靠近柴房的地方,有一间小砖房。
说是砖房,其实和柴房也没什么分别。墙壁斑驳,灰泥脱落了大半,露出里面歪歪斜斜的青砖。屋顶的瓦片缺了好几块,用茅草胡乱盖着,风一吹就哗哗响。门板是旧的,关不严实,底下有一条三指宽的缝,冬天的时候,冷风就从那条缝里灌进来,像刀子一样割在脚踝上。
米荠坐在这间屋子的床边,缩着肩膀,把破棉袄裹得更紧些。
棉袄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灰扑扑的,袖口磨得起了毛,里面的棉絮露出来,硬得像石头,本暖和不起来。他搓了搓手,手指冻得通红,关节处裂了几道口子,一动就疼。他把手凑到嘴边哈了口气,热气刚碰到指尖就散了。
他低下头,仔细掰着自己冻僵的手指,一一地数。
“一、二、三……”
数到三的时候,他停下来,嘴角微微翘起。
再过三天,他就能离开这里了。
去祁王府,去那个“好人家”,去能吃饱饭的地方。
他把手放下,在衣服上蹭了蹭,又想起林氏说的那些话。他不太懂“冲喜”是什么意思,也不太懂“嫁人”是什么意思,但“吃饱饭”这三个字,他听懂了。
只要能吃饱饭,去哪里都行。
他歪着头想了想,又掰着手指头数了一遍。还是三天。
窗外的风呜呜地吹,从门底的缝里钻进来,他打了个哆嗦,把脚也缩到床上。床上的被子比棉袄还破,薄薄的一层,硬邦邦的,盖在身上和不盖没什么区别。他把被子裹紧,蜷成一团,盯着对面那面墙发呆。
墙上什么都没有,灰扑扑的,只有高处有一个小小的窗户,透进来一点光。那窗户太小了,连头都伸不出去,他八岁那年被关进来的时候,曾经垫着凳子往外看过,只能看到一堵高墙和一小块天。
八年了。
他不太记得八年前的事了,只记得一些零零碎碎的片段——娘亲的手很暖,笑起来很好看;爹爹以前会抱他,会给他买糖葫芦;还有那棵树,很高,他爬上去,然后摔下来,疼得大哭。
后来的事,他就记不太清了。
他只记得从那以后,所有人看他的眼神都变了。以前对他笑的人不笑了,以前和他玩的人躲着他走。米婉以前叫他“弟弟”,后来只叫他“傻子”。爹爹以前会抱他,后来再也不来了。
他不太明白为什么。
他觉得自己还是原来的自己,只是说话慢了一点,想事情慢了一点,可别人好像不这么觉得。他们说他“摔坏了脑子”,说他“傻了”,说他是“废物”。他听不懂这些话是什么意思,但他知道,这些话不是好话。
因为说这些话的时候,那些人的脸上,都带着和米婉一样的表情——嫌弃。
他不知道什么叫嫌弃,但他知道,那种表情让他很难受。
他缩在被子里,把脸埋进膝盖,闭上眼睛。
梦里好像又回到了六岁那年。
那天是他的生辰。
娘亲已经不在了,但他记得那天天气很好,阳光暖暖的,院子里开满了花。米婉跑来找他,笑眯眯的,手里拿着一个东西晃来晃去。
“你看,这是什么?”
他定睛一看,是娘亲留给他的那枚挂佩。
那枚挂佩不值钱,玉质也一般,上面刻着一朵小小的兰花。娘亲临走前把它放在他手心里,说“这是娘给你的,要收好”。他一直贴身带着,从不离手。
他不知道挂佩怎么到了米婉手里,只是着急地去够:“还、还给我。”
米婉把手举高,笑嘻嘻的:“你想要啊?来拿啊。”
他踮起脚尖去够,米婉就往后退,一边退一边笑。退到院子里那棵大树下面的时候,米婉忽然一扬手,把那枚挂佩扔到了高高的树枝上。
“去拿呀,爬上去就能拿到了。”
他抬头看着树枝上的挂佩,又看看米婉。米婉笑着说:“你不会连树都不会爬吧?真是废物。”
他不想当废物。他要拿回娘亲留给他的东西。
他抱住树,用力往上爬。他的手很小,胳膊也没什么力气,爬得很慢,树枝刮破了衣裳,膝盖也磨破了皮,但他没有停。
终于,他够到了那枚挂佩。
他把它攥在手心里,正要往下爬,树枝忽然猛地晃了一下。
他低头一看,米婉站在树下,两只手正抓着树枝使劲摇晃。她的脸上没有笑,眼睛里有一种他看不懂的光。
“你、你别、别晃——”他害怕地喊,手一滑,整个人从树上栽了下去。
后脑勺撞在石头上,疼得他眼前一黑。
他听到米婉的哭声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不是我!是她自己掉下来的!她自己要爬树的!跟我没关系!”
他想说不是的,是米婉晃了树枝,是米婉把挂佩扔上去的。可是他的嘴张不开,脑子嗡嗡地响,眼前一片模糊。
等他醒来的时候,已经躺在这间小砖房里了。
后来他才知道,从那以后,他就成了所有人嘴里的“傻子”。
他在梦里皱了皱眉,身子缩得更紧了些。
那个梦他做过很多次了,每次都是同一个场景——他爬树,树枝摇晃,他摔下来,耳边是米婉的哭声和“不是我”的喊声。
他不太确定那是不是真的。他记不清了。有时候他甚至觉得,也许真的是他自己不小心摔下来的。毕竟他那么笨,那么傻,爬树摔下来也很正常。
可是心里有一个声音,很小很小的声音,每次做完梦都会冒出来——不是的,是她晃的。
他迷迷糊糊地想着,又沉沉地睡了过去。
再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屋里没有灯,黑漆漆的,只有高处的窗户透进来一点月光。他睁开眼,盯着头顶的黑暗发了一会儿呆,然后慢慢坐起来。
肚子饿了。
他摸了摸袖子里藏着的馒头,那是昨天夜里有人放在窗台上的。他不知道是谁放的,但他记得那个馒头是热的,咬一口满嘴都是麦香。他已经很久没有吃过那么好吃的东西了。
他只吃了一半,把另一半留着,怕明天没有东西吃。
他把馒头从袖子里掏出来,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馒头已经凉了,硬邦邦的,他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他一边嚼,一边想那个放馒头的人。
会是谁呢?
府里的下人都不喜欢他,每次送饭来都是把碗往地上一搁就走,连看都不看他一眼。有时候忘了送,他就得饿一整天。他去敲过门,没人应,喊过几声,也没人理。后来他就不喊了,饿的时候就喝水,水缸里的水有时候结了冰,他就把冰含在嘴里,等它化成水再咽下去。
可是最近几个月,总有人在夜里给他送吃的。
有时候是一个馒头,有时候是一碗剩粥,有时候是半个红薯。东西不多,但足够让他活下去。他每次都想说谢谢,可是不知道对谁说。窗台上只有东西,没有人。
他想,也许是吧。
娘亲以前说过,好人有好报,会好人。他虽然不聪明,但他觉得自己不是坏人。他没有害过人,没有骗过人,连米婉抢他的东西,他都没有告过状。所以才会他,给他送吃的。
他把馒头收好,重新躺下来,望着头顶那一片小小的月光。
再过三天,他就要去祁王府了。
他不知道祁王府是什么样的,也不知道祁王是什么样的人。他只记得有一次,送饭的下人嘴里嘟囔了一句“活阎王”,他不懂是什么意思,但那个人脸上的表情很害怕。
阎王他听说过,是阴间的大官,专门管死人的。
“活阎王”又是什么?
他想了半天,想不明白,脆不想了。管他是什么呢,只要能吃饱饭就行。
他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地数子。
三天。
还有三天。
他数着数着,忽然听到窗台上传来一声轻响。
他猛地睁开眼,屏住呼吸,竖起耳朵听。外面有很轻的脚步声,还有东西放在窗台上的声音。他等了一会儿,等脚步声走远了,才慢慢从床上爬下来。
脚踩在地上,冰凉冰凉的,他蹑手蹑脚地走到窗边,踮起脚尖往外看。
窗外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他伸手往窗台上一摸,摸到一个圆圆的、热乎乎的东西。
是馒头。
他把馒头捧在手心里,温热的,隔着皮都能闻到麦香。他鼻子一酸,眼眶忽然就红了。
“谢谢。”他小声说,不知道是对谁说,也不知道那个人能不能听到。
他抱着馒头回到床上,把它贴在口,暖烘烘的。他又在心里数了一遍子。
三天。
还有三天,他就能离开这里了。
他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的,但他知道,一定比这间小砖房好。那里应该有暖暖的棉袄,有香喷喷的米饭,有不会漏风的门和不会结冰的水。
也许还有对他好的人。
他想着想着,嘴角慢慢翘起来,抱着馒头又睡着了。
这一夜,他没有再做那个摔下树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