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血色学院(六)
林越回到出租屋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了。
他推开门,屋里黑漆漆的,只有窗外的路灯透进来一点昏黄的光。
他伸手摸到墙上的开关,按了一下,灯没亮——灯泡又坏了。
这个月第三个了。
他懒得换,摸黑走到床边,把包扔到床上,然后整个人倒下去。
弹簧吱呀一声,像在抗议。
他在黑暗里躺了一会儿,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那道裂缝还在,但他已经看不太清了——没有光,裂缝融进了黑暗里,像一条藏起来的蛇。
然后他爬起来,去卫生间洗了个澡。
热水冲在身上,把副本里的血腥味、甜味、泥土味全部冲掉了。
那些味道像是渗进了皮肤里,热水一冲,化成浅棕色的水,顺着地漏流下去,转了几个圈,消失了。
但他冲不掉脑子里的那些画面。
骨山。几百具白骨堆成的小山,在微弱的红光下泛着惨白的光。
黑色骷髅站在骨山前面,眼眶里的两团红光像两盏永不熄灭的灯。
周沉和林晓消失时的笑容。很淡,但很真。
像是一个人终于放下了背了很久的重担,肩膀松了,嘴角就自然地上扬了。
还有那个黑色骷髅最后说的话。“你帮我找到骨头。我放他们走。”
林越关掉水,用毛巾擦身体。
镜子被水雾蒙住了,模模糊糊地映出一个人影。他用手擦了一下镜子,看到自己的脸。
眼睛里有血丝,下巴上的胡茬更明显了。
他穿上睡衣,坐到床上。
床单有点,可能是因为今天没开窗通风。他掀开被子,把枕头拍了拍,靠在床头。
拿起手机。
私信又。
999+。
红色的数字在屏幕右上角跳动着,像一个催促他点开的手。
他懒得看。
他打开社区板块,在搜索栏里打了两个字:周沉。
搜索结果有好几百条。
大部分是深渊直播间观众发的帖子。
“周沉就是那个血色学院跳楼的学生?”
“他的遗书只有一句话:这个世界不配拥有我。”
“听说他死之前被同学欺负得很惨。不是那种打骂,是那种冷暴力。
没有人跟他说话,没有人愿意坐他旁边,他的课桌上总是被人写满‘滚’字。”
“学校没有管。老师假装没看见。家长觉得他有病。
他去看心理医生,医生给他开了药。那些药让他每天昏昏沉沉的,上课睡,下课睡,回家也睡。”
“他只是想有人听他说说话。”
最后那一条让林越的手指停住了。
他只是想有人听他说说话。
林越点进去看。
是一个匿名用户发的长帖。标题是:“我是周沉的同学。我想说一些事情。”
帖子很长,密密麻麻的字,没有分段,像是一个人憋了很久的话终于找到了出口,一股脑地倒出来。
林越一个字一个字地往下看。
“周沉不是怪胎。他只是不太会跟人打交道。
他成绩很好,年级前十,但从不炫耀。他喜欢看书,喜欢写东西。
他写的诗,我们班语文老师当着全班念过,说他的文字有一种不属于这个年纪的孤独感。”
“但他太安静了。安静到所有人都觉得他好欺负。”
“男生抢他的作业抄,不给他就不让位。
他的作业本被翻得破破烂烂的,封面都被撕掉了。
他每天都要重新写一遍作业,因为上一本被人拿走了。”
“女生把他的书包扔进垃圾桶,说他的书包太旧了,丢人。
那个书包是他妈妈给他缝的,蓝色的布,上面绣了一朵小花。
他捡回来的时候,书包上沾了烂菜叶和鸡蛋壳。
他蹲在垃圾桶旁边,把那些脏东西一点一点地擦掉,擦了很久。”
“他跟老师说过。老师说:你要学会自己处理。同学之间的小矛盾,不要什么都找老师。”
“他跟他爸妈说过。他爸妈说:你是不是太敏感了?人家跟你开玩笑呢,别往心里去。”
“他后来不说了。什么都不说了。”
“他开始一个人吃饭,一个人走路,一个人坐在场边上看书。
场上很吵,有人在踢球,有人在跑步,有人在谈恋爱。他一个人坐在那里,像一块石头。”
“没有人问他:你还好吗?”
“然后有一天,他从六楼跳下去了。”
“我们班那天下午自习。没有人听到声音。直到放学的时候,有人看到楼下的地上有一摊红。
那个颜色我到现在都记得——不是红色的,是暗红色的,像了的油漆。
旁边散落着他的课本,有一本翻开了,被风吹得哗哗响。”
“我每天晚上都做噩梦。梦到周沉站在天台边缘,回头看着我。
他不说话。只是看着我。像是在问我:你当时为什么不帮我?”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对不起,周沉。”
“对不起。”
林越看完这个帖子,把手机扣在口上。
他盯着天花板。
那道裂缝在路灯的微光里若隐若现,像一条涸的河。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枕头里。
枕头上有一股洗衣粉的味道。
是他上周刚洗的。
活着真好。
有洗衣粉的味道真好。
过了很久,他翻过身来,拿起手机。
他又搜了一个名字:林晓。
搜索结果很少。
只有一条,是一个论坛帖子,发在很冷门的分区里。
“林晓,女,16岁,高一学生。失踪于2019年9月。失踪前最后出现在学校附近。警方认定为离家出走,至今未找到。”
帖子下面没有回复。
孤零零的一条,像一张没人认领的照片。
林越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失踪。
离家出走。
警方认定的。
但林越知道她不是离家出走。
她被困在了那个女厕里。
那间心理咨询室旁边、灯光永远亮着的、散发着消毒水味道的女厕。
她不知道自己在哪,不知道怎么出去,不知道有没有人会来找她。
她只是在那里等。
等了不知道多久。
直到一个叫林越的人,敲了那扇门。
林越把手机放到枕头旁边,关了灯。
黑暗中,他听到窗外的风声。秋天的风,带着凉意,从窗户的缝隙里钻进来,吹得窗帘轻轻晃。
他闭上眼睛。
脑子里闪过周沉和林晓消失时的画面。
他们的身体慢慢变淡,像雾一样散开。但他们在散开之前,都笑了。
周沉笑得很淡,像一个很久没有笑过的人终于找到了笑的理由。
林晓笑得很甜,像一个五岁的孩子看到了一颗糖。
林越在黑暗里轻轻说了一句:“你们到家了。”
没有人回答。
但他觉得,风好像停了一下。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