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安三年,九月十五。
秋猎如期而至。
皇家猎场在京城北郊的苍鹿山,方圆百里,林深鹿密,是大渊皇帝秋季围猎的所在。
天色未明,皇子们的队伍便陆续出了京城。
太子沈玉衡的马车最为气派,玄色马车内铺着锦毯,车帘以金线绣着云纹,前后随侍不下百人。三皇子沈玉麟骑一匹枣红马,身后跟着数十名甲胄鲜明的亲卫,队列齐整,军威凛然。
其余皇子亦是车马齐全,仆从如云。
唯独七皇子的队伍,寒酸得令人侧目。
一辆旧马车,车漆斑驳,车帘是洗得发白的粗布。赶车的是一个年过六旬的老太监,佝偻着背,吃力地挥着马鞭。马车上没有任何标识,若非知道内情,旁人大概会以为这是哪家落魄小官的出行。
马车内,沈玉书闭目端坐。
“殿下,”魏忠在外头掀开车帘一角,低声道,”太子的队伍走得好快,咱们怕是赶不上了。”
“不急。”沈玉书睁开眼,声音平淡,”让他们先走。”
“可是……”
“秋猎又不是比谁先到。”
魏忠不再多言,默默赶车。
沈玉书靠在车壁上,目光落在膝头上那卷帛书上。
帛书是他昨夜整理的,上面密密麻麻地写着苍鹿山的地形图,包括每条溪流的走向、每片密林的深浅、每处高地的视野范围。
这些东西,靠他前世战场上的经历。一张精确的地形图,有时候比一千精兵还有用。
马车颠簸着前行,沈玉书将帛书收入袖中,闭目养神。
他在等。
等那个改变命运的时刻。
……
辰时三刻,队伍抵达苍鹿山皇家猎场。
猎场内已经搭起了御帐,金黄色的帐顶在晨光中熠熠生辉。御林军沿路列队,甲胄鲜明,刀枪如林。
各路皇子纷纷下马落车,向御帐方向汇聚。
沈玉书下了马车,环顾四周。
来的人不少。除了五位皇子之外,还有朝中重臣及其家眷,文官武将加起来足有数百人之多。
他注意到,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在太子身上。
沈玉衡今穿了一身银白色猎装,腰悬宝剑,足蹬长靴,面如冠玉,意气风发。他正与几位朝中重臣谈笑风生,举止从容,尽显储君气度。
三皇子沈玉麟站在另一侧,与几个武将出身的勋贵聊得热络。他三十出头,身材魁梧,面庞方正,一双手掌宽厚有力,一看便是常年习武之辈。
其余几位皇子各自成群,或低声交谈,或四处张望。
唯独沈玉书,孤身一人站在人群边缘,像一块被遗忘的石头。
几个路过的官员看见他,纷纷移开目光,假装没看见。有人甚至加快了脚步,唯恐沾上晦气。
“丧门星也来了?”
“不是说被罚跪祠堂吗?怎么放出来了?”
“嘘,小声点,让人听见……”
窃窃私语从四面八方传来,像蚊蝇一样嗡嗡作响。
沈玉书充耳不闻,面色如常。
他已经习惯了。
前世,他听了一辈子这样的话。从七岁听到二十七岁,从皇宫听到战场,从战场听到棺材。
现在再听,不过是一阵风罢了。
……
午时,围猎正式开始。
按照惯例,皇帝不出猎,只在高台上观看。五位皇子各率一队人马,入林围猎,以猎获数量论高下。
这看似是皇子们的消遣,实则是朝堂角力的延伸。
猎获最多的人,不仅能得到父皇的赏赐,更能在文武百官面前挣足面子。而对于太子而言,这场围猎更是他巩固储君地位的绝佳机会。
号角声响,五路人马齐齐入林。
沈玉书没有马。
准确地说,七皇子府只有一匹老马,年纪比他还大,上个月已经拉不动车了。内务府的配马名单上,七皇子的名字被划掉了,理由是”七皇子府无需用马”。
所以他徒步。
身后跟着的,只有魏忠一个人。
“殿下,”魏忠小跑着跟在后面,气喘吁吁,”您……您真的要自己走?要不奴才回去求求内务府……”
“不必。”
沈玉书走在林间小道上,步伐不疾不徐。他虽然瘦削,但胜在体力充沛。前世征战十年,他能在雪地里趴三天三夜不动弹,走几十里山路不过是家常便饭。
“殿下,前面有条溪流,”魏忠指了指前方,”往右走,那边林子密,野物多。”
“不往右。”
“那往哪儿?”
“往左。”
“左边?”魏忠一脸困惑,”左边是一片矮树林子,兔子都不一定有……”
沈玉书没有解释。
他当然知道左边没有猎物。
但他也知道,太子的人,最喜欢埋伏。
前世的秋猎,他就是在右边的密林里坠马的。
“殿下,您走慢点,奴才跟不上了……”
“跟不上的话,就在溪边等着。”
“那怎么行?奴才得跟着您……”
沈玉书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
“魏忠,本王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
魏忠被他看得一缩,连忙点头。
“是,奴才听殿下的。”
沈玉书继续前行,很快便消失在左边的矮树林中。
……
一整个下午,沈玉书几乎没有打猎。
他走遍了苍鹿山东面的每一寸土地,摸清了每一条小径、每一处高地、每一个水源的位置。他在几棵老树上刻了记号,又用随身带的炭笔在一块布上画了几幅简图。
前世打仗时养成的习惯。每到一处陌生的地方,先摸地形,再想战术。
地形是死的,人是活的。掌握了地形,就掌握了主动权。
临近黄昏,他带着三只兔子回到了猎场入口。
三只。
全场最少。
太子沈玉衡猎了三头鹿、两只獐子、六只野鸡,堆满了整整一辆马车,引得围观者阵阵惊叹。
三皇子沈玉麟也不遑多让,猎了两头鹿、四只野猪,排在第二。
其余几位皇子或多或少都有斩获。
唯独七皇子,三只兔子。
“哈哈哈哈!”太子身边的一个勋贵子弟忍不住笑出声来,”七殿下这是去打猎了,还是去遛弯了?三只兔子,怕是连宫里的御猫都喂不饱吧?”
周围一片哄笑。
沈玉书面不改色,将三只兔子交给魏忠,掸了掸衣袍上的草屑,径直走向自己的马车。
“七弟!”沈玉衡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沈玉书停下脚步,转过身。
沈玉衡骑着马,缓步走来,身后跟着一大群人。他的笑容依旧温润,但眼底深处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得意。
“今围猎,为兄猎了鹿,想请父皇和诸兄弟尝尝鲜。七弟猎了三只兔子,不如一起拿来,凑个热闹?”
话音落下,周围又是一阵笑声。
众人都在等着看丧门星的笑话。
沈玉书看着沈玉衡,忽然笑了。
“太子殿下好意,心领了。”
他微微欠身,语气平淡。
“不过本王这三只兔子,虽然少了些,但都是凭本事猎来的。”
“不像太子殿下的鹿,”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太子身后那辆装满猎物的马车,”怕是有不少,是旁人代劳的吧。”
笑声戛然而止。
沈玉衡的笑容僵在脸上。
“七弟这话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沈玉书耸了耸肩,”只是随口一说。”
他转身便走。
“站住!”
沈玉衡的声音冷了下来。
“七弟,你今话里话外,是不是有什么不满?”
沈玉书停下脚步,慢慢转过身。
“太子殿下多虑了。本王能有什么不满?”
“那你的意思是,本王的猎物来路不正?”
“本王没这么说。”
“但你就是这个意思。”
沈玉书看着他,忽然叹了口气。
“太子殿下,何必自证呢?”
“本王不过说了一句’旁人代劳’,若是假的,太子殿下大可一笑置之。”
“可太子殿下偏偏要追究底。”
他微微偏头,目光平静。
“太子殿下觉得,这说明什么?”
沈玉衡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他身后的几个幕僚面面相觑,其中一个人低声道:”殿下,不要跟他一般见识……”
沈玉衡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怒火。
“七弟,”他挤出一个笑容,”你好像变了不少。从前那个唯唯诺诺的丧门星,现在倒是伶牙俐齿了。”
“人总是会变的。”沈玉书拱了拱手,”天色不早了,太子殿下请回吧。”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上了马车。
魏忠赶着马车,缓缓驶离猎场。
车帘放下之后,魏忠的声音从外面传来,压得极低。
“殿下,您刚才……真痛快!奴才伺候您二十年,从来没见您这么硬气过!”
沈玉书靠在车壁上,闭上眼。
“痛快?”
他轻声重复了一遍,嘴角浮起一丝苦笑。
痛快什么呢。
那点口舌之利,连热身都算不上。
真正的猎场,不在苍鹿山。
在朝堂上。
在人心之间。
……
酉时,秋猎晚宴。
宴席设在猎场的御帐中,长案横陈,珍馐满布,火烛辉煌。皇帝沈渊坐于主位,左手边是太子,右手边是三皇子。其余皇子按序落座。
沈玉书的座位在最末,离皇帝最远,离门口最近。
菜是冷的……
连碗碟都不如旁桌齐整。
魏忠站在他身后,气得浑身发抖,小声道:”殿下,这分明是故意怠慢……”
“吃。”沈玉书拿起筷子。
“可是……”
“有得吃就吃,别挑。”
沈玉书夹了一口菜,放进嘴里。
凉透了,味道寡淡。但他吃得很从容,一筷一筷,不疾不徐。
宴席进行到一半,太子端着酒杯站了起来。
“父皇,今围猎,儿臣侥幸猎了一头公鹿,想献给父皇,聊表孝心。”
一时朝着沈玉衡举杯的人很多,称赞之声此起彼伏。
“太子殿下英武不凡!”
“有储君之风!”
沈渊微微颔首,脸上露出一丝难得的笑意。
“好,赏。”
太子谢恩落座,目光不经意地扫了一眼沈玉书的方向。
然后他举起酒杯,朝着沈玉书走来。
“七弟。”
沈玉书放下筷子,抬眼看他。
“太子殿下有何指教?”
沈玉衡在他面前站定,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嘴角挂着一丝笑意。
“为兄方才献给父皇一头鹿,七弟猎了三只兔子,为兄想着,不如让七弟也献个宝,给父皇助助兴?”
话音落下,满座皆静。
所有人都知道,这是太子在故意刁难。
三只兔子,算什么宝贝?拿上来,不过是自取其辱。
果然,周围已经响起了窃笑声。
沈玉书看着沈玉衡手中的酒杯,忽然笑了。
“太子殿下说得对。”
“本王确实有一件宝物,想献给父皇。”
此言一出,满座哗然。
猎三只兔子的丧门星,有什么宝物可献?
沈玉衡挑了挑眉:”哦?什么宝物?”
沈玉书站起身,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双手展开。
“这是苍鹿山东面的地形详图。”
他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大帐中,每个字都清晰入耳。
“东面有溪流三条,可饮马数千匹。高地两处,可设瞭望台,俯瞰全场。密林三片,野物出没最频之处,皆在其中。”
“猎场东北角有一处断崖,崖下有暗洞,若遇大雨,可作避雨之所。”
他将帛书双手呈上,朝皇帝微微一拜。
“儿臣今围猎所得不多,但这份地形图,或许对父皇来年的围猎安排有些用处。”
帐内一片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卷帛书上。
片刻之后,三皇子沈玉麟率先开口。
“这图……画得倒是精细。”他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意外,”东北角那个暗洞,本王倒是头一回听说。”
“臣打猎多年,也不曾留意。”另一个勋贵附和道。
沈渊接过帛书,仔细端详了片刻,眉头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他抬眼看了沈玉书一眼。
这一眼,比从前任何一次都多停留了一瞬。
“你今,就画了这幅图?”
“是。”沈玉书垂首而立,语气恭顺。
“三只兔子,一幅图。”沈渊将帛书放在案上,淡淡道,”倒也物尽其用。”
话虽说得平淡,但明眼人都听得出来,这不是嘲讽。
这是认可。
沈玉衡站在原地,笑容维持得有些勉强。
他本想看沈玉书出丑,没想到对方不但化解了刁难,还当众露了一手。地形图这种东西,需要实地勘测、细心观察,不是随便一个人就能画出来的。
而沈玉书,只花了一个下午。
“太子殿下,”沈玉书转过身,看着他,微微一笑,”本王的宝物献完了。不知太子殿下是否满意?”
沈玉衡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
“七弟果然深藏不露。为兄佩服。”
他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但放下酒杯的那一刻,他握杯的手指,用力到泛白。
……
宴席散后,沈玉书走出御帐。
夜风清凉,吹散了帐中的酒气。
他抬头望天,苍鹿山的夜空比京城的更清澈,星河璀璨,北斗分明。
“殿下。”魏忠跟出来,声音里掩不住兴奋,”您今那幅图,可把太子气坏了!奴才在后面看得真真切切,他脸都绿了!”
沈玉书没有接话。
他走下台阶,站在猎场入口的空地上,负手而立。
今的试探,效果比他预想的要好。
沈玉衡当众刁难,反而被他反将一军。那幅地形图不只是一份礼物,更是一个信号。
他在告诉在场所有人:七皇子不是废物。
他只是没有机会。
而现在,机会来了。
“殿下,”魏忠犹豫了一下,”奴才有一事不明。”
“说。”
“您今画的那个地形图……是真的?东北角真的有个暗洞?”
沈玉书看了他一眼。
“当然是真的。”
“那您怎么知道的?以前也没见您去过苍鹿山……”
沈玉书沉默不语。
“殿……殿下?”
“没什么。”沈玉书转身走向马车,”走吧,回去了。”
“明还有围猎。”
魏忠怔怔地站了一会儿,连忙跟上。
马车缓缓驶离猎场,碾过枯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身后,御帐中的灯火渐渐远了。
而在御帐的最高处,一个身影站在窗前,居高临下地看着那辆远去的马车。
沈渊放下手中的帛书,目光幽深。
“王德海。”
“奴才在。”
“七皇子今这幅图,你怎么看?”
王德海想了想,小心翼翼地答道:”回圣上,七皇子素来……不学无术。这地形图,画得倒是精细,只是不知从何处得来。”
沈渊没有说话。
他将帛书卷起,放在御案上。
“不学无术的人,画不出这种图。”
“传旨。”
“明围猎,七皇子编入三皇子队中。”
王德海一愣:”圣上,七皇子向来是单独出猎的……”
“朕说编入三皇子队中。”
“是。”
王德海躬身退下。
帐中只剩下沈渊一人。
他拿起那卷帛书,又展开看了一遍。
良久,他轻声说了一句。
“沈玉书……”
烛火摇曳,映着他复杂的面容。
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但有一件事是确定的。
被他忽略了二十年的第七子,终于引起了他的注意。
而这,恰恰是沈玉书想要的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