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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永安三年,九月十五。

秋猎如期而至。

皇家猎场在京城北郊的苍鹿山,方圆百里,林深鹿密,是大渊皇帝秋季围猎的所在。

天色未明,皇子们的队伍便陆续出了京城。

太子沈玉衡的马车最为气派,玄色马车内铺着锦毯,车帘以金线绣着云纹,前后随侍不下百人。三皇子沈玉麟骑一匹枣红马,身后跟着数十名甲胄鲜明的亲卫,队列齐整,军威凛然。

其余皇子亦是车马齐全,仆从如云。

唯独七皇子的队伍,寒酸得令人侧目。

一辆旧马车,车漆斑驳,车帘是洗得发白的粗布。赶车的是一个年过六旬的老太监,佝偻着背,吃力地挥着马鞭。马车上没有任何标识,若非知道内情,旁人大概会以为这是哪家落魄小官的出行。

马车内,沈玉书闭目端坐。

“殿下,”魏忠在外头掀开车帘一角,低声道,”太子的队伍走得好快,咱们怕是赶不上了。”

“不急。”沈玉书睁开眼,声音平淡,”让他们先走。”

“可是……”

“秋猎又不是比谁先到。”

魏忠不再多言,默默赶车。

沈玉书靠在车壁上,目光落在膝头上那卷帛书上。

帛书是他昨夜整理的,上面密密麻麻地写着苍鹿山的地形图,包括每条溪流的走向、每片密林的深浅、每处高地的视野范围。

这些东西,靠他前世战场上的经历。一张精确的地形图,有时候比一千精兵还有用。

马车颠簸着前行,沈玉书将帛书收入袖中,闭目养神。

他在等。

等那个改变命运的时刻。

……

辰时三刻,队伍抵达苍鹿山皇家猎场。

猎场内已经搭起了御帐,金黄色的帐顶在晨光中熠熠生辉。御林军沿路列队,甲胄鲜明,刀枪如林。

各路皇子纷纷下马落车,向御帐方向汇聚。

沈玉书下了马车,环顾四周。

来的人不少。除了五位皇子之外,还有朝中重臣及其家眷,文官武将加起来足有数百人之多。

他注意到,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在太子身上。

沈玉衡今穿了一身银白色猎装,腰悬宝剑,足蹬长靴,面如冠玉,意气风发。他正与几位朝中重臣谈笑风生,举止从容,尽显储君气度。

三皇子沈玉麟站在另一侧,与几个武将出身的勋贵聊得热络。他三十出头,身材魁梧,面庞方正,一双手掌宽厚有力,一看便是常年习武之辈。

其余几位皇子各自成群,或低声交谈,或四处张望。

唯独沈玉书,孤身一人站在人群边缘,像一块被遗忘的石头。

几个路过的官员看见他,纷纷移开目光,假装没看见。有人甚至加快了脚步,唯恐沾上晦气。

“丧门星也来了?”

“不是说被罚跪祠堂吗?怎么放出来了?”

“嘘,小声点,让人听见……”

窃窃私语从四面八方传来,像蚊蝇一样嗡嗡作响。

沈玉书充耳不闻,面色如常。

他已经习惯了。

前世,他听了一辈子这样的话。从七岁听到二十七岁,从皇宫听到战场,从战场听到棺材。

现在再听,不过是一阵风罢了。

……

午时,围猎正式开始。

按照惯例,皇帝不出猎,只在高台上观看。五位皇子各率一队人马,入林围猎,以猎获数量论高下。

这看似是皇子们的消遣,实则是朝堂角力的延伸。

猎获最多的人,不仅能得到父皇的赏赐,更能在文武百官面前挣足面子。而对于太子而言,这场围猎更是他巩固储君地位的绝佳机会。

号角声响,五路人马齐齐入林。

沈玉书没有马。

准确地说,七皇子府只有一匹老马,年纪比他还大,上个月已经拉不动车了。内务府的配马名单上,七皇子的名字被划掉了,理由是”七皇子府无需用马”。

所以他徒步。

身后跟着的,只有魏忠一个人。

“殿下,”魏忠小跑着跟在后面,气喘吁吁,”您……您真的要自己走?要不奴才回去求求内务府……”

“不必。”

沈玉书走在林间小道上,步伐不疾不徐。他虽然瘦削,但胜在体力充沛。前世征战十年,他能在雪地里趴三天三夜不动弹,走几十里山路不过是家常便饭。

“殿下,前面有条溪流,”魏忠指了指前方,”往右走,那边林子密,野物多。”

“不往右。”

“那往哪儿?”

“往左。”

“左边?”魏忠一脸困惑,”左边是一片矮树林子,兔子都不一定有……”

沈玉书没有解释。

他当然知道左边没有猎物。

但他也知道,太子的人,最喜欢埋伏。

前世的秋猎,他就是在右边的密林里坠马的。

“殿下,您走慢点,奴才跟不上了……”

“跟不上的话,就在溪边等着。”

“那怎么行?奴才得跟着您……”

沈玉书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

“魏忠,本王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

魏忠被他看得一缩,连忙点头。

“是,奴才听殿下的。”

沈玉书继续前行,很快便消失在左边的矮树林中。

……

一整个下午,沈玉书几乎没有打猎。

他走遍了苍鹿山东面的每一寸土地,摸清了每一条小径、每一处高地、每一个水源的位置。他在几棵老树上刻了记号,又用随身带的炭笔在一块布上画了几幅简图。

前世打仗时养成的习惯。每到一处陌生的地方,先摸地形,再想战术。

地形是死的,人是活的。掌握了地形,就掌握了主动权。

临近黄昏,他带着三只兔子回到了猎场入口。

三只。

全场最少。

太子沈玉衡猎了三头鹿、两只獐子、六只野鸡,堆满了整整一辆马车,引得围观者阵阵惊叹。

三皇子沈玉麟也不遑多让,猎了两头鹿、四只野猪,排在第二。

其余几位皇子或多或少都有斩获。

唯独七皇子,三只兔子。

“哈哈哈哈!”太子身边的一个勋贵子弟忍不住笑出声来,”七殿下这是去打猎了,还是去遛弯了?三只兔子,怕是连宫里的御猫都喂不饱吧?”

周围一片哄笑。

沈玉书面不改色,将三只兔子交给魏忠,掸了掸衣袍上的草屑,径直走向自己的马车。

“七弟!”沈玉衡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沈玉书停下脚步,转过身。

沈玉衡骑着马,缓步走来,身后跟着一大群人。他的笑容依旧温润,但眼底深处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得意。

“今围猎,为兄猎了鹿,想请父皇和诸兄弟尝尝鲜。七弟猎了三只兔子,不如一起拿来,凑个热闹?”

话音落下,周围又是一阵笑声。

众人都在等着看丧门星的笑话。

沈玉书看着沈玉衡,忽然笑了。

“太子殿下好意,心领了。”

他微微欠身,语气平淡。

“不过本王这三只兔子,虽然少了些,但都是凭本事猎来的。”

“不像太子殿下的鹿,”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太子身后那辆装满猎物的马车,”怕是有不少,是旁人代劳的吧。”

笑声戛然而止。

沈玉衡的笑容僵在脸上。

“七弟这话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沈玉书耸了耸肩,”只是随口一说。”

他转身便走。

“站住!”

沈玉衡的声音冷了下来。

“七弟,你今话里话外,是不是有什么不满?”

沈玉书停下脚步,慢慢转过身。

“太子殿下多虑了。本王能有什么不满?”

“那你的意思是,本王的猎物来路不正?”

“本王没这么说。”

“但你就是这个意思。”

沈玉书看着他,忽然叹了口气。

“太子殿下,何必自证呢?”

“本王不过说了一句’旁人代劳’,若是假的,太子殿下大可一笑置之。”

“可太子殿下偏偏要追究底。”

他微微偏头,目光平静。

“太子殿下觉得,这说明什么?”

沈玉衡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他身后的几个幕僚面面相觑,其中一个人低声道:”殿下,不要跟他一般见识……”

沈玉衡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怒火。

“七弟,”他挤出一个笑容,”你好像变了不少。从前那个唯唯诺诺的丧门星,现在倒是伶牙俐齿了。”

“人总是会变的。”沈玉书拱了拱手,”天色不早了,太子殿下请回吧。”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上了马车。

魏忠赶着马车,缓缓驶离猎场。

车帘放下之后,魏忠的声音从外面传来,压得极低。

“殿下,您刚才……真痛快!奴才伺候您二十年,从来没见您这么硬气过!”

沈玉书靠在车壁上,闭上眼。

“痛快?”

他轻声重复了一遍,嘴角浮起一丝苦笑。

痛快什么呢。

那点口舌之利,连热身都算不上。

真正的猎场,不在苍鹿山。

在朝堂上。

在人心之间。

……

酉时,秋猎晚宴。

宴席设在猎场的御帐中,长案横陈,珍馐满布,火烛辉煌。皇帝沈渊坐于主位,左手边是太子,右手边是三皇子。其余皇子按序落座。

沈玉书的座位在最末,离皇帝最远,离门口最近。

菜是冷的……

连碗碟都不如旁桌齐整。

魏忠站在他身后,气得浑身发抖,小声道:”殿下,这分明是故意怠慢……”

“吃。”沈玉书拿起筷子。

“可是……”

“有得吃就吃,别挑。”

沈玉书夹了一口菜,放进嘴里。

凉透了,味道寡淡。但他吃得很从容,一筷一筷,不疾不徐。

宴席进行到一半,太子端着酒杯站了起来。

“父皇,今围猎,儿臣侥幸猎了一头公鹿,想献给父皇,聊表孝心。”

一时朝着沈玉衡举杯的人很多,称赞之声此起彼伏。

“太子殿下英武不凡!”

“有储君之风!”

沈渊微微颔首,脸上露出一丝难得的笑意。

“好,赏。”

太子谢恩落座,目光不经意地扫了一眼沈玉书的方向。

然后他举起酒杯,朝着沈玉书走来。

“七弟。”

沈玉书放下筷子,抬眼看他。

“太子殿下有何指教?”

沈玉衡在他面前站定,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嘴角挂着一丝笑意。

“为兄方才献给父皇一头鹿,七弟猎了三只兔子,为兄想着,不如让七弟也献个宝,给父皇助助兴?”

话音落下,满座皆静。

所有人都知道,这是太子在故意刁难。

三只兔子,算什么宝贝?拿上来,不过是自取其辱。

果然,周围已经响起了窃笑声。

沈玉书看着沈玉衡手中的酒杯,忽然笑了。

“太子殿下说得对。”

“本王确实有一件宝物,想献给父皇。”

此言一出,满座哗然。

猎三只兔子的丧门星,有什么宝物可献?

沈玉衡挑了挑眉:”哦?什么宝物?”

沈玉书站起身,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双手展开。

“这是苍鹿山东面的地形详图。”

他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大帐中,每个字都清晰入耳。

“东面有溪流三条,可饮马数千匹。高地两处,可设瞭望台,俯瞰全场。密林三片,野物出没最频之处,皆在其中。”

“猎场东北角有一处断崖,崖下有暗洞,若遇大雨,可作避雨之所。”

他将帛书双手呈上,朝皇帝微微一拜。

“儿臣今围猎所得不多,但这份地形图,或许对父皇来年的围猎安排有些用处。”

帐内一片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卷帛书上。

片刻之后,三皇子沈玉麟率先开口。

“这图……画得倒是精细。”他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意外,”东北角那个暗洞,本王倒是头一回听说。”

“臣打猎多年,也不曾留意。”另一个勋贵附和道。

沈渊接过帛书,仔细端详了片刻,眉头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他抬眼看了沈玉书一眼。

这一眼,比从前任何一次都多停留了一瞬。

“你今,就画了这幅图?”

“是。”沈玉书垂首而立,语气恭顺。

“三只兔子,一幅图。”沈渊将帛书放在案上,淡淡道,”倒也物尽其用。”

话虽说得平淡,但明眼人都听得出来,这不是嘲讽。

这是认可。

沈玉衡站在原地,笑容维持得有些勉强。

他本想看沈玉书出丑,没想到对方不但化解了刁难,还当众露了一手。地形图这种东西,需要实地勘测、细心观察,不是随便一个人就能画出来的。

而沈玉书,只花了一个下午。

“太子殿下,”沈玉书转过身,看着他,微微一笑,”本王的宝物献完了。不知太子殿下是否满意?”

沈玉衡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

“七弟果然深藏不露。为兄佩服。”

他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但放下酒杯的那一刻,他握杯的手指,用力到泛白。

……

宴席散后,沈玉书走出御帐。

夜风清凉,吹散了帐中的酒气。

他抬头望天,苍鹿山的夜空比京城的更清澈,星河璀璨,北斗分明。

“殿下。”魏忠跟出来,声音里掩不住兴奋,”您今那幅图,可把太子气坏了!奴才在后面看得真真切切,他脸都绿了!”

沈玉书没有接话。

他走下台阶,站在猎场入口的空地上,负手而立。

今的试探,效果比他预想的要好。

沈玉衡当众刁难,反而被他反将一军。那幅地形图不只是一份礼物,更是一个信号。

他在告诉在场所有人:七皇子不是废物。

他只是没有机会。

而现在,机会来了。

“殿下,”魏忠犹豫了一下,”奴才有一事不明。”

“说。”

“您今画的那个地形图……是真的?东北角真的有个暗洞?”

沈玉书看了他一眼。

“当然是真的。”

“那您怎么知道的?以前也没见您去过苍鹿山……”

沈玉书沉默不语。

“殿……殿下?”

“没什么。”沈玉书转身走向马车,”走吧,回去了。”

“明还有围猎。”

魏忠怔怔地站了一会儿,连忙跟上。

马车缓缓驶离猎场,碾过枯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身后,御帐中的灯火渐渐远了。

而在御帐的最高处,一个身影站在窗前,居高临下地看着那辆远去的马车。

沈渊放下手中的帛书,目光幽深。

“王德海。”

“奴才在。”

“七皇子今这幅图,你怎么看?”

王德海想了想,小心翼翼地答道:”回圣上,七皇子素来……不学无术。这地形图,画得倒是精细,只是不知从何处得来。”

沈渊没有说话。

他将帛书卷起,放在御案上。

“不学无术的人,画不出这种图。”

“传旨。”

“明围猎,七皇子编入三皇子队中。”

王德海一愣:”圣上,七皇子向来是单独出猎的……”

“朕说编入三皇子队中。”

“是。”

王德海躬身退下。

帐中只剩下沈渊一人。

他拿起那卷帛书,又展开看了一遍。

良久,他轻声说了一句。

“沈玉书……”

烛火摇曳,映着他复杂的面容。

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但有一件事是确定的。

被他忽略了二十年的第七子,终于引起了他的注意。

而这,恰恰是沈玉书想要的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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