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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永安三年,九月二十。

秋猎结束,众人回京。

沈玉书回到七皇子府的时候,发现门口多了一样东西。

一口新井。

井口的石沿打磨得光滑平整,井壁用青砖砌成,一看便是新近修缮的。井旁还立着一木架,上面挂着一只水桶。

魏忠也看到了,瞪大了眼睛。

“殿下,这井是谁打的?”

沈玉书看了一眼井口旁刻着的小字:信王府赠。

信王即是三皇子。

沈玉书轻轻笑了一声。

一口井,不值几个钱。但这口井的意思,比一千两银子还重。

信王府的名义打井,等于告诉所有人:七皇子现在是三皇子的人了。

沈玉麟这一手,既是示好,也是宣示。

他把自己的旗号,到了沈玉书的院子里。

“魏忠,打桶水上来。”

“是。”

魏忠兴冲冲地去打水,摇了好几圈辘轳,终于提上来半桶清澈的井水。

“殿下,这水真甜!比以前咱们从宫里水房挑的水好多了!”

沈玉书端起水碗,喝了一口。

确实是甜的。

前世的七皇子宁王府,一直连口像样的井都没有。他每要派人去宫里的水房挑水,一来一回大半个时辰,费时费力。

现在,三皇子直接给送了一口井。

事情虽小,但足以说明一个问题:三皇子在认真经营这段关系。

沈玉书放下水碗,走进书房。

他在桌前坐下,铺开一张纸,提笔写了一封短信。

信只有两行字。

“井水甘甜,铭记于心。改登门拜谢。”

写完之后,他将信封好,交给魏忠。

“送去三皇子府。”

“是。”

魏忠走后,沈玉书独坐书房,闭上眼。

三皇子的拉拢来得比前世早了几年。

前世,三皇子是在他被发配北疆之后才主动接触他的,因为那时候他在北疆与镇北侯相处融洽,也有了利用价值。而今生,他只凭一幅地形图和一个战术,就让三皇子抛来了橄榄枝。

这说明什么?

说明三皇子看人的眼光确实毒辣。他不看你有什么,而看你将来能有什么。

这种人是最好的盟友,也是最危险的对手。

因为他的忠诚,永远跟着利益走。

……

九月廿二。

内务府的批文下来了。

苏沉鱼调入七皇子府,充任洒扫宫女。

批文是魏忠取回来的,他一路小跑着进了书房,满脸喜色。

“殿下,批文下来了!内务府没敢刁难,痛痛快快就给办了!”

沈玉书接过批文,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准了就好。”

“殿下,那苏姑娘什么时候来?”

“明。”

“明?”魏忠有些意外,”这么快?”

“宜早不宜迟。”沈玉书将批文收入袖中,”夜长梦多。”

他站起身,在书房里踱了几步。

“魏忠,去把西厢房收拾出来。”

“西厢房?那间房好久没住人了,到处都是灰……”

“打扫净,铺上新褥子。再置办一套净的被褥和洗漱用具。”

魏忠瞪大了眼睛。

“殿下,您这是……”

“她将门之后,沦落浣衣局,受尽屈辱。如今到了本王府上,不能再让她受苦。”

“给她一间净的屋子,一套净的衣裳。”

“这就够了。”

魏忠怔怔地看了他一会儿,重重地点了点头。

“奴才这就去办!”

……

九月廿三,午后。

苏沉鱼来了。

她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头发还是那木簪,脸上有几道浅浅的疤痕,是浣衣局留下的。

但她的脊背,依然挺得笔直。

她走进七皇子府的大门,环顾四周,目光沉静。

院中杂草已除,廊柱新刷了一层漆,门楣上挂着一块新匾,上书”宁王府”三个字。

虽然简朴,但净整洁,自有一股清正之气。

比浣衣局好了不知多少倍。

魏忠迎上来,笑眯眯地引她往西厢房走。

“苏姑娘,您的屋子在这边。殿下特意吩咐老奴收拾出来的,被褥都是新的。”

苏沉鱼微微一怔。

“殿下?”

“就是七殿下呀。”魏忠乐呵呵地说,”殿下吩咐了,让您住西厢房,还让给您置办了新衣裳和新被褥。”

苏沉鱼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低着头,没有说话。

魏忠将她带到西厢房门口,推开门。

屋里窗明几净,案上一盏新灯,床上铺着崭新的青色被褥,枕边放着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衣裳。不是什么好料子,但净素雅,看得出是用心挑的。

苏沉鱼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苏姑娘?”魏忠小心翼翼地问,”您还好吗?”

她收回目光,转过身。

“烦请转告殿下,”她的声音很平静,”沉鱼谢殿下收留。”

“但沉鱼不是来当摆设的。”

“殿下若有什么用得着沉鱼的地方,尽管吩咐。”

“若只是让沉鱼洒扫做饭,那便不必了。浣衣局的活,沉鱼做够了。”

魏忠愣了一下,连忙道:”苏姑娘误会了,殿下不是那个意思……”

“殿下的意思,我自会去问。”

苏沉鱼走进屋子,轻轻带上了门。

魏忠站在门外,挠了挠头,一脸茫然。

他转身跑回书房。

“殿下,那个苏姑娘……脾气不小啊。”

沈玉书放下手中的书,嘴角微微上扬。

“脾气大,说明骨头硬。”

“骨头硬的人,才值得信任。”

魏忠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那殿下打算怎么用她?”

“不急。”沈玉书拿起书,继续看,”先让她歇两天。”

“信任这种东西,得慢慢来。”

“之过急,反而会适得其反。”

魏忠退了出去。

书房里安静下来。

沈玉书放下书,望向窗外。

西厢房的灯亮了。

橘黄色的光透过窗纸,映出一道纤细的剪影。

她坐在案前,似乎在写什么。

沈玉书收回目光,闭上眼。

前世的苏沉鱼,可是留世的烈女子。留下,字字泣血,震动了半个朝野。

今生的苏沉鱼,坐在这间小小的厢房里,脊背挺直,一笔一划。

还是那个苏沉鱼。

只是这一世,她不用死了。

他不会让她死。

窗外的月光如水,洒在院中的青石砖上,泛着清冷的银光。

秋虫在墙下鸣叫,一声接一声,像是低低的絮语。

沈玉书坐在案前,铺开一张纸,提笔。

他画了一张京城舆图。

舆图上,密密麻麻地标注着各府各衙的位置,以及彼此之间的关系。

他在国公府的位置上画了一个圈,又在信王府的位置上画了一个圈。

两个圈之间,连了一条虚线。

然后他又在信王府的位置上,画了一个小小的方框。

方框内,写了两个字。

“棋眼。”

他放下笔,对着这张图看了很久。

然后,他将图卷起来,收入袖中。

熄灯,就寝。

夜风穿堂而过,带起一阵轻微的响动。

西厢房的灯,也灭了。

两个房间,一东一西,隔着一座小小的院落。

院中的那口新井,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波光。

水面平静如镜,倒映着满天星斗。

而在这平静的表面之下,一场更大的棋局,正在悄然铺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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