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傍晚，叶开又去了“老李火锅”。
这次他学聪明了，换了身普通衣裳——一件灰扑扑的卫衣，配条牛仔裤，脚踩运动鞋。往镜子里一照，活脱脱一个刚毕业的大学生。
“完美。”他满意地点点头。
店里人正多，热气腾腾，人声鼎沸。叶开轻车熟路找到靠窗的老位置，刚坐下，就听见旁边桌两个大学生在聊天。
“你听说了吗？修真学院那边，据说前几天天上有四把大剑！”
“能没听说吗？我朋友圈都刷。有人说那是院长在练功，有人说那是法宝出世，还有人说那是外星人入侵的前兆……”
叶开忍着笑，埋头点菜。
服务员还是上次那个姑娘，见他一个人，随口问:“哥，又来啦？”
“又”字咬得特别重。
叶开抬头，眨了眨眼:“你认识我？”
姑娘心说你这张脸我能忘吗，上个月穿一身古装来吃火锅，被隔壁桌拍了发网上，还小火了一把，标题叫《疑似修真学院学生下山体验生活》。
但她只是笑笑:“看着眼熟。”
叶开也没多想，继续点菜:“毛肚、黄喉、嫩牛肉、鸭肠、酥肉、虾滑、脑花……”
“哥，你一个人吃这么多？”
“能吃。”叶开认真点头，“特别能吃。”
一个时辰后，姑娘看着桌上摞起来二十多个空盘子，陷入了沉思。
叶开打着饱嗝结账，临走时还冲她挥挥手:“下次还来！”
姑娘目送他离开，喃喃道:“修真学院的……都这么能吃吗？”
……
过了两天，叶开起了个大早，扛着鱼竿去了城郊的水库。
鱼竿是临时买的，老板推荐的“新手套装”，据说能钓十斤的大鱼。叶开也不懂，付了钱就走。
水库边已经坐了不少人，都是些退休大爷，戴着草帽，端着茶杯，悠哉游哉。
叶开找了个空位坐下，甩竿，然后开始等。
等啊等。
等啊等。
浮漂一动不动。
旁边的大爷瞅了他一眼，慢悠悠开口:“小伙子，第一次钓鱼？”
叶开点头:“嗯。”
“饵料不对。”大爷指了指他的鱼钩，“你那是钓鲫鱼的，这水库里都是草鱼。”
叶开恍然大悟，虚心请教:“那应该用什么？”
大爷从自己的桶里挖了一团饵料递给他:“试试这个。”
叶开换饵，重新甩竿。
又等了半天。
还是没动静。
大爷又瞅了他一眼:“你动静太大。钓鱼要静，心静，手静，连呼吸都要静。”
叶开心说我呼吸已经够静了，我要是不控制，一口气能把整个水库的水吹。
但他没说，只是点点头:“我尽量。”
太阳渐渐升高，晒得人暖洋洋的。叶开靠在椅子上，眯起眼，忽然觉得这样也挺好。
五千年了，不是在打架就是在去打架的路上。偶尔这样发发呆，什么都不想，好像也不错。
正迷糊着，鱼竿猛地一沉。
叶开眼睛一亮，一把抓住鱼竿，用力一提——
一条巴掌大的小鱼被甩出水面，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然后“啪叽”一声掉在他脚边。
旁边的大爷笑了:“头一回就钓到鱼，不错不错。”
叶开蹲下身，看着那条小鱼，小鱼也看着他，一人一鱼大眼瞪小眼。
“太小了。”叶开叹了口气，把鱼从钩上取下来，扔回水里，“长大点再来。”
小鱼摆了摆尾巴，头也不回地游走了。
大爷看愣了:“你……你不要？”
“太小了。”叶开重新甩竿，“等它长长。”
大爷沉默了一会儿，竖起大拇指:“小伙子，有境界。”
傍晚时分，叶开拎着空桶回家了。
大爷在后面喊他:“明天还来不？”
叶开头也不回地摆摆手:“再说！”
……
又过了几天，叶开突发奇想，去爬了趟山。
他选了个离家不远的景区，买了张门票，跟着人群往上走。
前面是一家三口，爸爸扛着孩子，妈妈拿着水，边走边给孩子扇风。后面是一群大学生，叽叽喳喳拍照发朋友圈。左边是一对情侣，手牵着手，时不时停下来自拍。右边是一个旅行团，导游举着小旗子，用喇叭喊:“大家跟上啊，前面就是观景台！”
叶开混在人群里，慢慢往上走。
五千年了，他一个人走过无数险峰绝境，屠过真龙，斩过神魔，但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纯粹为了爬山而爬山。
爬到半山腰，他找了个石凳坐下，买了冰棍。
卖冰棍的是个老大爷，推着小车，车上装着老式的冰棍箱。叶开挑了绿豆的，咬了一口，冰得龇牙咧嘴。
“好吃吗？”老大爷问。
叶开点头:“好吃。”
老大爷笑了:“我卖冰棍卖了三十年了，就喜欢听人说好吃。”
叶开看着他，忽然问:“大爷，你每天爬山，不累吗？”
“累啥？”老大爷摆摆手，“习惯了。再说了，看看风景，跟人说说话，一天就过去了。多好。”
叶开愣了一下，点点头:“是挺好的。”
一冰棍吃完，他继续往上爬。
山顶的观景台上，风很大，吹得人衣袂飘飘。叶开扶着栏杆，看着脚下的城市，远处的山峦，更远处的天际线。
旁边有人惊呼:“快看，那个方向是不是修真学院？”
“好像是！”
“听说那边有个特别厉害的院长，一巴掌能把妖兽拍死！”
“何止一巴掌，我表哥的同学的姐姐就在学院里，说院长一个念头就能让人消失！”
叶开默默移开两步。
一个念头就能让人消失的院长，此刻正啃着冰棍，琢磨着晚上吃什么。
下山的时候，他又遇到了那个卖冰棍的大爷。
大爷认出他:“小伙子，下山啦？风景咋样？”
叶开想了想:“挺好的。”
“那就行。”大爷挥挥手，“下次再来啊！”
叶开点点头，沿着山路往下走。
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他走得不快不慢，混在人群里，普普通通，毫不起眼。
没人知道，这个穿着卫衣、啃着冰棍的年轻人，刚刚在异界征战了五千年。
也没人知道，他觉得今天——
挺好的。
晚上，叶开又去了那家火锅店。
服务员姑娘看见他，愣了一下:“哥，你又来啦？”
叶开点点头，熟门熟路坐下:“老样子。”
姑娘犹豫了一下，小声问:“哥，你是不是修真学院的？”
叶开抬头看她，眨了眨眼:“为什么这么问？”
姑娘指了指手机:“你上个月穿古装来吃火锅，被人拍了发网上，好多人猜你是修真学院的。”
叶开接过手机一看，还真有条帖子，标题是《火锅店惊现古装帅哥，疑似修真学院学生下山体验生活》，底下评论几百条，有人猜他是学生，有人猜他是老师，还有人猜他是院长本人。
“院长怎么可能来吃火锅？”有人评论，“肯定在闭关修炼！”
叶开心说，院长不光来吃火锅，还连着来了好几回。
他把手机还给姑娘，笑了笑:“你觉得我是吗？”
姑娘犹豫了一下，摇头:“不太像。你太……太普通了。”
叶开笑了。
“普通好。”他说，“普通挺好的。”
火锅端上来，热气腾腾。叶开夹起一片毛肚，在红油里涮了涮，塞进嘴里，辣得直吸溜。
窗外，霓虹灯闪烁。
窗内，人声鼎沸。
他一个人坐在角落，吃得满头大汗，像个普普通通的年轻人。
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