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七点五十,苏瑾出门的时候,陈默还在厨房煎蛋。
“今天走这么早?”
“有个新案子要理材料。”
“早饭——”
“路上买。”
她换鞋的速度比平时快了两秒。陈默端着锅铲走到玄关,看着她弯腰系鞋带的样子,说了句“中午记得吃饭”,语气和过去五年里的每一个早晨一模一样。
苏瑾应了一声,拉开门。
走廊里的灯是声控的,她踩了一步亮了一盏。电梯下行的时候她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把昨晚在脑子里列的清单落成文字。
到律所的时候刚过八点一刻,整层楼只有前台的小郭到了。
苏瑾没进办公室。她先去了资料室,用自己的登录权限进了律所内部的资产查询系统。
这套系统是恒理三年前花大价钱接入的,对接了银行、证券、不动产登记中心和工商信息平台。律师办案用的,查的是别人的家底。今天苏瑾打开它,输入的是自己的身份证号。
她查了三样东西。
第一,名下所有银行账户的余额和近半年流水,包括工资卡、储蓄卡和那张几乎不用的信用卡。第二,房产登记信息——婚后买的这套江景房,写了两个人的名字,贷款已还清,产权状态正常。第三,和陈默共有的那个联名证券账户。
前两项没问题。
第三项出了岔子。
联名证券账户是结婚第二年开的。当时陈默说想做点长线,她没意见,两个人各出了五十万做本金。苏瑾不,开户之后就没怎么管过,偶尔年底看一眼收益率,正的就行。陈默每隔几个月会跟她提一嘴,“那个账户今年跑赢大盘了”或者“最近行情不好,先放着不动”,她都信了。
她从来不查。
不是懒,是觉得没必要。一百万的本金,放在她经手的案子标的额面前连零头都不算。她的注意力从来不在这种小钱上。
现在她把交易明细调出来了。
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数字排了十几页。她没有从头看,先拉到最近六个月。
买入,卖出,买入,卖出。频率高得不正常。
有时候一天之内同一只进出两次。金额不大,每笔在两万到八万之间,但频次极高——过去半年,总共作了一百四十七笔。
这不是长线。这连短线都算不上,这是内交易的手法。
苏瑾往下拉,看了一下盈亏。赚了一些,亏了一些,总体持平。换句话说,一百四十七笔作下来,这个账户的钱基本没变。
那折腾什么?
如果目的不是赚钱,那频繁交易的意义是什么?
苏瑾盯着屏幕上那串数字,脑子里冒出一个在离婚案件中见过无数次的词。
对倒。
高频小额对倒交易,是转移资产的经典前戏。先把账户养活,让它看起来一直在正常运作。等到真正需要动手的时候,大额资金混在常交易里进出,追踪难度呈指数级上升。
她打过太多这种案子了。对方当事人的事情,和这个账户里的作,逻辑上完全一致。
但她不确定。
不确定是最难受的。
苏瑾关掉查询页面,清除了浏览记录,退出系统。
回到办公室之后她锁上门,从包里拿出昨天下班路上买的那部手机。全新的,现金买的,没有注册任何个人信息。店员问她要不要帮忙激活,她说不用。
SIM卡也是新的。便利店买的预付费卡,不记名。
她把名片上的号码输进去。区号0755,后面九位数,按下拨出键。
响了四声。
“您好。”接电话的是个女人,声音不年轻也不老,三十到四十之间,讲话节奏很快,吐字脆。
“你好,请问是擎天资本吗?”
“请问您怎么称呼?”
对方没有先回答问题,而是先反问。这个顺序本身就说明问题。
“姓叶。”苏瑾报了个假姓,“朋友推荐的,说你们这边做私人财富管理,想了解一下。”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
“叶女士,方便问一下是哪位朋友推荐的吗?”
“一个做生意的朋友,名字不太方便说,你懂的。他说你们做资产优化做得不错。”
苏瑾的语气拿捏得很准——三分随意、七分试探,像一个有钱但不太懂行的阔太太,想找个靠谱的地方放钱。这种人她见过太多了,演起来毫不费力。
“叶女士,我们公司的确提供一些定制化的资产配置服务,但——”对方的语速慢下来,“我们目前只接受现有客户的推荐转介。如果您方便的话,可以让您那位朋友直接跟我们的客户经理联系,走一下推荐流程。”
“推荐流程?”
“是的。我们对客户来源有一定的甄别要求,这也是对每一位客户的负责。”
这话说得很漂亮。又体面,又滴水不漏。
苏瑾换了个角度:“那你们主要服务什么样的客户群体?起步门槛大概多少?”
“这个要据具体的资产规模和需求来定,电话里不太方便细聊。如果您有意向的话,走完推荐流程之后我们会安排专人对接。”
每个问题都挡回来了。不是说不知道,是说不方便。
苏瑾正要再问一句,对方先开口了。
“叶女士,最后想确认一下——您是怎么拿到我们联系方式的?”
这句话问得很轻,但分量不轻。
苏瑾没停顿:“上周一个酒会,朋友多喝了两杯,桌上留了张名片,我顺手拿的。”
电话那头的沉默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长。大概三秒,也许四秒。
“好的,叶女士。那您有需要可以随时联系。”
挂了。
苏瑾把手机放下,看着那块黑掉的屏幕没动。
对方最后那个问题不是随口问的。一个正经做财富管理的公司,不会在意客户从哪儿拿到的名片。只有一种情况下会在意——名片的流通渠道是被严格控制的,每一张都能追溯到持有人。
她拿到的那张名片在陈默的西装内袋里。如果对方真的去查这张名片的发放记录,能查到的持有人是陈默。
那通电话她用的是不记名号码,查不到她。但如果擎天资本的人联系陈默确认“是否推荐了一位叶女士”——
苏瑾脑子里迅速过了一遍。不会。她没有给出任何可追踪的信息,也没有提到任何具体的人名。如果对方问陈默,陈默只会觉得莫名其妙,不会联想到她。
但这说明一个问题:这家公司的戒备心理,已经超出了一般金融机构的范畴。
正经公司巴不得客户多多益善。只有做灰色买卖的才怕生人上门。
她拔掉SIM卡,把手机和卡分开放进包的两个不同隔层。然后拿出自己的常用手机,翻到通讯录最底下,找到一个没有备注名字只有一个“K”的号码。
拨出去,响了两声就接了。
“苏律师,多久没找我了。”对方是个男人,嗓子粗,带着点痞气。
“老康,帮我查两个东西。”
“说。”
“第一个,一家叫擎天资本的公司,注册地大概率在深圳,查它的工商登记信息、实控人、股权穿透、关联公司,能查多深查多深。第二个,一个叫Li Rui的人,英文拼写,头衔是私人财富顾问,挂在擎天资本名下。我要这个人的基本背景,重点查她过去三年的从业经历和客户圈层。”
“她?女的?”
“电话里听声音是女的,但你别预设,查清楚了再说。”
老康笑了一声:“这次怎么不走律所的渠道?”
“私事。”
老康没再多问。跟苏瑾六年,他知道她说“私事”的时候意味着两件事:第一,酬劳会比平时高;第二,保密级别也比平时高。
“多久要?”
“三天够不够?”
“工商信息明天就能出。人的背景要看情况,如果她在体制内待过会快一些,如果纯粹是民间野路子,可能多花点时间。你急的话我今晚就开始跑。”
“今晚就跑。费用老规矩,做完一起结。”
“行。”
挂了电话,苏瑾看了一眼时间。十点十七分。
她做了两件事只用了不到两个小时。效率很高,但心跳比平时快。
不是紧张,是一种她很熟悉的状态——开庭前的那种。肾上腺素在分泌,但大脑是清醒的,手是稳的。
十二点四十分,陈默发来一条微信。
一张照片,一行字:老同学赵国栋从美国回来了,中午一起吃个饭,晚上正常到家。
照片里两个男人坐在一张深色木桌前。陈默穿的是今天早上出门那件浅蓝色POLO衫,旁边那个男人四十岁上下,寸头,圆脸,戴一副金丝边眼镜,笑得很开朗。桌上摆着几道精致的菜品,刀叉餐盘的摆放方式——西餐厅,规格不低。
照片拍得很自然。两个人都看着镜头,光线从右侧餐厅的落地窗打进来,影子落在桌面左侧。构图随意,像是让服务员帮拍的。
苏瑾把照片存下来,放大。
她的目的不是看陈默的表情,也不是看那个所谓的赵国栋长什么样。
她在找背景。
照片右上角有一扇落地窗,窗户的玻璃在当前光线下有微弱的反光。她把图片放到最大,像素开始模糊,但在玻璃反射的画面里,她辨认出了一个轮廓。
一个人坐在他们斜后方的位置。远,小,但轮廓可辨。
女性。长发,深色衣服,领口有一小片亮色——丝巾或者饰品。她的视线方向对着陈默这桌。不是路过,不是走动中被拍到的,是坐在那里。
赵敏昨天描述过那个上电梯的灰蓝衬衫影子。
今天又多了一个坐在背景里的女人。
这两个女人是不是同一个人,苏瑾不知道。是不是跟陈默有关,她也不知道。但“不知道”在她的职业生涯里从来不是终点,是起点。
她没有马上回复陈默。
先打开手机银行。
名媛离婚案的委托人周女士上周已经把尾款结了,三十八万律师费,苏瑾原本打算把其中二十万转入和陈默的联名储蓄账户。这是他们结婚后形成的默契——各自收入的一部分归入共同账户,用于家庭支出和。
她的手指在转账页面停了五秒。
然后退出联名账户页面,打开另一个账户。这个账户开在她父亲苏建国名下。三年前她帮父亲办理房产过户的时候顺便开的,用途是存放一些父亲的退休金和她每月打过去的赡养费。账户里平时放着十来万,不多。
她在转账金额那一栏输入200000,收款账户选了苏建国的那张卡。
作备注写了四个字:赡养费用。
确认,输密码,转账成功。
页面弹出一行绿色小字:交易已完成。
苏瑾退出银行APP,把屏幕锁了。
然后她打开微信,找到陈默的对话框。
她打了一行字:“吃的什么?看着挺高级。”
删掉。
又打了一行:“赵国栋?你以前好像没提过这个人。”
删掉。
最后她从表情包里翻出一个猫咪举爱心的动图,配了一句“好的老公,晚上见~”,发出去。
消息显示已读。
陈默回了一个“嗯”字和一个亲吻的emoji。
苏瑾把手机扣在桌上。
办公室的空调出风口正对着她的后颈,凉意一阵一阵地下来。她没有去调温度,坐在那里把手叠在膝盖上,维持了大概十秒钟的静止。
然后她拉过面前的卷宗,翻到股权代持案的第二层架构分析。右手握笔,笔尖落在那个有限合伙的出资结构图上。
顶级离婚律师的工作下午,该嘛嘛。
只不过从今天起,她手里同时在办两个案子。
一个在律所。一个在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