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学卷子发下来的那天,陈末盯着右上角的分数看了三秒钟。
92
红色的数字写得很大,旁边是周老师龙飞凤舞的签名。陈末把卷子摊开,快速扫了一遍错题。选择题错了一道 —— 粗心,把负号看漏了。填空题错了一道 —— 题目要求写最简结果,他写了小数没化成分数。应用题最后一问没做完,时间不够。
他把卷子翻到正面,又看了一眼那个 92。班里平均分是 85,他这个成绩算中上,在四十五个人里大概排十五名左右。不差,但也不突出。
“陈末,” 后座的王超探过头,“你多少?”
“92。”
“可以啊!我才 78……” 王超哭丧着脸,“最后那道大题你做了多少?”
“做到第二问,第三问没时间了。”
“我都只列了个式子。” 王超叹气,“林薇肯定又是满分吧?”
陈末用余光瞥向旁边。林薇的卷子平整地铺在桌面上,右上角那个鲜红的 100 在晨光下格外醒目。她正用红笔在错题本上记录着什么 —— 虽然她的卷子上几乎没有红笔的痕迹,除了一道填空题旁边有个小小的星号标记。
“林薇,” 周老师的声音从讲台传来,“最后那道拓展题的第三问,你有几种解法?”
林薇站起来。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向她。陈末也转过去,看见她平静的侧脸。
“三种。” 林薇说,“常规的代数法,几何法,还有用函数图像分析的方法。”
“你上来写一下第三种。”
林薇走上讲台,拿起粉笔。她在黑板的右侧画坐标系,标点,连线,动作流畅得像已经演练过无数遍。粉笔在黑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白色的线条勾勒出简洁的函数图像。然后她写下几行推导,最后得出答案。
整个过程用了不到三分钟。
“很好。” 周老师点头,眼里是毫不掩饰的欣赏,“函数思想是初中数学的核心,很多同学要到初三才能理解,林薇现在已经能用得很熟练了。”
他转向全班:“这种思路,考试时用不上,因为太花时间。但平时多想想,对思维很有好处。你们看看,同样是解一道题,有的人只会套公式,有的人能看到公式背后的东西。”
教室里响起窃窃私语。陈末盯着黑板上那个函数图像,脑子里自动开始回放林薇画图的每一个步骤 —— 标点、连线、写式子。她的图像画得很标准,抛物线开口、对称轴、顶点位置都恰到好处。得益于他的图像记忆,这些细节清晰地印在他脑海里。
他突然想,如果让他来画,能不能画得这么准?应该可以,他空间感不错,数学图形在脑子里很清晰。
“陈末。”
周老师突然点名。陈末心里一紧,站起来。
“你来说说,用常规代数法怎么做第三问?”
陈末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题目。那道题是行程问题与工程问题的结合,变量多,条件杂。他昨晚睡前想过,当时脑子里闪过几种思路,但没深究。此刻,那些条件在他记忆里逐渐清晰,但关键的等式却有点模糊。他皱起眉,努力回想。
“然后呢?” 周老师问。
教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声。陈末感觉自己的耳朵在发烫。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脑子像生锈的机器,转不动。
就在这时候,一张草稿纸从旁边轻轻推了过来。
陈末低头。林薇的草稿纸上,用铅笔写着几行简洁的推导。她标出了关键等量关系,还画了个简单的示意图。在最下面,她写了一行小字:“用时间相等列方程,不要被工程量迷惑。”
这行字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他记忆的闸门。陈末的目光在那行字上停了一秒,然后抬起头,继续:“然后据时间相等,可以列出第二个方程。两个方程联立,消去 v2,就能解出 v1。”
他说完了。教室里还是很安静。周老师看着他,点了点头:“思路对,但表述不够清晰。坐下吧。”
陈末坐下,手心全是汗。他把那张草稿纸轻轻推回去,小声说:“谢谢。”
林薇摇了摇头,没说话。她把草稿纸翻到背面,继续写自己的东西。
下课铃响了。周老师离开后,教室里瞬间炸开。王超拍陈末的肩膀:“行啊你,居然能答上来。”
“差点没答上来。” 陈末说。他想起刚才卡住的感觉,那种脑子里一片空白的状态,很糟糕。
“但你还是答上来了啊。” 王超羡慕地说,“我要是在那种情况下,早懵了。”
陈末没说话。他看向旁边,林薇正在整理卷子,把那张满分试卷对折,放进文件夹。她的动作很轻,很仔细,像在对待什么珍贵的东西。
“林薇,” 前排的女生转过来,是英语课代表张婷婷,“你这道选择题怎么做的呀?我选了 B,答案是 C。”
林薇接过卷子,看了几秒:“题目有陷阱。它问的是‘不可能’,你算的是‘可能’的情况。”
“啊?”
“你看这里,它说 x 是整数,但 y 没有限定,所以 y 可以是分数。你默认 y 也是整数了。”
张婷婷恍然大悟,拍了下额头:“我真傻!”
林薇把卷子还给她,没说什么。陈末在一旁看着,发现林薇讲题时有个特点:她从不问 “你听懂了吗”,而是直接指出问题所在,然后给出解决方案。她好像默认对方是能理解的,只是暂时被某个点卡住了。
这种态度很奇怪。不居高临下,也不过分热情,就是…… 平等。好像在她眼里,学习上的问题就像一道需要修复的程序 bug,找到了,修好就行,没什么大不了的。
下午的课陈末听得心不在焉。92 分在他脑子里反复出现,像某种提醒。数学 92,语文大概 80 多,英语也差不多,其他科更差。总分算下来,在班里可能就是十五名左右。年级排名可能在一百名开外。
而林薇,除了数学满分,其他科估计也接近满分。年级第一,稳稳的。
课间沈岩来找他,看他脸色不好,问怎么了。
“数学,92。” 陈末说。
沈岩瞪大眼睛:“92 还不好?我他妈才 76!回家得挨骂了。”
“不是不好,” 陈末说,“就…… 还行吧。”
“你这要求也太高了。” 沈岩搂住他肩膀,“走,小卖部,我请你喝可乐。”
陈末跟着他下楼。走廊上挤满了学生,喧闹声在耳边嗡嗡作响。沈岩在自动售货机前买了两罐可乐,递给陈末一罐。
“说真的,” 沈岩拉开拉环,灌了一大口,“你数学可以啊,92 分,在你们一班也能排前几了吧?”
“不知道,没问别人。”
“林薇多少?”
“满分。”
沈岩啧了一声:“那没办法,人家是神。你不能跟神比。”
陈末没说话。他靠着墙壁,看着手里的可乐罐。铝罐很凉,表面的水珠沾湿了手指。他在想,如果自己考试时再仔细一点,那道选择题不错,填空题化成分数,最后那道大题做完,是不是就能考 95 以上?甚至更高?如果他能好好利用自己的记忆天赋,是不是能做得更好?
但想这些有什么用?考完了就是考完了。
最后一节自习课,李老师让大家订正试卷。陈末拿出红笔,对着卷子上的红叉,一个个改。选择题和填空题容易,翻翻书就能找到答案。但应用题,尤其是最后那道大题,他看着林薇在草稿纸上写的思路,还是觉得不够通透。
他盯着那道题,努力想跟上林薇的思路。设未知数、列方程、解方程…… 步骤他都懂,但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为什么她一眼就能看出要用时间相等列方程?为什么自己当时就没想到?
他在草稿纸上写写画画,但总是在某个步骤卡住。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陈末的眉头越皱越紧,他觉得这道题像个迷宫,自己明明看到了出口,却总是在岔路口走错方向。
就在这时,一张草稿纸从旁边轻轻推了过来。
陈末愣了一下,转头。林薇没有看他,依然在写自己的作业,仿佛那张纸不是她推过来的。纸上用铅笔画了个清晰的流程图,从第一步到最后一步,每个关键节点都标了注释。在陈末卡住的那个地方,她写了一行小字:“这里的关键是找到不变量,工程总量不变,所以时间比等于效率反比。”
字迹工整,思路清晰。陈末顺着那张图看下去,突然就懂了。就像迷雾被拨开,一切都清晰起来。他拿起笔,在自己的草稿纸上重新推导,这一次顺顺利利地走通了。
当他写完最后一个等号,得出正确答案时,一种奇异的释然感涌上来。不是喜悦,更像是…… 终于从迷宫里走出来了。
他把那张草稿纸轻轻推回去,小声说:“谢谢。”
林薇点点头,接过纸,翻到背面,继续写她的东西。陈末瞥见背面已经写满了英文单词,字迹密密麻麻,但排列整齐。
放学铃响了。陈末慢慢收拾书包,把那张 92 分的卷子折好,塞进文件夹。他把错题本装进书包,那上面今天新添了三道题,每道题旁边都写了错误原因和正确解法。
走出教室时,天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沈岩在楼梯口等他,两人一起下楼。
“你怎么回去?” 沈岩问。
“公交。” 陈末说。
“一起走一段,我今天要去我爸单位找他。”
两人走出教学楼。场上有几个男生在打篮球,球鞋摩擦地面的声音在黄昏的空气里显得特别清晰。陈末看着他们,突然想起自己已经两周没打过球了。不是没时间,是…… 没心思。
“喂,” 沈岩碰了碰他胳膊,“你那个学霸同桌,今天又帮你了?”
“嗯。”
“她人还挺好。”
陈末没说话。是挺好,但那种 “好” 很特别。不是热情,不是同情,就是一种…… 顺手而为的帮助。好像帮她只是因为她刚好有能力,而他又刚好需要。
走到校门口,沈岩往左,陈末往右。分开前沈岩说:“周末打球去?好久没打了。”
陈末想了想:“看情况吧,作业多。”
“行,到时候联系。”
公交车来得很快。陈末上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窗外,城市的灯火开始亮起。他拿出手机,看了眼时间,然后打开相册 —— 里面存了几张数学题的截图,是他平时在网上看到的难题。以前他会随便看看,能解就解,不能解就过。但现在,他看着那些题目,会不自觉地想,如果林薇来做,会用什么方法?如果用自己的记忆天赋,能不能更快找到思路?
回到家,妈妈正在厨房做饭。听见开门声,她探出头:“回来啦?数学卷子发了吗?多少分?”
“92。” 陈末说,想尽快溜回房间。
“92?不错啊。” 妈妈的声音带着笑意,“在你们班排第几?”
“不知道,大概十几名吧。”
“那也很好了。你同桌呢?”
“满分。”
厨房里的炒菜声停了停。妈妈走出来,擦着手:“满分啊…… 真是厉害。你多向人家学习。”
“知道了。” 陈末说,然后钻进房间,关上门。
他放下书包,坐在椅子上发呆。书桌上还摊着昨天的数学作业,那道拓展题他做了两种解法,一种常规的,一种自己想的取巧的方法。现在看着,觉得那个取巧的方法其实不稳,考试时容易出错。
他拿出那张 92 分的卷子,重新摊开。红色的叉在灯光下有些刺眼。他拿出错题本,翻开新的一页,开始抄题。抄到那道选择题时,他停住了。
题目很简单,问哪个数最小。四个选项:-3,-1,0,2。他当时一眼扫过去,觉得 – 3 最小,就选了。但现在仔细看,题目问的是 “哪个数最小”,没说是绝对值最小还是数值最小。如果是数值最小,那 – 3 确实最小。但如果是绝对值最小…… 应该是 0。
他盯着题目看了很久,突然意识到,自己不是粗心,是思维惯性。看到 “最小” 就想当然地认为是数值最小,本没考虑其他可能。
他在错题本上写:思维定式,题目要看全。
写完了,他看着那行字,觉得有点可笑。这么简单的道理,他居然现在才明白。
晚饭时气氛不错。爸爸看了他的卷子,点点头:“92,可以。数学是你强项,要保持。”
妈妈说周末给他做点好吃的,补补脑。陈末埋头吃饭,没说话。
吃完饭,他回到房间,重新拿出那张卷子。最后那道大题,他按照林薇的思路又做了一遍,这次很顺畅。做完后,他想了想,尝试用另一种方法 —— 不设那么多未知数,直接用比例关系。
他在草稿纸上推了十分钟,找到了一个更简洁的解法,比林薇的方法少两步。他盯着自己的解法看了一会儿,然后把它也写在错题本上,在旁边标注:更优解,但考试时容易想偏。
窗外的天完全黑了。陈末写完作业,拿出手机。沈岩发来游戏邀请,他看了一眼,没回。他点开浏览器,搜索 “初中数学竞赛题”,随便找了一道,开始看。
题目很难,他看了五分钟,没头绪。但他没关掉页面,而是拿出草稿纸,尝试着画图,列式子。推了二十分钟,推到一半推不下去了,但他不觉得烦躁,反而有种…… 探索的乐趣。
就像打游戏时遇到一个很难的关卡,一次次失败,但每次都能发现新的线索。
十点半,妈妈敲门让他睡觉。陈末关掉台灯,躺在床上。黑暗里,他想起今天在课堂上卡住的那一刻,那种脑子空白的感觉。然后想起林薇推过来的草稿纸,上面清晰的流程图和那行小字。
不要被工程量迷惑。
他翻了个身,看着天花板。窗外有车灯的光掠过,在墙上投下转瞬即逝的光斑。
他想,如果下次再被老师点名,他能不能不卡住?能不能像林薇那样,流畅地说出思路?如果他能主动运用自己的记忆天赋,是不是能少犯些错误?
不知道。
但也许,他可以试着准备一下。比如,把每次作业里的难题都多想想,多找几种解法。比如,考试时再仔细一点,少犯低级错误。比如,把错题本真的用起来,而不是敷衍了事。比如,好好发掘自己的记忆天赋,让它成为学习的助力。
这些想法很零碎,很模糊,但它们确实在脑子里盘旋,像一群不肯散去的飞鸟。
陈末闭上眼睛。明天还有课,还有新的内容要学,还有新的试卷要写。但至少,他今天弄懂了一道题。至少,有人用一张草稿纸,给他发了一个救援信号。
虽然信号很微弱,虽然救援的方式很克制。
但信号毕竟发出了。
而且,他收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