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庆长假前的最后一天,雨从清晨开始下,直到傍晚都没有停的意思。
陈末坐在教室里,心早就飞了。黑板旁边的倒计时牌显示距离放假还有三节课,但每一分钟都像被拉长了。窗外的雨声单调而持续,让本就沉闷的周五下午更加昏昏欲睡。
最后一节是班会课。李老师站在讲台上,讲假期安全和学习安排,声音温和但透着一丝疲惫。陈末在笔记本上无意识地画着几何图形,三角形套着圆形,圆形里又画正方形。他的目光偶尔飘向旁边,林薇坐得笔直,认真记着笔记,哪怕李老师说的只是“注意交通安全”这样的常规内容。
下课铃终于响了。教室里瞬间沸腾,收拾书包的声音、推拉桌椅的声音、同学间约假期游玩的声音混成一片。陈末把书本胡乱塞进书包,拉链差点卡住。
“陈末,明天!”沈岩从后门探进半个身子,比了个打游戏的手势。
“知道了。”陈末挥挥手。
他背起书包,看向林薇。她收拾得很慢,一本一本放好,检查有没有遗漏,然后拉上拉链。她的动作一如既往的精确,但陈末注意到,今天她的眉头一直微微蹙着,不是那种思考问题的蹙眉,更像是一种……心事重重。
两人一起走出教室。走廊上挤满了迫不及待回家的学生,嬉笑声在雨天湿的空气里显得格外响亮。林薇走在他旁边半步的位置,没有说话。她的手机在书包里震动了好几次,但她都没有拿出来看。
走到一楼大厅,雨下得更大了。瓢泼大雨在水泥地上溅起白茫茫的水雾,风把雨丝吹进走廊,打湿了靠近门口的地面。许多学生堵在门口,抱怨天气,打电话让家长来接。
陈末从书包里拿出伞,转头看林薇。她站在人群边缘,看着外面的雨幕,手指紧紧捏着书包带。她的伞呢?陈末记得她平时都会带伞的。
“你没带伞?”他问。
林薇摇摇头:“早上出门时还没下。”
陈末犹豫了一下,撑开自己的伞。这是一把蓝色的双人伞,不算大,但挤两个人勉强够。“要不我送你到车站?”
“不用了。”林薇说,声音有点低,“我妈妈会来接我。”
陈末看向校门口。雨幕中,接送孩子的车辆排成长队,红色的尾灯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晕开。但没看到那辆银色轿车。
“你妈妈还没到?”
“可能堵车。”林薇说着,拿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亮起的瞬间,陈末瞥见了锁屏界面——是纯黑色的背景,上面只有一个白色的音符图案。她很快按熄了屏幕。
两人在门口站了五分钟。雨没有变小的迹象,门口的学生越来越少,大部分都被接走了。林薇的手机又震动了一次,她看了眼,眉头蹙得更紧了。
“你要不要给你妈妈打个电话?”陈末问。
“不用,她可能忙。”林薇说,语气里有种陈末没听过的生硬。
又过了十分钟。门口只剩下零星几个学生。保安开始关侧门。林薇依然站在那里,盯着外面的雨,侧脸的线条在昏暗的天光里显得格外紧绷。
陈末看了看表,快五点半了。他该走了,再晚公交车会更挤。但他看着林薇站在那里的背影,那句“我先走了”卡在喉咙里,说不出来。
“要不……”他开口,又停住了。他能说什么?我陪你等?可他们算什么关系?普通同桌而已。
就在这时,林薇的手机响了。她接起来,声音很轻:“喂,妈妈。”
陈末听不见电话那头说什么,但他看见林薇的表情一点点沉下去。那种平静无波的面具出现了裂缝,不是崩溃,而是一种深沉的、压抑的失望。
“我知道了。”林薇说,“没事,我自己回去。”
电话挂断了。她握着手机,盯着屏幕看了几秒,然后深吸一口气,把手机放回口袋。她转过身,对陈末说:“你先走吧,我坐公交回去。”
“可是雨这么大……”
“没事。”林薇说着,从书包里拿出一本薄薄的练习册,顶在头上,“我跑过去就行。”
说完,她真的冲进了雨里。陈末愣了一秒,然后下意识地追上去,撑开伞跟在她旁边。雨水瞬间打湿了他的左肩,但他把伞往她那边倾斜。
“一起走吧。”他说,声音被雨声盖过一半。
林薇停住脚步,转过头看他。雨水打湿了她的刘海,几缕头发贴在额头上。她的睫毛上挂着细小的水珠,在昏暗的光线下,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显得格外清晰。陈末第一次这么近地看她的眼睛,发现瞳孔周围有一圈很浅的纹路,像年轮。
“谢谢。”她说,声音几乎被雨声淹没。
两人并肩走向公交站。伞不大,他们不得不靠得很近。陈末能闻到她头发被雨水打湿后的气味,还是那种净的植物香,但混着雨水的湿。她的校服袖子擦过他的手臂,布料是湿的,凉的。
一路上谁也没说话。雨声太大,说话要喊,而他们之间似乎也没什么可说的。走到公交站时,两人的左肩都湿透了。站台有顶棚,陈末收伞,甩了甩上面的水。
“你坐几路?”他问。
“112。”林薇说,然后顿了顿,“你呢?”
“15路,在对面。”
“那……谢谢你。”林薇又说了一遍,然后转过身,看着公交车来的方向。她的背影挺直,但肩膀微微塌着,那是很细微的变化,但陈末看到了。
15路先来了。陈末上车前回头看了一眼,林薇还站在那里,雨幕中她的身影模糊而孤单。公交车门关上,车子启动,那个身影在后视镜里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雨里。
陈末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模糊的街景。雨刷器在挡风玻璃上左右摆动,发出单调的声响。他想,林薇的妈妈为什么没来接她?堵车?还是忘了?或者……本就没打算来?
他想起妈妈说的,林薇的妈妈是支行行长,特别忙。忙到连接女儿放学的时间都没有?
回到家时天已经黑了。妈妈做了他爱吃的糖醋排骨,但他吃得心不在焉。电视里在放国庆特别节目,喜庆的音乐和窗外的雨声形成反差。
“怎么了?不好吃?”妈妈问。
“没有,好吃。”陈末扒了一大口饭。
吃完饭,他回到房间写作业。明天开始是七天长假,作业不少,但对他来说不算多。他计划用前两天写完,后面几天可以打游戏、看漫画、和沈岩出去玩。
但打开数学作业本时,他盯着那些题目,眼前却浮现出林薇冲进雨里的背影,和她睫毛上挂着的水珠。
他摇摇头,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第一题,代数式化简。他写下步骤,算到一半,笔停了。
窗外,雨还在下。
晚上九点,陈末写完了大部分作业。他伸了个懒腰,准备去洗澡,突然想起英语练习册忘在教室了。明天要交的,虽然可以开学再补,但他不想拖。
他看了眼窗外,雨小了些,变成蒙蒙细雨。学校离他家不远,骑自行车十分钟。他想了想,穿上外套,拿了伞,跟妈妈说去小区门口便利店买点东西。
雨夜的街道很安静。路灯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投下昏黄的光圈,偶尔有车辆驶过,溅起一片水花。陈末骑着车,雨丝打在脸上,凉凉的。
学校大门已经关了,但侧门还开着,供住校生进出。陈末跟保安打了个招呼,说去教室拿东西,保安认识他,挥挥手让他进去了。
教学楼里很暗,只有走廊的应急灯亮着,投下长长的影子。陈末的脚步声在空荡的楼道里回响,啪嗒,啪嗒,混着窗外细密的雨声。他走到三楼,一班教室在最东侧。
走到教室后门时,他愣住了。
教室里亮着灯。
不是所有的灯,只有靠窗那组的一盏。昏黄的灯光下,一个身影坐在第四排靠窗的位置——那是林薇的座位,她坐在靠窗那边。
陈末站在后门外的阴影里,没有进去。他看见林薇趴在桌上,脸埋在臂弯里,肩膀微微颤动。她在哭?不,好像不是,只是安静地趴着。她的书包放在旁边椅子上,那把湿透的伞靠在桌边,地上积了一小滩水。
陈末不知道该进去还是该离开。他屏住呼吸,站在黑暗里,看着灯光下的那个身影。林薇趴了很久,然后慢慢直起身。她没有哭,眼睛是的,但脸上有一种陈末从未见过的疲惫。那种完美学霸的面具彻底卸下了,此刻的她看起来只是一个累极了的、十四岁的女孩。
她拿出手机,看了一眼,然后关掉,扔进书包。她从书包里掏出那个黑色的笔记本——陈末认出是那天掉出来的那个。她翻开,里面夹着几张乐谱。她看了一会儿,然后拿出一支铅笔,在空白处写着什么。
写了几行,她停住了。笔尖悬在纸上,久久没有落下。然后她合上笔记本,重新趴回桌上。这一次,她把脸完全埋进臂弯,肩膀的颤动更明显了。
陈末的心揪了一下。他想离开,但脚像钉在地上。他想进去,但又不知道进去能做什么。他和她只是同桌,普通同学,他没资格过问她的心事。
就在这时,林薇的手机在书包里震动起来。她没动,任由它震。震动停了,几秒后又开始震。第三次时,她终于抬起头,从书包里掏出手机。屏幕的光映亮她的脸,苍白,没有表情。
她接起电话,声音很轻:“喂,妈妈。”
又是那个语气。压抑的,平静的,但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碎裂。
“我知道了。在路上了,马上到家。”
“不用接,我坐公交。”
“真的不用。”
“好。再见。”
电话挂断。她把手机放回书包,坐在那里,一动不动。窗外的雨声细密而持续,像永远下不完。灯光在她身上镀了一层昏黄的光晕,让她看起来像一幅陈旧的照片。
陈末悄悄退后几步,转身下楼。他的英语练习册还在教室,但他现在不能进去。他走到一楼,站在大厅的玻璃门前,看着外面的雨。雨丝在路灯的光柱里斜斜地飘落,像无数银色的针。
他在大厅里等了十五分钟。然后重新上楼,这次他放重了脚步,在教室门口故意咳嗽了一声。
教室里的灯还亮着。林薇已经收拾好东西,正站在桌边,手里拿着那个黑色笔记本。听见声音,她转过头,看见陈末,愣了一下。
“你怎么……”她开口,声音有点哑。
“我作业忘拿了。”陈末走进教室,尽量让语气自然,“你怎么还没走?”
“马上走了。”林薇说,快速把笔记本塞进书包。她的眼睛有点红,但不太明显,如果不是陈末刚才看见了,可能不会注意到。
陈末走到自己座位,从桌肚里拿出英语练习册。转身时,看见林薇还站在那里,看着窗外。
“雨小了。”他说。
“嗯。”
两人一起走出教室。陈末关灯,锁门。走廊重新陷入昏暗,只有应急灯的光。他们的脚步声在空荡的楼道里回响,这次是两个人的脚步声,一轻一重。
走到一楼大厅,雨确实小了,变成毛毛细雨。林薇从书包里拿出那把湿透的伞,陈末也撑开自己的。
“那我走了。”林薇说。
“等等。”陈末脱口而出。
林薇转过身,看着他。
陈末从书包里翻出笔和一本草稿本,撕下一页空白纸。他想了想,在上面写下一行字。字迹不算好看,但很工整。
“你很厉害,一切都会好。”
他把纸折好,递给林薇。“这个……给你。”
林薇看着他,没有接。她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像深潭。
“今天数学课,你讲的第二种解法,我想明白了。”陈末继续说,语速有点快,“谢谢。所以这个……算是回礼。”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只是觉得必须说点什么,让这张纸条不那么突兀。
林薇终于伸出手,接过那张折好的纸。她的手指碰到他的,很凉。
“谢谢。”她说,声音很轻。
“那我先走了。”陈末说着,撑开伞,走进雨里。他没回头,快步走向自行车棚。他能感觉到林薇的目光落在背上,直到他拐过教学楼。
骑上车,冲进雨夜。冰凉的雨丝打在脸上,陈末却觉得脸颊发烫。他刚才做了什么?为什么要写那张纸条?她会怎么想?觉得他多管闲事?还是觉得他可笑?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当他看见她一个人趴在空教室里的样子时,心里某个地方被触动了。那不是喜欢,不完全是,更像是一种……共鸣。原来那个完美无瑕的年级第一,也会累,也会难过,也会在空无一人的教室里,卸下所有伪装。
原来他们是一样的。都会在雨夜里,感到孤独。
回到家,妈妈在客厅看电视。“买什么了?”她问。
“忘了,便利店关门了。”陈末说,然后钻进浴室。
热水从头顶淋下,蒸汽弥漫。陈末闭上眼,脑子里还是那个画面:昏黄的灯光,空荡的教室,趴在桌上的身影,和那双疲惫的眼睛。
他擦头发,回到房间。书桌上,作业已经写完了,但他没有开电脑打游戏,而是拿出那本《初等数论》——他上周从图书馆借的,一直没看。翻开第一页,是复杂的符号和公式。他看了两行,看不懂,但他没有合上,而是继续往下看。
窗外的雨声渐渐停了。夜色浓重,万籁俱寂。陈末坐在灯下,对着那本天书一样的教材,一页一页地翻。看不懂,但他强迫自己看。他想,如果林薇能看懂,那他至少该试着看懂一点点。
哪怕只是一点点。
午夜十二点,他合上书。眼睛发涩,脑子发胀,但他记住了几个概念的名字:质数、同余、费马小定理。虽然不理解,但记住了。
他关掉台灯,躺到床上。黑暗中,他想起那张纸条。很傻的一句话,“你很厉害,一切都会好。” 像哄小孩的话。但她会看吗?会扔掉吗?还是会收起来?
他不知道。
但他希望她能好。希望那个在雨夜里独自趴在教室的女孩,能真的相信,一切都会好。
即使他现在自己都不太相信。
窗外的天空开始泛白,雨彻底停了。陈末在睡意袭来前的最后一刻,想,明天是国庆长假第一天。沈岩约他打游戏,新出的那个,据说特别好玩。
他应该会去。
但可能只会玩半天。
另一半时间,他想把那本《初等数论》的第一章再看一遍。
就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