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间里没人说话。
何泽慧说出“现改”两个字,让在场的人都大吃一惊。
李尚江第一个反应过来,嗓子都劈了:“改什么?拿什么改?那几台废锅炉都生锈锈透了,改成水压机?你当造机器轻松随意?”
何泽慧没搭理他。
她蹲下身子,拍了拍角落里最大那台船用蒸汽锅炉的外壁。
锈皮簌簌的往下掉,露出底下的铸铁本色。
她用指甲盖刮了几下,又敲了敲,听铸铁回声。
“壁厚够了。”她站起来,转头看向方文宇。“方师傅,这台锅炉的承压等级是多少?”
方文宇愣了一下,走过来弯腰看了看锅炉侧面的铭牌。锈得只剩半个字,他眯着眼辨认。“这是三菱重工二十年代出的老货,设计承压……十二个大气压。”
“十二个大气压。”何泽慧往黑板上写了一串数字。“锅炉内径四百二十毫米,有效行程八百毫米。按照帕斯卡原理,活塞面积乘以压强——”
粉笔在黑板上跑了三行公式。
“理论输出推力,五百八十吨。够了。”
白发老专家凑到黑板前,嘴唇在抖。他拿笔在本子上验算了一遍,随后又算了一遍。
“对的。数没错。”
何泽慧扔下粉笔,拍手。
“锅炉筒体当缸体,蒸汽活塞改液压活塞。密封圈用牛皮垫裹铅片,手动充压用厂里现有的高压手摇泵,回程靠自重。结构简单,不需要电气控制,纯机械方案。”
她走到锅炉跟前,用脚踢了踢底座。
“把这东西翻过来,竖着焊在地基座上,就是一台土法水压机。”
全场鸦雀无声。
带头的军区首长猛的拍大腿。
“!”
李尚江嗓子眼里咽了口唾沫,热血上头,扯着嗓子喊:“立刻停下所有旧生产线!八级工全部出列!按图纸活!”
汽笛声尖厉的划过五月傍晚的天空。
全厂动员令。
第三车间的大门被彻底敞开。
二十六盏工业大灯全部拉亮,白花花的灯光把车间照得通亮。
何德义接到通知的时候正在一车间收拾工具。
调度员跑过来,上气不接下气。
“何师傅!你闺女在三车间呢!樊代表点名让所有八级工去报到!”
何德义一头雾水,扛着工具箱就往三车间跑。
进门一看,满车间的人围着他小女儿转。
何泽慧站在那台翻过来的废锅炉跟前,手里举着一支粉笔,直接的在锅炉外壁上画切割线。
方文宇蹲在旁边扶着角尺。
何泽远在后头搬钢板。
何泽强跟另外两个小伙子一起,正用铁链子把锅炉吊起来翻转方向。
何德义站在门口,手里的工具箱差点没拿住。
“爸!别站着了,过来。”何泽慧头也没回,喊了他一声。“蒸汽管路的焊口要重新车一遍,管壁不能有砂眼,你跟方师傅两个人负责这块。”
何德义在车间里了十多年,头一回被自己的女儿指挥。
但他二话没讲,放下工具箱就上了手。
八级工方文宇带着三个七级工,负责锅炉筒体的内壁精加工。
何泽慧画好切割线,标注了十三个关键尺寸,公差精确到丝。
方文宇看着那些数字,牙咬得咯咯响。
“丫头,你这公差要求,比我师父的师父都狠。”
“达不到就废了。”何泽慧没客气。
“我达得到。”方文宇把老花镜往鼻梁上推了推,袖子一撸,蹲进了锅炉筒里。
另一边,何泽慧亲自站到车床前。
她要加工的是整套模具里的核心部件,碳化钨硬质合金冲头。
这东西的材料是从废弹药库里翻出来的一钨钢棒料。
樊春竹让人开了军管会的库房才找到的,全厂就这一。
成了,整批订单活。
废了,没有第二。
何泽慧把棒料装上卡盘,调好刀架角度。
何泽远站在旁边递刀具,手心全是汗。
“小妹,要不要我来开粗?”
“不用。”何泽慧摇了摇手柄,试了试进给。“这钨钢硬度太高,进刀量吃大了直接的崩刃。我来。”
她左手握横向手轮,右手搭在纵向手轮上。启动车床。
主轴转起来。
车刀接触钨钢棒料的瞬间,迸出一串刺目的火花。
嗞——嗞——嗞——
声音尖锐得扎耳朵。
何泽慧的两只手稳得不像个小姑娘。
进刀量控制在零点零五毫米以内,每一刀都均匀的推进,切屑连续卷落。
何泽远看着那双手,咽了口口水。
他了五年车工,进刀量要做到零点零五的稳定精度,全厂能做到的不超过三个人。
方文宇是一个。他爸何德义是一个。
现在多了他妹。
四十分钟。冲头的外形车削完成。
何泽慧取下工件,用千分尺量了三个截面。尺寸全在公差范围内。
她把冲头交给方文宇检查。方文宇拿着千分尺转了一圈,放下的时候手都在发颤。
“分毫不差。”
淬火。
这是关键的一步。
温度高了,冲头变脆,一压就碎。
温度低了,硬度不够,挤压的时候冲头会变形。
何泽慧蹲在火炉前,盯着炉膛里的火焰颜色。
“加碳。”
工人往炉子里送了一铲木炭粉。
火焰从暗红变成橙黄,再变成亮黄。
何泽慧用铁钳子夹着冲头伸进炉膛。她数着秒。
一秒。两秒。三秒。
冲头的颜色在高温中变化。暗红,樱桃红,亮樱桃红——
“出!”
她猛的把冲头抽出来,直接入旁边那桶机油里。
嗤——
白烟冲天而起,机油沸腾翻滚。
空气里弥漫出一股焦苦的气味。
冲头在油里冷却了三分钟,何泽慧夹出来放在铁砧上。
用锉刀试了试硬度。
锉刀打滑,纹丝不动。
“硬度达标。”
接下来是预应力组合凹模。
三层套环,从内到外依次过盈配合,利用热胀冷缩的温差嵌套。
内环加热膨胀,套进冷态的外环里。冷却后内环收缩,被外环死死的箍住,自然产生预应力。
原理不复杂。
但作要求极端苛刻,三层环的过盈量计算错半丝,可能套不进去,也可能套进去以后应力不均,挤压时直接的炸裂。
何泽慧在黑板上写了三层环的加热温度和保温时间。
方文宇带着两个老工人执行。
何德义负责控温。何泽远负责吊装。
第一层环加热到三百二十度,保温十五分钟,迅速套进第二层冷环。铁水的嘶嘶声和金属收缩的嘎嘎声交织在一起。
第二层套第三层。
何泽慧蹲在地上,耳朵贴着模具外壁听应力传导的声音。
“没裂。应力均匀。”
组合凹模成型。
五个小时。
天已经黑透了。车间外面的蟋蟀叫得欢,里面的人没一个听得见。
最后一道工序,装配。
冲头、凹模、导向套、退料板,一件一件安装到改造好的土法水压机上。
螺栓拧紧了。
销钉打入了。
定位块焊死了。
何泽慧最后检查了一遍所有连接部位,拿扳手挨个紧固螺母。
“退后十米。”
所有人往后撤。
方文宇把一块切好尺寸的特种合金钢毛坯放进凹模型腔里。
何泽慧站在作位上。
她看了一眼身后黑压压的人群。
军区首长站在最前面,旁边是樊春竹,再后面是李尚江、方文宇、何德义、何泽远、何泽强,以及几十号工人。
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她的手。
她握住高压泵的手柄,一下一下的打压。
压力表的指针往上爬。
一百吨。两百吨。三百吨。
水压机的铸铁缸体发出低沉的呻吟,地面在微微震颤。
四百吨。四百五十吨。
指针还在爬。
五百吨。
何泽慧松开手柄,一脚踩下释放踏板。
轰——咣!
一声沉闷的巨响。
整个车间的地面都跟着晃了一下。
头顶的大灯剧烈摇摆,光影在墙上乱晃。
冲头在极高压力下瞬间挤压钢坯。
金属在模腔里流动,随后填充,最终成型。
三秒钟。
冲头回程,自重落回原位。
何泽慧走过去,俯身看向凹模底部的退料孔。
一颗零件从孔里滑落,掉在接料盘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叮”。
她捡起来。
炮弹尾翼零件,零件表面光洁,棱角分明。
翼片的弧度流畅,没有毛刺,没有裂纹。
它不需要二次加工。
从冲压到成型,全程三秒。
零废料。
何泽慧把零件递给白发老专家。
老专家接过去的时候手抖得厉害,戴上老花镜,拿游标卡尺卡了三个关键尺寸。
他把卡尺放下来,摘了眼镜,使劲揉了揉眼睛。
他又戴上眼镜,重新量了一遍。
“全……全部合格。”
两秒钟的安静。
是吼声。
几十个大老爷们扯着嗓子吼,有人一屁股坐在地上拍大腿,有人直接抱着旁边的人跳起来。
方文宇四十年没哭过了,这会儿蹲在车床后头擤鼻涕。
带头的军区首长大步走过来,一把握住何泽慧的手,握的生疼。
“小同志!用切削法加工一件要两个小时,你这个法子三秒钟出一件!是二十倍!整整二十倍的产量!前线将士等着这批弹药,你救的是命!”
何泽慧的手被攥得指骨发酸,她没抽。
“首长,模具寿命有限,连续冲压大概能撑三千到五千次。中间要定期检查冲头磨损。我把维护规程写一份留给厂里。”
“好,好,你写!你全写下来!”
樊春竹站在旁边,眼眶红得厉害,嘴上还硬撑着。“何同志,你的贡献,组织一定给你高级别的表彰。”
何泽慧点了一下头。她的目光越过人群,看见何德义站在角落里。
她爸靠着车间的铁柱子,背对着人群。肩膀一抖一抖的。
何泽远在旁边扶着他。
“爸别哭了,大伙都看着呢。”
何德义抹了一把脸,声音闷沉低哑。“我没哭。眼睛进铁屑了。”
何泽远没拆穿他。
人群另一头,贺兴业正往车间后门溜。他弓着腰,贴着墙走。刚走了三步,一只大脚伸出来,正正的绊在他小腿上。
“哎哟!”
贺兴业一个趔趄摔在地上,膝盖磕在水泥地面上疼的龇牙。
方文宇收回脚,叉着腰站在他面前。
“贺事,走这么急吗?厂里这么大的喜事,你不留下来庆祝庆祝?”
贺兴业爬起来,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方师傅,我、我有事……”
“你有什么事?”樊春竹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
贺兴业的脊背僵掉了。
樊春竹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的看着他。“刚才你在首长面前说什么来着?黄毛丫头?泄密?保卫科?”
贺兴业的嘴唇哆嗦。
“樊代表,我、我那是着急,说错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