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应天回到出租屋时,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他掏出钥匙开门,动作很轻,但门轴还是发出了刺耳的吱呀声。屋里一片漆黑,只有电脑待机灯在墙角亮着微弱的红光。他把背包放在椅子上,走到窗边,拉开窗帘一角。
晨光很薄,雾蒙蒙的。城中村还没完全醒来,只有几个早餐铺子亮着灯,蒸笼冒着白汽。
视野右下角,系统界面依然悬浮着,但变成了半透明的浅灰色。最上方是他的状态栏:
【监管员:笑应天】
【权限等级:临时(试用期)】
【绑定对象:L-07(代号:小仙)】
【稳定度:12%(危险)】
【生命链接状态:已建立】
稳定度12%。后面跟着一个红色的警告标志。
笑应天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然后移开视线,看向界面下方的功能栏。五个图标,其中四个是灰色的,只有第一个亮着——那是个立方体的图案,下面写着“收纳空间”。
他意念一动,点开。
眼前弹出一个半透明的立方体空间,正好1立方米,边缘有淡淡的蓝色光边。空间里现在只有一样东西:那盆蔫巴巴的仙人掌,歪斜地立在角落。
他尝试着“想”要把仙人掌拿出来。下一秒,那盆仙人掌就出现在了他面前的桌子上,塑料盆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又“想”把它收回去。仙人掌消失。
很方便。但也仅此而已。
他关掉界面,从背包侧袋拿出手机。屏幕上有三条未读信息,都来自同一个陌生号码:
“天哥,我是张晓雯。我到了,在7-11。”
“天哥,你在哪?我有点怕。”
“天哥,看到信息回我。旁边有个大叔一直看我。”
最后一条是十分钟前发的。
笑应天回拨过去。铃声响了两下就被接起,那边传来小仙压得极低的声音:“喂?”
“站着别动,我十分钟后到。”他说完就挂了,没给她多问的机会。
他换了件净的黑色T恤,从衣柜最底下翻出个腰包,里面塞了几样东西:一把折叠刀,一卷止血带,两个能量棒,还有一个小型医疗包。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个老式的诺基亚功能机——只能打电话发短信,没定位功能。
出门前,他看了眼桌子上那三个假身份证。小仙拿走的是“张晓雯”,还剩两张。他拿起其中一张端详。
照片上是个二十出头的女孩,短发,圆脸,笑得很标准。名字:李悦。出生期是1998年,籍贯湖北。
他盯着照片看了几秒,然后掏出打火机,点燃一角。火苗很快吞噬了塑料卡片,发出刺鼻的气味。烧到一半时,他扔进洗手池,打开水龙头冲掉灰烬。
另一张假证也如法炮制。
然后他打开电脑,登陆一个加密的云盘,删除了所有和这几张假证相关的备份文件。清空回收站,格式化硬盘,又用专门的擦除软件覆盖了三遍。
做完这些,他才出门。
7-11便利店在两条街外,二十四小时营业。凌晨五点多的光景,店里只有收银员在打瞌睡,和一个穿着工装的大叔在挑饭团。
小仙站在冷藏柜旁边,戴着那顶棒球帽,帽檐压得很低。她双手抱着胳膊,肩膀微微缩着,像只受惊的鸟。
笑应天推门进去,门铃叮咚一声。小仙立刻抬头,看到他时,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暗下去,变成了紧张。
“走吧。”笑应天说,没看她,径直走到收银台,买了包烟,两瓶水,两个面包。
小仙跟在他身后半步,低着头。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便利店,走进清晨微凉的空气里。
走了大概五分钟,笑应天才开口:“那个看你的人,长什么样?”
“啊?”小仙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哦……就,普通大叔的样子,穿蓝色工装,头发有点秃。他在看杂志,但我感觉他一直在看我这边。”
“多久?”
“大概……十几分钟?你回信息前,他刚走。”
笑应天没说话。他拐进一条小巷,在一家还没开门的肠粉店门口停下,转身看着小仙。
“身份证。”他伸手。
小仙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张晓雯”的假证。笑应天接过来,看了看,然后递给她一个东西——是那个诺基亚功能机。
“用这个。把你原来的手机关机,电池拔了,卡拿出来,分开扔。扔远点,不同的垃圾桶。”
小仙接过那个笨重的老式手机,按了按按键,屏幕亮起绿光。
“那……你呢?”她小声问。
“我一会儿去买个新的。”笑应天说,“现在,听清楚。你的新名字是张晓雯,二十三岁,湖北人,来深圳找工作。我是你表哥,做IT的,你暂时住我这儿。如果有人问,就这么说。别说多余的话,别跟陌生人搭话,别用手机连公共Wi-Fi。明白吗?”
小仙点头,点得很用力。
“还有,”笑应天看着她,“你那个‘卡住’的情况,最近一次是什么时候?”
“昨天下午。”小仙说,“大概下午三点多,在公园里坐着的时候。卡了……可能有半分钟?”
“什么感觉?”
“就是……突然动不了,也说不了话。能看见公园里的人在走动,能听见鸟叫,但自己就像被冻住了。然后又能动了,像什么也没发生过。”
“有什么预兆吗?”
“有时候会有。就……感觉时间变慢了,像在水里走路。但有时候突然就卡了,没预兆。”
笑应天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如果再要卡住了,提前告诉我。哪怕只有一秒预感,也要说。”
“告诉你……有什么用吗?”
“不知道。”他坦白说,“但至少我知道你卡住了,不会以为你死了。”
小仙“哦”了一声,低下头,脚尖蹭着地面。
笑应天看了眼时间,五点四十。天快亮了,街上的人会多起来。
“先回去。”他说。
两人一前一后回到出租屋。笑应天让小仙在椅子上坐下,自己靠在窗边,点燃了刚才买的烟。
烟雾在晨光里升腾。
“现在,详细说。”他吐出一口烟,“你说的‘时间的线’,具体怎么回事?”
小仙抱着膝盖,组织了一会儿语言。
“就是……每个人身上,都有一条线。很细,像丝线一样,发着淡淡的光。大部分人是白色的,有些人是黄色、蓝色。线从他们背后延伸出来,一直往前,伸到很远的地方,我看不见尽头。”
“你能看见我的线吗?”
“能。”小仙点头,琥珀色的眼睛认真地看着他,“你的线是深灰色的,很粗,很结实。但是……上面有很多裂痕,像要碎掉又粘起来的样子。而且……”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
“而且什么?”
“而且你的线上,缠着一条金色的线。”她伸出手,在空气里比划,“很细,但特别亮,缠在你的线上,从中间的位置开始缠,一直缠到现在。那条金线还分出一小股,连到我身上。”
笑应天夹烟的手指顿了顿。
金色的线。系统?
“那其他人的线,有这种金色的吗?”
“没有。我只在你身上看见过。”小仙说,“老猫身上也没有。他的线是军绿色的,很直,很稳。但断了,在三年前的位置,突然断了。”
她说到“断了”时,声音低了下去。
“那些黑衣人呢?追你的人,他们的线什么样?”
“黑色的。”小仙的声音更低了,“很黑,像墨一样。而且……他们的线不往前延伸,是往后缩的。就像,他们的时间在倒着走,或者……在被什么东西往回拉。”
倒着走的时间线。
笑应天想起昨晚那两个黑衣人。他们的动作确实有些奇怪,不是不专业,而是有种……过于标准的感觉。像在重复某种既定的程序。
“还有呢?”他问,“关于你自己。你的线什么样?”
小仙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看着自己的手腕。那里空空如也,但在她眼中,或许有什么不一样的东西。
“我的线……是琥珀色的。”她轻声说,“很亮,很漂亮。但是……”
“但是?”
“但是它不往前延伸。”她说,声音轻得像耳语,“它就停在我身上,像一团乱麻,绕来绕去。有时候会突然往外伸出去一段,但又缩回来。而且……我的线上有很多细小的裂痕,一直在发光,像要裂开一样。”
她抬起头,看着笑应天,眼睛里有种近乎绝望的平静。
“我觉得……我可能没有未来。”
屋子里安静下来。
只有远处传来的车声,和空调运转的低鸣。
笑应天抽完最后一口烟,把烟蒂摁灭在窗台上。
“十二。”他说。
“什么?”
“系统显示,你的‘稳定度’是百分之十二。”他指了指自己的太阳,“我能看见一个系统界面,它说我现在的任务是保护你,直到你的稳定度恢复到安全阈值。没说安全阈值是多少,但百分之十二后面标着‘危险’。”
小仙眨眨眼:“你能看见系统?”
“嗯。昨晚那个倒计时,就是它搞的鬼。”
“那它……还说要我吗?”
“暂时不了。改成保护了。”笑应天说,“不过它说,现在咱俩的生命链接在一起。你死,我死。”
小仙瞪大了眼睛。
“所以,”他看着她,“你最好别死。为了你自己,也为了我。”
小仙呆呆地点头,然后突然想到什么:“那……那个稳定度,是什么意思?怎么能提高?”
“不知道。系统没给说明书。”笑应天走到电脑前坐下,开机,“但既然有这个东西,就肯定有办法。”
电脑启动的间隙,他看了眼系统界面。稳定度还是12%,没变。
他尝试在意识里提问:“怎么提高稳定度?”
界面毫无反应。
“安全阈值是多少?”
还是没反应。
“狗屎系统。”他骂了一句。
电脑启动完成。他打开浏览器,犹豫了一下,没有登录自己常用的搜索引擎,而是用虚拟机打开了一个匿名的洋葱浏览器。
“你要查什么?”小仙凑过来。
“查你。”笑应天在搜索框输入“时间异常体”,回车。
结果大多是科幻小说、电影、游戏相关的内容。他往下翻了翻,在第三页看到一个论坛链接,标题是“有没有人遇到过时间错乱的现象?”
点进去,是个很简陋的论坛,帖子不多,最新的也是三个月前的。他快速浏览,大部分是网友编的故事,或者精神疾病患者的描述。但有一个帖子引起了他的注意。
发帖人ID是“观察者07”,帖子标题是“关于‘锚点’现象的初步记录”。
内容很短:
“锚点,指时空结构中具有异常稳定性的节点。锚点个体通常会表现出对时间流的敏感性,包括但不限于:预知性梦境、既视感增强、局部时间停滞等。目前观测到的锚点个体数量极少,且多数在发现后迅速失踪。猜测有组织在进行相关研究或收容。本人将持续观察。”
发帖时间是两年前。下面只有一条回复,来自同一个人:“记录终止。观测目标已消失。”
笑应天盯着“锚点”两个字看了几秒,然后关掉页面,清空浏览记录。
“你听过‘锚点’这个词吗?”他问小仙。
小仙摇头。
“那‘时间异常体’呢?除了你,还见过其他人有类似的情况吗?”
“没有。”小仙说,“但我听那些穿白大褂的人说过,好像有‘同类’。但他们说那些‘同类’都不稳定,最后都……消失了。”
“消失了?”
“嗯。他们用的词是‘归零’。我问过什么意思,他们不说。”
归零。
笑应天想起系统界面上那个红色的“12%”。如果降到0%,会怎样?消失?死亡?还是像那些“同类”一样,“归零”?
他关掉电脑,起身。
“你需要睡会儿。”他对小仙说,“卧室有张折叠床,在衣柜里,自己拿出来铺。我去买点东西。”
“你要出去?”
“嗯。买点必需品,顺便看看周围有没有尾巴。”他从腰包里拿出那把折叠刀,放在桌上,“这个放枕头底下。有人闯进来,别犹豫,捅了就跑。窗户外面有消防梯,通到楼后巷子。记住了?”
小仙看着那把刀,吞了吞口水,点头。
“我两个小时之内回来。”笑应天走到门口,又停住,回头看她,“如果我没回来……”
“如果没回来?”
“你就自己跑。用那个假证,买张长途汽车票,去随便哪个小县城,越偏越好。然后找份工作,餐馆服务员、超市收银都行,别用手机,别上网,老老实实过子。”
小仙看着他,琥珀色的眼睛在晨光里亮亮的。
“你会回来的。”她说,语气很肯定。
“为什么这么觉得?”
“因为你的线。”她说,“虽然有很多裂痕,但它很结实。而且它现在……绕着我。”
笑应天看了她两秒,没说话,拉开门走了。
下楼,走出巷子,混入清晨逐渐增多的人流。他走得不快,偶尔停下来买个早餐,或者在路边摊翻翻杂志。眼睛却像雷达一样,扫过每一个行人,每一辆车,每一个可能的角落。
没有异常。
但他不敢大意。那些黑衣人背后的组织——不管是不是“时间管理局”——能追踪小仙一年,能轻易找到704室,能在他跳楼后五分钟内撤离,说明他们训练有素,组织严密,而且资源充足。
这样的组织,不可能因为一次失败就放弃。
他在一家电子城门口停下,进去买了两个最便宜的智能手机,又买了两张不记名的电话卡。出来时,在街角的监控盲区,把两个手机都拆开,卸掉GPS模块,重新组装。
然后他去了趟超市,买了些速食、矿泉水、压缩饼,还买了套女式的运动服和内衣裤——结账时店员用奇怪的眼神看他,他面不改色。
最后,他拐进一家药店,买了些常用药和绷带。结账出门时,眼角余光瞥见街对面有个人。
蓝色工装,秃顶,中年男人。
站在报刊亭前翻杂志,很自然的样子。
但笑应天记得,二十分钟前他经过这里时,这个人就在同一个位置,翻同一本杂志。
他拎着塑料袋,转身走进旁边的小巷。脚步不快不慢,数着自己的心跳。
一、二、三、四……
走到巷子中段时,他假装鞋带松了,蹲下系鞋带。低头时,用手机屏幕的反光看身后。
巷口,那个蓝色工装的身影一闪而过。
不是错觉。
他系好鞋带,起身,继续往前走。这条巷子很长,两侧是老旧的居民楼,晾衣竿横七竖八,挂着还在滴水的衣服。走到一半,他拐进一栋楼的单元门。
楼道里没灯,很暗。他上到二楼,从楼梯间的窗户往下看。
蓝色工装男人出现在巷口,停在那里,左右张望,似乎在犹豫要不要跟进来。
笑应天退到墙后,从塑料袋里拿出刚买的其中一个手机,开机,拨了个号码。
铃声在空荡的楼道里响起。
是他自己的另一个手机。他挂断,然后快速编辑了一条短信,发到那个手机上:
“7-11门口,现在。”
发送。
然后他关机,拆掉电池,把手机卡拿出来,折成两半,扔进楼道角落的垃圾桶。手机机身塞进消防栓后面。
做完这些,他贴着墙壁,听着楼下的动静。
脚步声。
很轻,但确实在上楼。一步,两步,在楼梯口停住。
笑应天屏住呼吸。
楼下的人似乎在犹豫。几秒后,脚步声再次响起——这次是下楼,而且很快,像在跑。
笑应天等脚步声远去,才从窗户往下看。蓝色工装男人正跑出巷子,往7-11方向去。
调虎离山。
他转身下楼,从单元楼另一侧的小门出去,绕了条远路,回到出租屋。
开门时,他刻意加重了脚步。
小仙正坐在床上叠衣服,听到声音,立刻抬头,看到是他,明显松了口气。
“没睡?”他问,关上门,反锁。
“睡不着。”小仙老实说,“一闭眼就……就听见那些脚步声。”
笑应天没说什么,把塑料袋放在桌上:“买了点东西。衣服是你的,不合身将就穿。手机一人一个,只发短信,别打电话。卡是不记名的,用完就扔。”
小仙接过那套运动服,是深灰色的,很朴素。
“谢谢。”她小声说。
笑应天摆摆手,走到窗边,拉开窗帘一角往外看。街对面一切正常,早餐摊冒着热气,上班族匆匆走过。
但就在街角的电线杆后面,他看到了那个蓝色工装的身影。
又回来了。而且这次,他不再掩饰,就站在那里,抬头看着这栋楼。
笑应天放下窗帘。
“我们被盯上了。”他说。
小仙的脸一下子白了。
“但暂时安全。”他补充,“这栋楼有四个出口,他们人不多,不可能全堵住。而且白天人多,他们不敢明着动手。”
“那……晚上呢?”
“晚上就不好说了。”笑应天在椅子上坐下,打开一罐八宝粥,用塑料勺舀着吃,“所以天黑之前,我们得走。”
“去哪?”
“不知道。找个他们一时半会找不到的地方。”他几口吃完八宝粥,把罐子捏扁扔进垃圾桶,“你会用电脑吗?”
“会一点。老猫教过我。”
“行。”他起身,把笔记本电脑推到她面前,“查一下,深圳周边,有哪些地方比较偏,交通不便,但又能住人。城中村、老厂区、待拆迁的小区,都可以。”
小仙打开电脑,开始搜索。笑应天则走到门边,耳朵贴着门板,听外面的动静。
楼道里很安静。但他能感觉到,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像针一样扎在背上。
他转身,看着专注盯着屏幕的小仙。
晨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照在她侧脸上,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她看起来很年轻,很脆弱,像一碰就会碎的瓷器。
但就是这样一个人,身上缠着“时间”这么大的秘密,被一个神秘组织追了整整一年,还牵扯到老猫的死。
“小仙。”他开口。
“嗯?”她抬头,眼睛亮亮的。
“如果有一天,你必须在我和活下去之间选一个。”他说,语气很平静,“选你活下去。明白吗?”
小仙愣住了。
“老猫救你,不是为了让你陪谁一起死。”他继续说,“我也不是。所以你记着,任何时候,保命第一。其他都是次要的。”
小仙看着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低下头,轻轻“嗯”了一声。
笑应天收回视线,继续盯着门。
他不知道这个决定对不对。保护一个来路不明、身怀秘密、还和自己兄弟的死有关的女孩,这听起来简直蠢透了。
但老猫相信她。
而老猫,是他这辈子唯一毫无保留信任过的兄弟。
那就够了。
窗外,太阳完全升起来了。金色的光漫过城中村密密麻麻的屋顶,落在晾晒的衣服上,落在空调外机上,落在鸽子扑棱棱飞过的翅膀上。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对某些人来说,逃亡也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