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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1937年8月24拂晓,罗店全镇仍被浓烟与战火笼罩。经过前一一整夜的惨烈拉锯,这座长江南岸的小镇,已经被炮火犁得面目全非。房屋尽数坍塌,树木断成焦木,街道被炸出密密麻麻的弹坑,血水顺着瓦砾缝隙渗入泥土,在清晨的凉意中凝成暗红的痕迹。这里已经没有平民,没有炊烟,只有敌我两军反复冲的阵地,只有名副其实的血肉磨坊。

按照第三战区既定作战部署,罗卓英将军统一指挥第18军全军,以第11师、14师、67师、98师在罗店、宝山、月浦、杨行一线展开,死死堵截军第3师团、第11师团登陆扩张的企图;张治中将军指挥第九集团军在南侧虹口、杨树浦、汇山码头持续发动强攻,牵制军海军陆战队主力,使其无法北上支援登陆兵团,形成南北呼应、互相支撑的完整战场格局。此时,全国各路援军正按历史轨迹陆续向上海开进:湘军先头部队已抵达浦东布防;川军杨森第20军出川,沿长江水路兼程东下;桂军廖磊、粤军第66军、83军均已动员北上;中央军嫡系后续部队源源不断补入战场,举国兵力,共赴淞沪国难。

而在罗店核心阵地,厮一刻未停。

赵振岳营,这支从汇山码头一路血战而来的第87师精锐,经过23全天与彻夜的苦战,已经伤亡殆尽。全营开上战场时四百二十余人,此刻能够持枪站立、继续作战的仅剩一百三十七人,伤亡超过三分之二。三个步兵连、重机枪连、迫击炮排建制近乎打散,重武器损毁严重:三挺重机枪只剩一挺尚能射击,两门迫击炮炮弹耗尽,形同虚设,、手榴弹存量堪堪支撑最后一波防御。

更致命的是军官伤亡殆尽。

全营原有连长四名、排长九名,激战至今,两名连长阵亡、一名重伤后送,排长非死即残,连级军官中,只剩下一连连长陈山一人仍在火线指挥。班长、副班长一级的骨伤亡同样触目惊心,许多战斗班只剩两三名老兵,带着几名新兵苦苦支撑。整个营虽番号仍在,实际战力已不足一个加强连,随时可能被军一波冲锋彻底碾碎。

赵振岳趴在一段被炸得残缺不堪的土墙后面,钢盔右侧被弹片削去一大块,边缘翻卷着锋利的铁皮,脸上沾满烟灰、尘土与涸的血迹,左臂上一道深可见肉的伤口被粗布草草包扎,暗红的血迹早已浸透布条。他双眼布满血丝,却依旧死死盯着前方军可能进攻的方向,手指一刻也没有离开驳壳枪的扳机。

身边的士兵们蜷缩在弹坑、瓦砾堆、断墙后,衣衫破烂,面色疲惫至极,许多人靠在废墟上就能瞬间昏睡,可一旦有枪声响起,又会猛地惊醒,本能地抓起。他们已经超过二十四个小时没有正经休息、没有热食、没有饮水,全靠一股死战不退的意志硬撑。

“营长。”

陈山捂着被炮火震得不断流血的耳朵,从左侧街口匍匐爬过来,膝盖在碎石地面上磨出两道血痕。他身上多处负伤,左臂绑着绷带,刺刀上的血迹已经发黑,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报告营长,全营清点完毕。一连能站着打的剩二十七人,二连二十二人,三连三十一人,营部、机枪、迫击炮合计五十七人,总共一百三十七人。重机枪只剩一挺,完好的不足八十支,手榴弹加起来不到一百枚,勉强够每人二十发。”

他顿了顿,喉头滚动,声音低沉得几乎被炮火淹没:

“营长……连长里,就剩我一个了。排长也只剩三个,班排几乎都打空了。再这么顶下去,不用到中午,咱们营就真打光了。”

赵振岳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目光依旧冷硬如铁,没有半分动摇。

他比谁都清楚,陈山说的是实话。

这是军甲种师团,不是上海陆战队,火力强度、战术素养、士兵凶悍程度,都远超之前的对手。罗店无险可守,全靠人命填、血肉耗,一寸阵地一寸血,一条街巷一条命。他们守住了中段街区,把军第11师团先头部队死死挡在镇外,可代价是整个营近乎拼光。

但他不能退。

这里是罗店,是第18军整条左翼防线的枢纽,是第九集团军北翼的屏障。罗店一丢,军便可长驱直下,直南翔,包抄张治中全军后路,整个淞沪战局都会瞬间逆转。

罗卓英将军在军前指挥部已经下达死命令:

“罗店寸土不得退让,阵地丢失者,以军法论处;失而复夺者,记大功;全体官兵,与阵地共存亡。”

赵振岳刚要开口,阵地后方突然传来急促的爬行声。两名通信兵顶着军零星炮火,沿着断墙低姿跃进,身上的军装被弹片划破多处,一看便是从火线上硬冲过来的。

“赵营长!团部急令!”

通信兵匍匐到近前,立刻递上一张被硝烟熏黄的纸条,字迹潦草却力道十足:

“一、赵振岳营死守罗店中段街区,不得后退一步;

二、你营伤亡过重,师部特从补充团调拨兵员、武器、弹药,即刻火线补充;

三、补充兵员二百一十七人,轻机枪六挺,一百二十支,手榴弹三百枚,各类三万发,担架组十二人,随令到位;

四、补充完毕后,继续担负中路核心防御,归18军罗卓英将军统一指挥。”

赵振岳捏着纸条,指节微微发白。

两百一十七人,相当于把他这个打残的营,直接补齐了近一半兵力,武器弹药更是雪中送炭。这是真正的火线补血,是第87师、第九集团军对这支敢死开路、死战不退的主力营,最实在的支援。

“陈山!”

“到!”

“你立刻负责接收全部补充兵员、武器、弹药、担架。按照原营、连、排建制,重新整编,补齐一连、二连、三连。阵亡、重伤的军官空缺,全部由战场上表现勇敢、有指挥经验的老兵、班长、副班长直接递补,十分钟内完成整编,立刻投入防御部署!”

“是!坚决执行!”

陈山二话不说,转身爬向后方接应点。

不到半小时,补充兵员全部抵达罗店中段阵地。两百一十七名补充兵,大多是来自江南、华东各地的青壮年,有农民、有工人、有辍学投军的青年学生,虽未经过长期战场磨砺,却人人军装整齐、上肩,眼神坚定,没有一人面露惧色。他们被迅速打散,与营里残存的老兵混编,老兵担任班长、副班长、排长,新兵紧随其后,原有的空壳班排瞬间被填满。

轻机枪、、、手榴弹逐一分发下去,担架组立刻将阵地上无法行动的重伤员抬下火线,后送至后方救护站。重机枪被重新加固阵地,架设到街口最关键的交叉火力位置;残存的迫击炮也分到了少量应急炮弹,恢复了曲射压制能力。

赵振岳站在断墙下,看着眼前重新列队、建制完整的部队,沉声道:

“从今天起,你们就是第87师第一营的人。我是营长赵振岳,身边这位,是全营现在唯一的老连长,陈山。我们刚刚从汇山码头血战下来,打通了突破口,守住了核心阵地,现在来到罗店,面对的是军最精锐的第11师团。”

他目光扫过一张张年轻而坚毅的脸,声音不高,却字字有力:

“这里是绞肉机,进来容易,出去难。怕死的,现在可以站出来,我亲自送你们去后方,不追究、不责骂。”

两百多名补充兵,没有一人动,没有一人出声,只有整齐的呼吸声。

“好。”赵振岳微微点头,只留下最脆的命令,“跟着老兵,跟着陈连长,跟着我。我们守在一起,打在一起,活在一起,把本人,死死挡在罗店之外。”

“遵命!”

声音不算震天动地,却异常整齐、异常坚定。

整编刚刚完成,军的进攻便如期而至。

清晨八时三十分,军第11师团一部集结兵力,在炮火准备后,以中队级规模,向罗店中段街区发起猛烈冲击。军士兵以标准战术队形低姿跃进,利用弹坑、墙、废墟交替掩护,轻机枪、掷弹筒同步跟进,战术严谨,配合默契,攻势极为凶猛。军炮兵对街区实施覆盖射击,炮弹接连爆炸,断墙倒塌,瓦砾飞溅,硝烟瞬间将整条防线吞没。

赵振岳趴在阵地最前沿,沉声下达命令:

“陈山,带新编一连死守左侧街口,构成第一道阻击线;

二连占领中间房屋废墟,分层设防,门窗全部改作射击孔;

三连跟我守住右侧通道,防止军迂回包抄;

重机枪占领中路制高点,构成交叉火力,没有我的命令,不准开火;

所有士兵,放近三十米再打,手榴弹集中使用,不准浪费一发!”

“是!”

陈山立刻扑向最危险的左翼街口,将老兵与新兵混合配置,层层布防,亲自守在最前排。他是全营唯一的老连长,是骨中的骨,他站在哪里,哪里的阵地就最稳。

军很快推进至三十米伤圈内。

“打!”

赵振岳一声令下,轻重机枪同时怒吼,齐射,数十枚手榴弹成片飞出,在军队列中央轰然炸开。街口瞬间变成一片火海,军前排士兵成片倒地,惨叫声、爆炸声、枪声交织在一起。后续军立刻卧倒还击,三八式密集如雨,打在废墟上砖石飞溅,尘土漫天。

新兵们虽初次经历实战,却在老兵的带动下,沉着装弹、射击、投弹,没有人惊慌失措,没有人擅自后退。一波齐射、一轮投弹之后,军进攻队形被彻底打乱,被迫后撤,第一次冲锋被迅速打退。

阵地前留下十几具军尸体。

但军本不给任何喘息时间。

仅仅十分钟后,第二次冲击紧接着到来,这一次军增加了步兵炮,专门对我军机枪阵地实施精准打击,炮弹呼啸着落在重机枪阵地附近,气浪掀得士兵连连后退。

“重机枪快速转移阵地!快!”赵振岳厉声嘶吼。

机枪小组刚拖着机枪挪开位置,炮弹便精准砸在原阵地,土墙瞬间被炸塌,碎土溅了众人一身。机枪小组刚在新位置架好枪,立刻重新开火,继续压制军冲锋队形。

激战从清晨持续到正午。

军连续发动五次集团冲锋,一波倒下,一波跟上,踩着同伴的尸体反复冲击,攻势一次比一次猛烈。赵振岳营依托断墙、废墟、房屋骨架,死守不退,阵地数次被军撕开缺口,又数次被敢死队逆袭夺回。

新兵不断出现伤亡,许多人刚刚冲上战场,还没来得及留下姓名,便中弹倒地,永远留在了罗店的土地上。老兵们带着新兵,用刺刀、枪托、手榴弹,与军展开逐屋、逐街、逐墙的拉锯,每一寸土地都染满鲜血。

“营长!右翼街口被军撕开一道口子,鬼子冲进来了!”通信兵嘶吼着报告。

“敢死队,跟我反冲!”

赵振岳抓起一支上了刺刀的,第一个跃出断墙,向着缺口冲去。陈山带着十几名老兵紧随其后,端着刺刀直扑军。巷战近战瞬间爆发,没有任何花哨动作,只有刺、劈、砍、砸、射,刺刀入肉的闷响、短促的怒吼、沉重的倒地声连成一片。短短三分钟,缺口被彻底堵死,冲入阵地的军全部被歼灭,阵地重新稳固。

此时,第18军军长罗卓英将军的全线反击命令,传达到罗店每一支阵地:

“11师正面牵制军主力;67师向西迂回,侧击军右翼;14师向军后方穿;全线实施短促反击,将军逐出罗店镇内及外围前沿阵地,稳住中路防线!”

赵振岳营接到的命令极为明确:

从中路正面主动出击,配合11师主力,实施反冲击!

赵振岳振臂一挥,声音穿透战场的喧嚣,传遍全营每一个角落:

“全营!上刺刀!

跟着我,把本人,赶出罗店!”

“——!”

他第一个跃出断墙,迎着军的冲向前方。

陈山手持一把缴获的军刺刀,劈刺冲,勇猛无前;残存老兵带头冲锋,新编士兵紧随其后,三百多名官兵如同决堤洪水,嘶吼着扑向军。

巷战瞬间变成白刃混战。

阳光被浓烟遮蔽,天地间只剩下金属碰撞的脆响、沉重的喘息、愤怒的嘶吼与倒地的闷响。赵振岳刺刀连刺两名军,转身用枪托狠狠砸倒一名挥刀劈来的军军曹;陈山连劈带刺,身边倒下四五名军士兵;新兵们跟着老兵,闭着眼、咬着牙,向着眼前的敌人疯狂冲,没有一人退缩。

军没料到这支刚被打残又补齐的中国军队,会发动如此决死的反冲击,阵型瞬间混乱,被迫节节后退,再次被彻底逐出罗店镇内,退守外围阵地。

反击成功。

阵地前,敌我尸体交错横陈,血流满地,染红了焦黑的土地。

赵振岳拄着刺刀,大口喘息,浑身浴血,钢盔上又多了几道弹痕,手臂上的旧伤口再次崩裂,鲜血顺着指尖滴落。他抬头望去,全营官兵虽再次出现伤亡,却依旧稳稳站在阵地上,老兵还在,新兵已敢战,建制完整,士气未挫。

连长只剩陈山一人,却硬生生撑起了整个营的脊梁。

阵地还在。

罗店还在。

防线还在。

午后,军再次调集重兵,火炮开始新一轮试射,更大规模的进攻即将到来。

赵振岳站在残破的街口,望着远处缓缓压上来的军黑压压的队形,对身边的陈山沉声道:

“我们营,打残过,补满过,汇山码头我们冲在最前,罗店绞肉机我们守在最险。现在,张治中总司令在南面猛攻,拖住军主力;罗卓英军长在北面指挥全军,死守防线;全国各省的弟兄,都在往上海赶。我们没有退路,也不会退。”

陈山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污与尘土,挺直膛,声音坚定如铁:

“营长,你在哪,我在哪,全营就在哪。

罗店在,我们在。罗店亡,我们亡。”

赵振岳缓缓举起手中的,雪亮的刺刀直指军进攻方向。

身后,全营官兵整齐列队,上膛,刺刀雪亮,三百多道目光,死死锁定前方的敌人。

军的炮火再次轰鸣。

进攻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罗店的血肉拉锯,还在继续。

赵振岳营,这支从敢死队开路、血战汇山、几近打光、火线补齐、依旧死战不退的第87师主力营,再一次迎着军最猛烈的冲击,稳稳钉在罗店中段阵地上,一步不退。

历史的车轮,在血肉与硝烟中继续碾过。

而他们,依旧站在最前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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