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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六月的豫南,已经被盛夏的暑气裹得严严实实。县一中考点的铁门外,挤满了翘首以盼的家长,蝉鸣被热浪揉得发颤,混着家长们低声的交谈,在柏油路上空织成一张密密麻麻的网。

考场里,吊扇慢悠悠地转着,扇叶搅动着燥热的空气,却吹不散教室里紧绷到极致的氛围。笔尖划过答题卡的沙沙声,像盛夏里最密集的雨,落在每个人的心上。

王奕鸣坐在靠窗的位置,指尖捏着黑色的水笔,目光平静地扫过试卷上的最后一道英语阅读理解题。窗外的阳光斜斜地打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少年凌厉又挺拔的下颌线,那双曾盛满了自卑与屈辱的眼睛,此刻只剩下笃定与从容。

这是高考的最后一门,英语。

从语文开考的第一声铃响,到如今只剩最后二十分钟的答题时间,整整两天四场考试,王奕鸣的状态稳得像一块磐石。语文考试,他提笔写下的作文,字字句句都藏着自己从王家村泥沟里一路走出来的十年,落笔时一气呵成,连监考老师路过他身边,都忍不住停下脚步,多看了两眼那工整又有力的字迹。

理综考试,三个小时的题量,他只用了两个小时就全部答完,反复检查了三遍,连一个小数点的错误都没放过。而最让整个考点震动的,是昨天的数学考试。

最后一道压轴题,是出了名的导数与不等式结合的难题,整个豫南的高三模考里,能完整解出这道题的学生,百不存一。就连坐在他斜前方的江哲,北大附中过来的奥数尖子生,都对着这道题皱了整整四十分钟的眉头,笔尖在草稿纸上划了又划,始终找不到完整的解题思路。

而王奕鸣,只用了十五分钟,就写下了第一种标准解法。放下笔的瞬间,他看着题目里的函数式,脑子里瞬间又冒出了两种截然不同的解题思路,一种用放缩法简化了运算步骤,另一种更是跳出了常规的导数框架,用数论的思路给出了最简洁的证明。

他没有丝毫犹豫,在答题卡的空白处,工工整整地写下了另外两种解法。三种解法,条条大路通罗马,每一步都逻辑严谨,严丝合缝,连一个多余的步骤都没有。

巡考的市教育局老师路过他的座位时,无意间瞥到了他的答题卡,脚步瞬间就钉在了原地。那位教了三十年数学的老教师,眼睛瞪得滚圆,看着答题卡上三种截然不同却同样完美的解法,手都忍不住微微发抖。他在考场里站了足足五分钟,直到王奕鸣放下笔,才强压着心里的震惊,轻手轻脚地走了出去,嘴里还不停念叨着:“天才,真是天才啊……”

这场考试里,有人从容不迫,就有人焦头烂额。

王奕鸣前两排的位置,江哲频频走神,握着笔的手紧了又松。他是带着必胜的心思来的,从奥数竞赛输给王奕鸣的那天起,他就憋着一股劲,一定要在高考这条路上,把王奕鸣狠狠踩在脚下。可语文考试的作文,他写得颠三倒四;理综考试,好几道大题都卡了壳;就连他最擅长的数学,最后一道压轴题,他也只写出了半道解法。

他忍不住回头,瞥了一眼气定神闲的王奕鸣,看着对方连笔尖都没有丝毫晃动的样子,心里的嫉妒像野草一样疯长,脑子更乱了,连眼前的英语阅读题,都看得一片模糊。

而考场最后一排的张磊,更是直接摆烂了。试卷发下来,他除了写了个名字,对着满纸的英文,连一道选择题都蒙不下去。他趴在桌子上,盯着王奕鸣的背影,眼里满是怨毒。他到现在都想不通,这个当年被他堵在场里嘲讽的乡巴佬,这个连一顿饱饭都吃不起的穷小子,怎么就一步步走到了今天,成了整个县一中最有希望冲省状元的人?他咬着牙,在草稿纸上狠狠划下了王奕鸣的名字,却终究改变不了任何事,只能眼睁睁看着考试时间一点点流逝。

“叮铃铃——”

终场的铃声,终于在整个考点响起,尖锐又洪亮,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所有考生紧绷了三年的枷锁。

“考试结束,请考生立即停笔,将答题卡、试卷、草稿纸依次整理好,放在桌子左上角。”

监考老师的声音落下的那一刻,王奕鸣放下了手里的笔,轻轻合上了笔帽。他看着桌子上整理得整整齐齐的答题卡,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十年。

从七岁趴在学校围墙外,隔着铁栅栏听老师讲课开始;从十岁那年除夕,被王富贵一脚踹在土墙上,看着父母被欺负却无能为力开始;从十五岁在工地里,包工头卷款跑路,他坐在路边哭了整整一夜开始。

整整十年,他所有的努力,所有的咬牙硬扛,所有的深夜苦读,都在这一刻,落下了句点。

压在他心头的那座大山,终于在铃声响起的瞬间,彻底烟消云散。

考生们水般从各个考场涌了出来,考点门口瞬间炸开了锅。有人哭着抱住父母,有人笑着和同学勾肩搭背,有人对着答案唉声叹气,整个世界都被高考结束的狂喜与怅然填满。

王奕鸣随着人流走出考场,刚下台阶,一道白色的身影就朝着他飞奔而来,带着淡淡的栀子花香,撞进了他的怀里。

是林溪。

女孩扎着高马尾,额头上覆着一层薄薄的汗,脸颊被晒得红红的,眼睛亮得像盛了盛夏的星光。她不管不顾地扑进他怀里,双手紧紧环住他的腰,声音里带着哭腔,又带着藏不住的笑意:“王奕鸣!考完了!我们终于考完了!”

周围瞬间安静了几分,县一中的老师和同学,还有王家村专程赶过来接考的乡亲们,都齐刷刷地看向了相拥的两人。

王奕鸣的身体僵了一下,随即抬起手,轻轻落在了林溪的背上,温柔地拍了拍。少年的耳朵微微泛红,却没有推开她,反而收紧了手臂,把她稳稳地护在怀里。

这些年,从县一中的教室,到医院的走廊,从王家村的田埂,到清华园的约定,这个女孩一直站在他身边,是他灰暗青春里,最亮的那束光。

周围响起了善意的哄笑声和掌声,赵强带着几个同学挤过来,吹着口哨喊:“奕鸣!可以啊!考完就抱得美人归了!”

林溪这才反应过来,红着脸从他怀里退出来,却没有松开他的手,反而十指相扣,紧紧地握住了他的手。

这是他们第一次,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光明正大地牵手。

少年人的掌心滚烫,贴在一起,能感受到彼此的心跳,快得像擂鼓,却又无比坚定。

王奕鸣低头,看着身边笑眼弯弯的女孩,也忍不住笑了。那是一种卸下了所有重担,无比轻松,又无比坦荡的笑,像盛夏里破开云层的阳光,耀眼得让人移不开眼。

当天下午,王奕鸣就带着林溪和赵强,坐班车回了王家村。

汽车在乡间的柏油路上颠簸,窗外是一望无际的金黄稻田,风吹过,掀起层层稻浪,像极了他小时候,无数次背着草筐走过的路。只是这一次,他的心境,早已天翻地覆。

刚到王家村的村口,汽车还没停稳,王奕鸣就看到,村口的老槐树下,围满了村民。男女老少,黑压压的一片,都踮着脚朝着班车的方向望,看到他下车,瞬间就围了上来。

“奕鸣回来了!考完了?考得咋样啊?”

“那还用说?咱们奕鸣可是全县第一,肯定能考上清华!”

“出息了啊奕鸣!咱们王家村,可算出了个金凤凰了!”

村民们七嘴八舌地围上来,脸上堆满了讨好的笑,热情地往他手里塞着自家种的西瓜、桃子、煮好的鸡蛋。

王奕鸣一一笑着回应,接过乡亲们递来的东西,心里却没有太多波澜。他永远记得,当年父亲为了给他凑二十块钱的学杂费,挨家挨户地敲门,这些人里,有不少都关紧了大门,对着他父亲的背影冷嘲热讽;也永远记得,他被王富贵踹在地上的时候,这些人围在旁边,看热闹的、起哄的、说风凉话的,比比皆是。

世态炎凉,他从小就尝遍了。

人群里,村支书也挤了过来,手里提着两盒补品和一篮子鸡蛋,满脸堆笑地拍着王奕鸣的肩膀:“奕鸣啊!辛苦啦!你可是咱们王家村的骄傲!我就知道,你这孩子,从小就有出息!”

王奕鸣看着他,淡淡地点了点头。他没忘,当年王富贵占了他家半亩地,把父亲按在地里打的时候,就是这位村支书,收了王富贵的礼,拉着偏架,对着鼻青脸肿的父亲说“当弟弟的,让着点哥哥怎么了”。如今时过境迁,对方却像忘了当年的事一样,满脸的热络。

就在这一片热闹的恭维声里,人群的边缘,传来了几句阴阳怪气的话,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围的人都听见。

“哼,考都考完了,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考得好不好还不一定呢,别高兴太早了。”

“就是,清华是那么好考的?省状元是那么好拿的?别到时候连个本科都考不上,丢死人了。”

说话的,是王富贵的老婆刘翠花,还有他的两个儿子王磊和王涛。三个人挤在人群后面,看着被众人围在中间的王奕鸣,眼里满是嫉妒和怨毒,脸拉得老长。

当年王富贵因为造谣气病了李秀兰,被判了拘役,出来后在村里彻底抬不起头,家里的子也越过越落魄。王磊和王涛没读过什么书,种地嫌累,打工嫌苦,三十岁的人了,还在家里啃老,看着王奕鸣如今风光无限,心里早就恨得牙痒痒。

他们这话一出,周围的喧闹瞬间安静了下来,村民们都面面相觑,下意识地看向王奕鸣,想看看他会怎么回应。

刘翠花见众人都看过来,反而更来劲了,抱着胳膊,翻了个白眼:“怎么?我说错了?当年他爹连五十块钱都拿不出来,一家子穷得叮当响,还想考清华考状元?我看啊,就是瞎猫碰上死耗子,考了几次好成绩,就真把自己当人物了?”

王磊也跟着附和:“就是,一个泥腿子,还想飞上枝头变凤凰?我看啊,能上个专科就烧高香了!”

林溪的眉头瞬间皱了起来,刚想开口反驳,却被王奕鸣轻轻拉住了。

王奕鸣往前走了一步,目光冷冷地扫过刘翠花母子三人,脸上没有丝毫怒意,只有一片平静。他清了清嗓子,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传遍了整个村口,传到了每个村民的耳朵里。

“我考得怎么样,就不劳你们费心了。”

“这次高考,我估分,最低720分。”

“今年的豫南省理科状元,我要定了。清华,我也去定了。”

一句话,像一道惊雷,在人群里瞬间炸开了锅!

720分!

豫南省高考满分750,720分是什么概念?这是豫南省恢复高考以来,都没几个人考过的高分!别说省状元,就算是全国状元,都稳了!

村民们瞬间沸腾了,欢呼声、惊呼声、掌声,瞬间席卷了整个村口。

“我的天!720分!奕鸣你太厉害了!”

“省状元!咱们王家村要出省状元了!”

“老王家这是祖坟冒青烟了啊!太了不起了!”

所有人都围着王奕鸣,激动地喊着,笑着,仿佛考出720分的是自己一样。

而刘翠花母子三人,脸上的嘲讽瞬间僵住,脸色惨白得像纸一样,站在原地,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他们本来想当众羞辱王奕鸣,没想到反而被他一句话,狠狠打了脸。720分,这个他们想都不敢想的分数,王奕鸣却说得云淡风轻,仿佛板上钉钉一样。

三个人看着周围沸腾的人群,再看看被众人簇拥的王奕鸣,只觉得脸上辣的疼,像被人狠狠扇了几巴掌,最终只能灰溜溜地挤出人群,夹着尾巴跑了。

看着他们落荒而逃的背影,王奕鸣的嘴角,勾起了一抹淡淡的弧度。

当年,他拿着镰刀挡在父亲身前,说要买下整个王家村的时候,全村人都笑他穷疯了;当年,他对着河水发誓,要一鸣惊人的时候,王富贵骂他是一辈子翻不了身的穷鬼。

今天,他就站在这里,告诉所有人,他说过的话,从来都不是空话。

当晚,王家村的夜色格外温柔。

盛夏的晚风,吹过村口的老槐树,树叶沙沙作响,带着稻田里的清香。王奕鸣和林溪并肩坐在老槐树下的石头上,就是当年他无数次哭过之后,对着河水发誓的地方。

天上的星星很亮,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个夜空,像撒了一把碎钻。

林溪靠在他的肩膀上,手里把玩着一狗尾巴草,轻声问:“王奕鸣,你真的估了720分啊?”

王奕鸣侧过头,看着女孩近在咫尺的侧脸,鼻尖能闻到她发间淡淡的栀子花香,笑着点了点头:“嗯,保守估计。就算有误差,也不会低于710分,清华稳了。”

“真好。”林溪抬起头,眼里闪着光,“我估了700分左右,应该也能稳上清华经管学院。”

“那我们就说定了。”王奕鸣伸出手,轻轻拂开她额前的碎发,指尖触到她的额头,带着滚烫的温度,“一起去北京,一起去清华。”

林溪看着他的眼睛,看着少年眼底藏不住的温柔和坚定,用力地点了点头,笑着说:“好,我们一起去。”

晚风轻轻吹过,卷起两人的衣角,少年少女的身影,在槐树下依偎在一起,被月光拉得很长。

王奕鸣看着身边的女孩,看着远处王家村的点点灯火,看着漫天的星光,在心里默念:

王家村,我没有辜负当年那个在泥沟里挣扎的自己。

娘,爹,你们等着,儿子一定会让你们过上最好的子。

清华,我来了。

属于他的人生,才刚刚拉开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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