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钦差大人到——!”
传令兵的声音被风吹得支离破碎,带着一股子颤意。
帐帘被猛地掀开,卷进来的风雪里裹着三个人:当先一个是身着绯色麒麟袍的中年文官,面白无须,一双三角眼在风雪中眯成两道细缝,手里高举着一卷明黄圣旨;左侧是边关副将王焕,低着头,眼底却藏着压不住的幸灾乐祸;右侧……沈青鸾的瞳孔骤然收缩,那是周监军的小舅子,那个被她鞭打过二十军的纨绔,此刻裹着厚厚的狐裘,正用怨毒的目光死死盯着她。
钦差姓刘,名瑾,是丞相府的座上宾。他进了帐,并不看萧凛,而是径直走到沈青鸾面前,三角眼里闪过一丝玩味:”这位,便是阵斩呼延拓的沈校尉?”
沈青鸾单膝跪地,声音嘶哑:”末将沈青,参见钦差大人。”
“好一个沈青。”刘瑾慢条斯理地展开圣旨,却又不念,只是用那卷黄绢轻轻敲着掌心,”周监军临死前,给丞相府递了份,沈校尉可知道上面写了什么?”
萧凛坐在虎皮大椅上,手中握着那枚玄铁令,语气冷淡:”刘大人,不必卖关子。有话,直说。”
“萧将军果然快人快语。”刘瑾转身,脸上堆起假笑,眼神却冷得像冰,”周监军上说,这位沈校尉,本不是什么沈青峰的兄弟,”他凑近沈青鸾,那股子熏人的香料味混着口臭扑面而来,“而是女扮男装,混入军营,意图不轨。”
帐内死寂。
王焕突然上前一步:”将军,此女欺君罔上,身份存疑又兵法精妙,按律当斩!以防后患!”
“末将冤枉。”沈青鸾抬起头,目光直视刘瑾,”周监军与末将有私怨,因末将查其通敌,故临死前攀诬。钦差大人明鉴,阵斩呼延拓时,末将身先士卒,若真是女儿身,如何在千军万马中存活?”
“狡辩!”那纨绔小舅子尖叫起来,”我姐夫亲眼所见!你就是个娘们!”
刘瑾抬手制止了他,三角眼里闪过一丝阴鸷:”是不是攀诬,验一验便知。沈校尉,请解甲吧。”
解甲。
两个字像两颗钉子,狠狠钉进沈青鸾的太阳。她穿着明光铠,里面是束的布带,布带之下……一旦解甲,一切就全完了。
“刘瑾,”萧凛突然开口,声音低得像是从地底传来,”沈青刚阵斩敌将,身上有伤。此时解甲验伤,寒气入体,是要他的命。”
“如果本官偏要验呢?”刘瑾冷笑,一挥手,身后两个侍卫上前,”来人,给沈校尉解甲!若敢反抗,以抗旨论处!”
“谁敢!”
萧凛突然暴喝,长刀出鞘,寒光一闪,那两名侍卫还未近身,手中的刀已被齐刷刷斩断!萧凛横刀于沈青鸾身前,玄色身影如一道铁壁,周身气凛然:”刘瑾,你奉的是圣旨,还是丞相的私意?”
“萧凛!你要造反吗?”刘瑾脸色大变,后退半步,”本官手持圣旨,你敢阻拦,便是抗旨!”
“丞相的私意抗了又怎样。”萧凛的声音冷得像冰,”本将倒要看看,是你的脖子硬,还是本将的刀硬。”
剑拔弩张。
沈青鸾看着那柄横在她身前的长刀,突然伸手,轻轻按在了他的手腕上。
“将军,”她低声道,”让我验。”
萧凛猛地回头,眼底是难以置信和暴怒:”你疯了?”
“我没疯,”沈青鸾看着他,目光清明而决绝,”但末将有个条件——验身可以,但要由赵医正一人验看,且……要在这中军帐内,将军您,必须在场。”
这是赌命。
赌赵伯言的医术,能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找出一条生路;赌萧凛的威慑,能让刘瑾不敢轻举妄动;赌……她自己这条命,够不够硬。
刘瑾眯起眼,与沈青鸾对视片刻,突然笑了:”好。本官便给你这个面子。赵医正,请吧。但本官丑话说在前头,若验出你是女儿身,萧凛管教不力,形同谋反,你们都得死!”
赵伯言看向沈青鸾,看见她微微颔首,看见她眼底那抹孤注一掷的决然。他深吸一口气,从药箱底层取出那套银针——那是他祖传的”回阳九针”,也是……他昨夜刚配好的假死药的引子。
“请沈校尉……解甲。”
沈青鸾缓缓站起身,手指搭在颈间的系带上。明光铠的甲叶随着她的动作发出细碎的声响,在死寂的帐内像是催命的更鼓。她看了一眼萧凛,看见他眼底翻涌的血色,看见他握着刀柄的手在微微颤抖。
她轻轻一拉。
甲叶落地的声音,清脆得像是在宣判。
中衣刚露出一线边缘——
沈青鸾突然喷出一口鲜血,整个人软软地倒了下去!
“青鸾!”萧凛目眦欲裂,一把接住她。
赵伯言的银针已经精准地刺入了她的合谷、人中、百会三,他高声喊道:”不好!沈校尉急怒攻心,引发旧伤,毒气攻心了!”
刘瑾一愣:”什么?”
“沈校尉之前后背有箭伤,箭上淬了’雪上霜’之毒,”赵伯言的声音带着哭腔,”方才强行解甲,牵动伤口,毒入五脏!快……快准备冰水!迟了就来不及了!”
沈青鸾倒在萧凛怀里,面色苍白如纸,呼吸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萧凛抱着她,感觉到她的手指在他掌心轻轻划了一下——那是他们约定的暗号。
假死药,生效了。
“刘瑾!”萧凛猛地抬头,眼底翻涌着毁天灭地的暴怒,”你满意了?!”
刘瑾看着沈青鸾那副进气多出气少的模样,又看看萧凛那副惊慌失措的表情,突然意识到——他想要的活口,要变成死人了。
“救……救活她!”刘瑾突然慌了,”丞相要的是活口!她不能死!”
“晚了,”赵伯言把着脉,声音低沉,”毒已攻心,难救。钦差大人,您……死了一个功臣。”
帐外风雪呼啸,像是在为一出好戏喝彩。
沈青鸾躺在萧凛怀里,听着耳边那渐渐远去的嘈杂,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无人察觉的弧度。
这一局,她赌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