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窖里的时间是凝固的。
萧凛坐在水晶棺旁的石凳上，已经维持同一个姿势整整三个时辰。玄色的狐裘大氅盖在膝头，却驱不散这地下三丈深处渗骨髓的寒意。他手里握着一只羊脂玉瓶，那是赵伯言留下的”续命丹”，每十二个时辰需化水喂服一次，以护住沈青鸾的心脉不被寒冰侵透。
棺中的女子面色比冰还白。
沈青鸾身着素白中衣躺在那里，束的布带已被除去，换上了一层薄薄的丝绵。她的长发散开在水晶棺底，像是一匹泼墨的绸缎，左肩那枚蝴蝶胎记在寒雾中若隐若现，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玉色。
萧凛伸手，指尖轻轻抚过那枚胎记。触感冰凉，像是抚在一块寒玉上，没有往的温度。
”青鸾，”他低声唤，声音在空旷的冰窖里回响，”今是第二。”
没有回应。只有冰壁上凝结的霜花，在远处火把的映照下，闪烁着细碎的的光芒。
头顶突然传来机括转动的声响，那是通往地面的石门。萧凛猛地收回手，握住了腰间的刀柄，直到看见那袭青衫从石阶上飘然而下，才缓缓松了力道。
赵伯言提着药箱，手里还捧着一盏冒着热气的姜茶。
”将军，该换班了。”赵伯言将姜茶放在石凳上，目光落在萧凛冻得发青的指节上，”您已经守了六个时辰，再这样下去，还没等她醒，您就先倒下了。”
”本将不会倒下。”萧凛接过姜茶，却没有喝，只是握在手里取暖，”上面如何？刘瑾可有异动？”
”刘瑾派了两个人守在冰窖入口，说是’保护证人’，实则是监视。”赵伯言打开药箱，取出一枚金针，在烛火上细细烤过，”另外，他开始查沈青峰的籍册了。”
萧凛的眸色瞬间沉了下来：”让他查。本将已经命人改了沈家族谱，添上了’沈青’的名字，生于沈青峰后三年，自幼寄养在江南外祖家，得知兄长死讯后来边关替补从军。”
”身份是做足了，”赵伯言将金针轻轻刺入沈青鸾的眉心，引出一滴黑血，用棉帕擦去，”但刘瑾不是傻子。七后棺木开启，若’沈青’的尸体被验，仍然会露馅。”
”所以’沈青’不能留全尸。”萧凛的声音冷得像冰，”七后，冰棺炸裂，’沈青’面容尽毁。”
赵伯言的手一顿。他抬起头，看向萧凛，那双素来温润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复杂的暗流：”将军好狠的心。连她的’尸体’，都要毁去。”
”本将毁的是’沈青’，不是沈青鸾。沈青峰嫡妹沈青鸾已于近启程，赶往边疆认兄。”萧凛站起身，走到冰窖的另一侧，那里挂着一幅边关舆图，上面用朱砂标记着各处防线，”赵伯言，你可知本将为何选你配这假死药？”
”因为我是医者，能保她七生机。”
”不，”萧凛转过身，目光如刀锋般刮过赵伯言的脸，”因为你是这世上，唯一一个比本将更想让她活的人。你会拼尽全力，让她在第七，睁开眼睛。”
赵伯言垂下眼，长睫在眼睑下投出一片浓重的阴影。他沉默地取出一瓶药油，倒在掌心搓热，然后轻轻按在沈青鸾的颈侧——那里是假死药的经脉节点，需每推宫活血，否则七之后，即便解了毒，也会瘫痪。
”将军说得对，”赵伯言的声音轻柔，”我比任何人都想让她活。但将军，您有没有想过，她醒来之后呢？”
”什么？”
”沈青鸾这个身份，是清白的。她是沈青峰的妹妹，”赵伯言抬起眼，眼底带着一丝讽意，”还是将军您的禁脀？”
”砰！”
萧凛猛地一拳砸在冰壁上，冰屑四溅，在他手背上划出道道血痕：”她是本将的妻！待此事了结，本将八抬大轿，明媒正娶！”
”那她愿意吗？”赵伯言站起身，两个男人隔着水晶棺对视，寒气在他们之间凝结成霜，”将军，您问过她吗？在她还是’沈青’的时候，您她入寝帐，她验伤，她接受您的保护。如今她要做回’沈青鸾’了，您还要她吗？”
萧凛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他看着棺中沉睡的女子，看着那张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忽然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恐惧。
是的，他一直在她。
她接受他的庇护，她活在他的羽翼下，她……成为他的人。
”本将……会问她。”萧凛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话，”等她醒了。若她不愿……”
他说不下去。若她不愿，他能放手吗？他放得了手吗？
就在这时，头顶的石门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敲击声，紧接着是亲兵惊慌的喊叫：”将军！钦差大人硬要下来查看，属下拦不住了！”
萧凛与赵伯言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凌厉的意。
”按计划行事。”萧凛迅速从怀中取出一张人皮面具——那是按沈青鸾的面容做的，稍有不同，更消瘦些，更苍白些，”你守着’沈青’，本将去会会刘瑾。”
石门开启的瞬间，刘瑾那张令人作呕的笑脸探了进来：”萧将军，本官想来想去，还是觉得该来看看沈校尉。毕竟……若是让刺客混进来，毁了这唯一的’证据’，那本官可不好向丞相交代啊。”
”刘大人请便。”萧凛侧身让开，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只是沈青毒性已深，面容浮肿，恐惊吓大人。”
刘瑾狐疑地看了他一眼，提着灯笼走下石阶。寒气扑面而来，他打了个哆嗦，待看清棺中情形时，瞳孔骤然收缩——
沈青鸾静静地躺在那里，面色青紫，唇边还残留着黑血的痕迹，那张曾经俊秀英气的脸此刻肿胀变形，与昨所见已大不相同。
”这……”
”毒性扩散所致。”赵伯言站在棺旁，声音淡漠，”大人请看，这脉象已如游丝，再过五，便是大罗金仙也救不回了。”
刘瑾凑近，试图看清那张脸。确实，肿胀变形，与昨那个英气勃勃的校尉判若两人。他伸手想探鼻息，却被萧凛一把扣住了手腕。
”大人，”萧凛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危险的意味，”死人也有尊严。您若再碰她，本将不保证会发生什么。”
刘瑾讪讪地收回手，又狐疑地打量了一圈冰窖，没发现什么异样，只得转身离去：”那本官……五后，再来开棺验尸。”
石门轰然落下。
萧凛与赵伯言同时松了一口气。两人走到棺边，看着棺中那张”浮肿变形”的脸——那是赵伯言特制的药泥，敷在脸上制造了中毒溃烂的假象。
”五。”萧凛轻声道，”五后，沈青死，沈青鸾生。”
他伸手，将沈青鸾露在袖外的手轻轻握在掌心，那手指冰凉，却让他感到一丝踏实。
”青鸾，”他低声道，”待你醒来，若你说不愿，本将……本将便放你走。”
赵伯言站在阴影里，看着这一幕，缓缓闭上了眼。
冰窖外，风雪更急了。五之限，像一把悬在所有人头顶的刀，等待着落下的那一刻，等待着……蝴蝶破冰而出的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