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北的风在第五停了。
校场上堆起了高高的柴堆，浇满了火油，散发着刺鼻的腥气。
柴堆中央的水晶棺里，躺着”沈青”的遗体——或者说，是戴着人皮面具、穿着沈青染血铠甲的死囚替身。经过五寒冰的侵蚀，那具尸体已经肿胀变形，面部青紫溃烂，与那个鲜衣怒马的昭武校尉判若两人。
“时辰到了——”
礼官的声音带着颤，在空旷的校场上回荡。
萧凛一身玄色丧服，腰间系着白麻，手里提着一盏长明灯。五来，他未曾合眼，眼窝深陷，胡茬青黑，像是一夜之间老了十岁。
“点火。”
萧凛肩膀微微颤抖，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亲卫举着火把上前，却在最后一刻犹豫地看向将军。萧凛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血红。他猛地夺过火把，亲手掷向了柴堆！
“轰——”
火焰瞬间吞噬了柴堆，橘红色的火舌贪婪地舔舐着水晶棺，发出噼啪的爆响。热浪扭曲了空气，将萧凛的身影拉得很长，像一尊凝固的雕像。他站在那里，任由火星溅在丧服上，烧出一个个焦黑的洞，一动也不动。
“沈校尉——！”
陈铁山突然爆发出一声凄厉的嘶吼，他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冻土上，砸出一个血坑。紧接着，校场上千余名将士齐刷刷跪倒，黑压压一片，吼声震天：
“送沈校尉——！”
声浪惊起了城头栖息的寒鸦，扑棱棱的振翅声混着风声，像是无数亡魂在哭泣。
沈青鸾在将军府的阁楼里听说这一幕的时候，一时怔住。
那是”沈青”的葬礼。
也是她在这个世上，第一次被这么多人叩拜。
“姑娘，该走了。”
身后传来老嬷嬷的声音，那是萧凛连夜从关内接来的沈家旧仆，专门伺候”沈家嫡女”的。
沈青鸾应声转身，斗篷扬起一角，露出里面素白的衣裙。好久女儿家的装束，竟有些许不习惯。
校场上，火势渐旺。
刘瑾捂着口鼻后退，眼睛却死死盯着火焰中的尸体。那具躯体正在变形，萎缩，发出令人作呕的气味。他心中最后一点疑虑也消散了——不管这沈青是男是女，此刻都只是一堆焦骨，死无对证，再不能开口指证丞相。
“萧将军，”刘瑾走上前，假惺惺地叹气，”节哀。沈校尉既已伤重离世，本官这便回京复命。至于沈青通敌一案……”
“刘瑾。”
萧凛突然开口，声音比冰还冷。他没有回头，依旧盯着那堆烈火，”你今站在这里，看着一个战功卓著的忠臣被烧成灰。终有一，本将会让那些污蔑忠良之人都跪在这堆灰前，磕头认错。”
刘瑾的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滚。”萧凛说。
刘瑾连滚带爬地退了下去，绯色的官袍在雪地里拖出一道狼狈的痕迹。
火一直烧到黄昏。
当最后一缕青烟散尽，萧凛亲自捧着那坛骨灰——其实是柴灰和药渣，在千名将士的注视下，一步一步走回将军府。
赵伯言站在将军府门前，一身素缟，脸色苍白得可怕，眼底却是一片沉静的海。
“将军，”赵伯言低声道，”沈家来人了。说是……沈青峰将军的嫡妹，沈青鸾，前来收殓兄长遗骨。”
萧凛的脚步一顿。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穿过赵伯言的肩头，落在府门内那道素白的身影上。
沈青鸾站在那里，已经换了一身月白色的长裙，外罩狐裘，发髻松松地挽着，着一支素银的簪子——那是她母亲留下的遗物。她的脸洗净了战场的血污，显得憔悴而苍白，与往”沈青”的英气截然不同。
她看着萧凛，看着那个抱着”她”骨灰坛的男人，轻轻福身，声音娇柔，带着江南口音的软糯，与”沈青”的嘶哑粗粝判若两人：
“民女沈青鸾，参见将军。求将军……归还兄长的骨灰。”
风停了。
雪又开始下了，纷纷扬扬，像是要掩盖这天地间所有的血腥与秘密。
萧凛看着她，看着那双熟悉的眼睛藏在低垂的睫毛下，看着她攥紧的指尖在袖中微微发抖。他忽然笑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沈姑娘，”萧凛说，声音嘶哑，”令兄的骨灰，本将自当奉还。只是……”
他走上前，将那坛骨灰轻轻放在她手中，指尖在她手背上重重一按，触感滚烫。
“只是边关路险，姑娘一个弱女子，怕是行动不便。从今起，你便住在将军府，做本将的……军师。”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极轻，只有她能听见。
沈青鸾抬起头，第一次以”沈青鸾”的身份，直视萧凛的眼睛。那里面有痛楚，有欣喜，有劫后余生的庆幸，还有一种……势在必得的占有欲。
她轻轻点头，泪珠滚落在那坛骨灰上，晕开一片深色的痕迹。
“民女……谢将军收留。”
赵伯言站在一旁，雪落在他的肩头，覆了一层白霜。他看着沈青鸾，看着那个终于能以女儿身站立在阳光下的女子，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释然的笑。
“恭喜沈姑娘，”赵伯言轻声道，”重获新生。”
沈青鸾抱着那坛骨灰，看着眼前这两个为她出生入死的男人，忽然觉得，这塞北的风，似乎也没那么冷了。
“兄长，”她在心里说，”青鸾……替你活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