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燕绥没有来。
第二天没有,第三天也没有。
沈蘅芷等了整整五天,蘅芜苑的门槛都快被她望穿了,那个慵懒散漫的燕王殿下始终没有出现。没有帖子,没有口信,没有任何消息,仿佛驿站那场大火从未发生过,仿佛那封匿名信从未被送到他手上。
这不对。
沈蘅芷在窗前坐了一整个下午,把上辈子关于傅燕绥的记忆翻来覆去地梳理了无数遍。他的性格,他的手段,他做事的方式——这个人绝不是那种收到情报后无动于衷的人。他一定在查,只是他的查法和她想的不一样。
也许他已经查到了,只是在等一个更好的时机。
也许他已经认定送信的人是沈府的人,正在暗中观察沈府的一举一动。
也许——
“姑娘,”裴玉推门进来,打断了她的思绪,“大太太那边传话来,说让您明天一早去荣安堂,有要紧事。”
沈蘅芷眉头微皱:“什么要紧事?”
“传话的人没说,只说让姑娘穿得体面些。”
穿得体面些。
沈蘅芷心里咯噔了一下。大太太让她穿得体面些去荣安堂,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是有贵客来,要么是……要相看人家。
上辈子,大太太第一次带她“相看”陆怀瑾,也是这样的口吻——“穿得体面些,别给沈家丢脸。”
“知道了。”她压下心里的不安,面上不动声色,“帮我准备那件鹅黄色的褙子吧,配那条月白色的裙子。”
裴玉应了,转身去准备衣裳。
沈蘅芷一个人坐在窗前,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叩着。
如果大太太真的要给她相看人家,那说明陆怀瑾的事并没有让大太太死心。她只是在换人,换一个更合适的人选。
九皇子那边的人……
沈蘅芷闭上眼睛,在脑海里搜索着九皇子阵营中的人物。九皇子手下能用的人不多,大多是些趋炎附势的小人。但有一个人,她印象很深。
姓顾,名衍之。
九皇子的首席幕僚,三十出头,生得玉树临风,才华横溢,是京城有名的才子。但这个人比陆怀瑾更可怕——陆怀瑾只是贪婪,顾衍之是狠毒。上辈子,顾衍之替九皇子策划了至少三起暗,手上沾了不知多少人的血。
如果大太太要把她许给顾衍之……
沈蘅芷的手指猛地一顿。
不,不会。顾衍之是九皇子的心腹,眼界极高,不会看上她一个四品知府的孤女。大太太再蠢,也不会拿她去攀顾衍之。
那会是谁?
她想了很久,也没想出个所以然。
第二天一早,沈蘅芷换上了那件鹅黄色的褙子,梳了一个灵蛇髻,戴了一支白玉簪,整个人看起来清新淡雅,像一株刚刚绽放的春兰。
裴玉在旁边看着,忍不住赞叹:“姑娘今天真好看。”
沈蘅芷对着铜镜照了照,确认自己的妆容没有任何问题——既不太过素净显得寒酸,也不太过艳丽显得轻浮。恰到好处,不功不过。
“走吧。”
到了荣安堂,沈蘅芷才发现自己想错了。
不是相看人家。
是来了贵客。
荣安堂的正厅里,老夫人坐在主位上,大太太坐在下首陪客。而客人,是一个三十岁上下的妇人,穿一身宝蓝色的褙子,头戴赤金镶红宝石的头面,气质雍容华贵,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家。
沈蘅芷心里一凛。
她认识这个人。
上辈子见过一次。
这是安阳侯夫人,姓周,是三皇子的表姐,在金陵城里势力极大。她来沈府做什么?
“蘅芷来了。”老夫人笑着招手,“快来见过安阳侯夫人。”
沈蘅芷走上前,恭恭敬敬地行了大礼:“蘅芷见过侯夫人。”
安阳侯夫人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好一会儿,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这就是沈家二房的姑娘?”她转头看向大太太,“果然生得好,怪不得姐姐你一直夸。”
大太太陪笑道:“蘅芷这孩子,模样好,性子也好,最是乖巧懂事的。”
安阳侯夫人又看了沈蘅芷一眼,点了点头:“是不错。”
沈蘅芷站在那里,被两个人打量着,心里越来越沉。
这不是相看人家。
这是……被挑中了。
安阳侯夫人是来替人相看的。至于是替谁,她用脚趾头都能猜到——三皇子。
上辈子,三皇子替陆怀瑾做媒,也是先让安阳侯夫人来“相看”的。这辈子陆怀瑾废了,三皇子换了一个人,但套路一模一样。
“蘅芷,”大太太笑着说,“侯夫人说想看看你的绣工,你把你绣的那幅麻姑献寿拿来给侯夫人瞧瞧。”
沈蘅芷应了,让裴玉回去取绣屏。
趁着等绣屏的功夫,安阳侯夫人拉着她问了许多话——读了什么书,会什么女红,平里喜欢做什么。沈蘅芷一一回答,声音轻柔,态度恭顺,挑不出半点毛病。
安阳侯夫人越看越满意,脸上的笑意越来越深。
绣屏拿来后,安阳侯夫人看了好一阵,赞不绝口:“这绣工,在金陵城的闺秀里也是数得上号的。姐姐好福气,有这样的侄女。”
大太太笑得合不拢嘴:“侯夫人过奖了。”
沈蘅芷站在一旁,脸上挂着乖巧的笑,心里却在飞速盘算。
安阳侯夫人今天的“相看”,只是第一步。接下来,三皇子会找一个体面的人来提亲,老夫人不会拒绝,因为三皇子的面子不能驳。
她必须在提亲之前,把这条路堵死。
怎么堵?
她需要一个比三皇子更有权势的人来做她的靠山。
而在金陵,比三皇子更有权势的人,只有一个——
傅燕绥。
可傅燕绥到现在都没有出现。
送走安阳侯夫人后,老夫人把沈蘅芷留了下来。
“蘅芷,”老夫人拉着她的手,目光慈和,“你觉得侯夫人这个人怎么样?”
沈蘅芷低下头,声音细细的:“侯夫人雍容华贵,气度不凡,是孙女见过的最有气派的夫人。”
老夫人笑了笑,拍了拍她的手:“侯夫人今天来,是替人相看的。你大伯母的意思,是想把你许给三皇子殿下手下的一位幕僚。”
沈蘅芷的心猛地一沉,但面上依然乖巧:“蘅芷年纪还小,不急的。”
“不小了。”老夫人叹了口气,“你母亲走得早,你父亲又在湖州任上,你的婚事,只能由我来做主。你放心,祖母不会委屈你。”
沈蘅芷抬起头,眼眶微红:“蘅芷知道祖母疼我。”
老夫人看着她红红的眼眶,心疼地把她搂进怀里:“好孩子,别哭。祖母一定给你找个好人家。”
沈蘅芷趴在老夫人怀里,眼泪无声地流下来,但她的眼睛是冷的。
好人家。
上辈子老夫人也说过同样的话,可最后她还是嫁给了陆怀瑾。不是老夫人不疼她,是老夫人的“疼”是有上限的——当三皇子的面子和大房的利益压过来时,她的疼爱就变得微不足道了。
她不会让上辈子的悲剧重演。
回到蘅芜苑,沈蘅芷关上门,一个人在屋里坐了很久。
她在等。
等一个人。
等一个消息。
等一个转机。
傍晚时分,裴玉匆匆进来。
“姑娘,荻二哥来了,说有要紧事。”
沈蘅芷心头一跳:“请他进来。”
沈荻进来的时候,脸色有些古怪。他看了裴玉一眼,沈蘅芷会意,让裴玉出去守着门。
“二妹妹,”沈荻压低声音,“燕王府那边有消息了。”
沈蘅芷的手指微微蜷缩:“什么消息?”
“燕王殿下想见你。”
沈蘅芷的心跳漏了一拍,但面上不动声色:“什么时候?在哪里?”
“明天晚上,燕王殿下会来沈府拜访老夫人。到时候,他会找机会见你。”沈荻顿了顿,目光有些担忧,“二妹妹,你真的要去见燕王?那个人可不是好相与的。”
沈蘅芷笑了笑:“荻二哥放心,我有分寸。”
沈荻看了她一会儿,叹了口气:“行吧,你自己小心。到时候我会在外面守着,有事你就喊。”
送走沈荻后,沈蘅芷在窗前站了很久。
傅燕绥要见她。
他终于要见她了。
她等这一天,等了很久。
但真的到了这一刻,她反而有些紧张。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她知道,这次见面将决定她接下来所有的路。
她要在他面前证明自己的价值,但又不能暴露自己的底牌。她要让他觉得她有用,但又不能让他觉得她危险。她要靠近他,但又不能让他觉得她在攀附。
这是一个极其微妙的平衡。
稍有不慎,就会满盘皆输。
“裴玉,”她转过身,“明天帮我准备一套素净些的衣裳,不要太出挑。”
裴玉应了,又问:“姑娘要见谁?”
沈蘅芷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一个能救我们命的人。”
第二天傍晚,燕王傅燕绥果然来了沈府。
他来得很突然,没有提前下帖子,就这么带着几个随从,骑马来了。沈府上下措手不及,大太太急急忙忙地让人准备茶水点心,老夫人换了身衣裳,在荣安堂正厅迎客。
沈蘅芷没有去荣安堂。她一个人在蘅芜苑等着,等着傅燕绥来找她。
她不知道他会用什么方式来找她,但她相信,他一定会来。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裴玉掌了灯,屋里暖黄色的光映在沈蘅芷的脸上,将她的眉眼映得柔和而朦胧。
“姑娘,”裴玉小声说,“燕王殿下在荣安堂坐了快半个时辰了,还没走。”
沈蘅芷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坐在窗前,手里拿着那幅没绣完的帕子。
她在等。
等一个脚步声。
月上柳梢头。
院门外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不是裴玉的,也不是沈荻的。那脚步声很轻,但很稳,像是刻意压低了声音,又像是本不把被人发现当回事。
沈蘅芷的心跳骤然加快。
门被推开了。
不是从外面推开的,是从里面——裴玉不知道什么时候出去了,屋里只剩下她一个人。
一个男人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身墨色的锦袍,腰间系着白玉带,墨发用一白玉簪束起。月光从门外照进来,将他的半边脸映得如同白玉雕成。
傅燕绥。
他没有笑,也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门口,静静地看着她。
沈蘅芷站起身,屈膝行礼:“民女见过燕王殿下。”
傅燕绥没有让她起来。
他走进来,随手关上了门。屋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烛火跳了跳,在墙上投下摇曳的影子。
他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沈蘅芷低着头,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像一把刀,在她身上来回刮着。那目光里没有恶意,但也谈不上善意,更像是一种审视——像猎人看着猎物,又像棋手看着棋盘。
“起来吧。”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丝慵懒。
沈蘅芷站起来,依然低着头,没有看他。
傅燕绥在椅子上坐下,翘着二郎腿,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把折扇,慢悠悠地摇着。
“沈家二小姐,”他说,“本王等了你五天。”
沈蘅芷心里一动,但面上不动声色:“殿下在等我?”
“别装了。”傅燕绥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玩味,“那两封信,是你写的。”
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沈蘅芷沉默了两息,抬起头,直视着他的眼睛。
“是。”
傅燕绥的折扇顿了一下。
他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目光里的玩味变成了探究。
“你不怕本王治你的罪?”他问,“匿名传递消息,暗中结交藩王,这可是大罪。”
沈蘅芷笑了,那笑容很淡,但很真。
“殿下不会。”她说,“因为殿下想知道,一个十三岁的闺阁少女,是怎么知道这些事的。”
傅燕绥的瞳孔微微缩紧。
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目光越来越深。
沈蘅芷站在那里,不卑不亢,像一棵在风雨中挺立的小树。
她知道,这一刻,她在他眼里,已经不是“有点意思”了。
她是“很有问题”。
而这,正是她想要的。
“坐。”傅燕绥收起折扇,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沈蘅芷依言坐下,两人隔着一张桌子,四目相对。
烛火在他们之间跳动,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像两把交错的剑。
“说吧,”傅燕绥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腹部,姿态慵懒而随意,“你是怎么知道的?”
沈蘅芷垂下眼,沉默了一会儿。
她在想,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说实话?不可能。重生这种事,说出来只会让人觉得她疯了。
说假话?以傅燕绥的聪明,一眼就能看穿。
她需要一个半真半假的答案。
“殿下信不信,”她抬起头,目光平静,“这世上有一种人,能梦见未来?”
傅燕绥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
“你是说,你梦见了这些事?”
“不是梦见。”沈蘅芷摇头,“是……感知。我能感知到一些将要发生的事,但不是很清楚,只是一些片段。”
这是她能想到的最好的解释——既解释了情报的来源,又给自己留了余地。未来会变,她的“感知”也会出错,这样就算情报不准,她也有退路。
傅燕绥盯着她看了很久,久到沈蘅芷以为他不会相信了。
但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和之前不一样,不是玩味,不是审视,而是一种……认可?
“有意思。”他说,又是这三个字,但这次的意思明显不同了。
他站起身,走到她面前,弯腰凑近了一些。
沈蘅芷能闻到他身上的气息——淡淡的檀香混着墨香,清冽而净。
“沈蘅芷,”他叫她的名字,声音很轻,像是在品味这三个字,“你知不知道,你正在玩一场很危险的游戏?”
沈蘅芷抬起头,直视着他的眼睛。
“我知道。”她说,“但殿下比我更清楚——不玩游戏的人,连输的资格都没有。”
傅燕绥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这次是真的笑了,不是玩味,不是审视,而是发自内心的、带着几分欣赏的笑。
“好。”他直起身,从袖中取出一块玉牌,放在桌上,“这是本王的信物。拿着它,你可以随时来燕王府找我。”
沈蘅芷看着那块玉牌,没有伸手去拿。
“殿下不怕我是别人派来的?”
傅燕绥看着她,目光深邃如潭水。
“如果你是别人派来的,”他说,“那本王认栽。”
沈蘅芷的心跳漏了一拍。
这句话,上辈子没有人对她说过。
上辈子,所有人都觉得她好骗、好欺负、好利用。没有人觉得她值得冒险,没有人觉得她有价值。
只有傅燕绥,说了一句“认栽”。
她伸出手,拿起了那块玉牌。
玉牌温润,带着他的体温。
“殿下,”她抬起头,“我还有一个情报。”
“说。”
“九皇子要在金陵设局,目标是你。具体的时间和地点,我还不知道,但应该就在最近。”
傅燕绥的目光微微一沉。
他没有问她是“感知”到的还是怎么知道的,只是点了点头。
“知道了。”
他转身走向门口,走到门边时,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来。
“沈蘅芷,”他说,“你欠本王一个解释。”
沈蘅芷看着他的背影,轻声说:“等殿下活着离开金陵,我会把一切都告诉你。”
傅燕绥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有审视,有探究,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然后他推开门,消失在月色中。
门关上的一刹那,沈蘅芷的身子晃了一下,扶着桌沿才站稳。
她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了。
裴玉从外面冲进来,脸色发白:“姑娘!燕王殿下他……”
“没事。”沈蘅芷摆了摆手,在椅子上坐下,“倒杯茶来。”
裴玉手忙脚乱地倒了杯茶递给她。沈蘅芷接过来,喝了一口,烫得舌尖发麻,但她没有放下,一口一口地喝完了。
“姑娘,”裴玉小声说,“您和燕王殿下说了什么?”
沈蘅芷放下茶杯,看着桌上那块玉牌,嘴角微微勾起。
“说了很多。”她说,“但最重要的是——他信了。”
裴玉不懂,但她看得出来,姑娘的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光。
那光是希望。
沈蘅芷将玉牌收好,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夜风吹进来,带着海棠花的甜香。
她抬头看着天上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像一只沉默的眼睛。
傅燕绥信了她。
但这只是开始。
接下来,她要证明自己值得他信任。她要提供更多的情报,帮他避开更多的陷阱,让他看到她的价值。
只有这样,她才能在他登上那个位置之后,有一个安身立命之所。
只有这样,她才能在这个吃人的世道里,好好活着。
“裴玉,”她转过身,“从明天起,我要开始学一样东西。”
“姑娘要学什么?”
“学怎么当一个有用的人。”
裴玉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沈蘅芷重新看向窗外的月亮,嘴角的笑慢慢收了回去。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不再是沈府里那个寄人篱下的孤女了。
她是一颗棋子。
但下棋的人,不是别人。
是她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