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燕绥走后,沈蘅芷在窗前坐了一整夜。
裴玉劝了三次,她都说“再坐一会儿”,最后裴玉撑不住,在外间的榻上睡着了。沈蘅芷听着裴玉均匀的呼吸声,手指无意识地把玩着那块玉牌。
玉牌质地温润,正面刻着一个“燕”字,背面是云纹,做工精细,一看就不是凡品。她翻来覆去地看了许多遍,最后将它贴身收进里衣内侧缝的一个暗袋里——那是她让裴玉特意缝的,原本是准备放银票的,现在多了一样东西。
傅燕绥说,拿着它可以随时去燕王府找他。
但她不会去的。
至少现在不会。
一个闺阁少女,独自去燕王府,传出去就是天大的丑闻。大太太正愁找不到她的把柄,她不能自投罗网。
她需要一个新的传递消息的方式。
沈蘅芷闭上眼睛,在脑海里勾勒着金陵城的地图。燕王府在城西,沈府在城东南,中间隔了大半个金陵城。要想在不引人注目的情况下传递消息,必须有一个可靠的中转站。
她想了一会儿,想到了一个人——林昭。
上次在文会上,她通过裴玉把帕子递给了林昭,林昭替她揭穿了陆怀瑾。虽然她没有和林昭直接接触过,但从上辈子的记忆来看,林昭是傅燕绥最信任的人,也是最能保守秘密的人。
如果能通过林昭传递消息,就安全多了。
但怎么联系林昭?
沈蘅芷想起沈荻说过,他有个兄弟在金陵守备营当差,那个兄弟的营里有人被调去燕王府当侍卫。如果能通过那条线联系到林昭,就可以建立一个相对安全的消息通道。
天刚蒙蒙亮,沈蘅芷就起来了。
裴玉还在睡,她没有叫醒她,自己打水洗了脸,对着一面巴掌大的铜镜梳了头。铜镜模糊,只能照个大概,但她手艺不错,梳出来的发髻虽不如裴玉梳的精致,倒也整齐。
她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的脸。
十三岁的脸,稚嫩、青涩,皮肤白得近乎透明,眼下有一圈淡淡的青黑——那是昨夜没睡好的痕迹。但她的眼睛不一样了。上辈子她的眼睛里总是怯怯的,像一只受惊的小鹿;现在那双眼睛里多了一些东西,沉稳、冷静,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
她对着镜子笑了笑,露出两颗小虎牙。
像极了无害的小白兔。
收拾妥当后,她先去给老夫人请安。
老夫人刚起,正由丫鬟伺候着梳头。见沈蘅芷来了,笑着招手:“蘅芷来了,过来坐。”
沈蘅芷依言在老夫人身边坐下,乖巧地接过丫鬟手里的梳子,替老夫人梳头。她的手法轻柔,梳齿从头皮上慢慢滑过,老夫人舒服得眯起了眼睛。
“蘅芷的手艺越来越好了。”老夫人赞了一句。
“孙女手艺粗糙,是祖母不嫌弃。”沈蘅芷轻声道。
老夫人从镜子里看了她一眼,忽然叹了口气:“蘅芷,昨天安阳侯夫人来,你也看到了。你大伯母的意思,是想尽快把你的亲事定下来。”
沈蘅芷的手微微一顿,但很快恢复了正常。
“祖母,”她低下头,声音细细的,“蘅芷年纪还小,想在祖母身边多待几年。”
老夫人沉默了一会儿,拍了拍她的手:“祖母也想多留你几年,但你大伯母说得也有道理——好人家不等人。三皇子殿下那边催得紧,祖母也不好驳人家的面子。”
沈蘅芷的心沉了下去。
三皇子催得紧。这说明对方不是普通幕僚,而是三皇子很看重的人。上辈子三皇子替陆怀瑾做媒,可没有“催得紧”这一说。
这个人,比陆怀瑾更重要。
“祖母,”沈蘅芷抬起头,眼眶微红,“蘅芷能不能见见那个人?我不想嫁一个连面都没见过的人。”
老夫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这孩子,倒是有主意。行,祖母和你大伯母说,让你见一面。”
沈蘅芷低下头,乖巧地应了一声。
她不是想见那个人。她是要确认那个人是谁,然后想办法把这条路堵死。
从荣安堂出来,沈蘅芷没有回蘅芜苑,而是去了三房的院子。
林氏正在教小女儿沈菡认字,见沈蘅芷来了,让丫鬟把沈菡带下去,拉着沈蘅芷在炕上坐下。
“蘅芷,你来得正好,我有事要告诉你。”林氏压低声音,“昨儿晚上,燕王殿下来沈府的事,你听说了吧?”
沈蘅芷点头:“听说了。”
“他来荣安堂坐了大半个时辰,和老夫人说了好些话。我听伺候茶水的丫鬟说,燕王殿下问起了你。”
沈蘅芷心头一跳:“问起我?”
“问沈家二房的姑娘是不是住在府里,多大了,平里做些什么。”林氏看着她的眼神有些复杂,“蘅芷,你和燕王殿下……认识?”
沈蘅芷摇头:“只在文会上远远见过一面,没说过话。”
这是实话。昨晚的见面,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林氏将信将疑,但没有追问。她只是叹了口气:“蘅芷,三婶多嘴说一句——燕王殿下虽然身份尊贵,但他在朝中没什么基,三皇子和九皇子都盯着他。你和他走得太近,不是什么好事。”
沈蘅芷知道林氏是好意,但她不能告诉林氏,正是因为她知道三皇子和九皇子都盯着傅燕绥,她才要和他走得更近。
“三婶放心,我有分寸。”她笑了笑,“对了,三婶,荻二哥在家吗?我找他有点事。”
“在后院练武呢,你去找他吧。”
沈蘅芷穿过三房的院子,到了后院。沈荻正光着膀子耍大刀,一把几十斤重的偃月刀在他手里舞得虎虎生风,地上的青砖被踩得坑坑洼洼。
“荻二哥。”沈蘅芷站在远处喊了一声。
沈荻收刀,回头看见她,咧嘴笑了:“二妹妹来了?等我穿件衣裳。”
他胡乱套了件短褐,擦了把汗,走过来:“二妹妹找我什么事?”
沈蘅芷看了看四周,确认没有旁人,才压低声音:“荻二哥,你上次说的那个在守备营当差的兄弟,叫什么名字?可靠吗?”
沈荻一愣,然后压低声音:“叫赵铁柱,从小一起长大的,过命的交情。他现在在守备营当个小旗,手下管着十来个人。”
“他能不能帮我递东西给燕王府的人?”
沈荻的脸色变了变,目光在沈蘅芷脸上来回扫了两遍。
“二妹妹,”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你和燕王殿下到底什么关系?”
沈蘅芷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荻二哥,我不能告诉你太多,但你只要知道——燕王殿下活着,对我们三房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沈荻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终于点了点头。
“行,我不问了。赵铁柱那边,我去说。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不要把自己搭进去。”
沈蘅芷笑了笑:“我答应你。”
从三房出来,沈蘅芷的心情轻松了一些。
消息通道有了着落,接下来就是内容了。
她需要给傅燕绥提供有价值的情报,但又不能一下子给太多。给太多会显得可疑,给太少会显得无用。她需要把握一个度,让他觉得她有用,但又不会过分依赖她。
回到蘅芜苑,裴玉已经醒了,正在收拾屋子。见沈蘅芷回来,连忙迎上来:“姑娘去哪儿了?奴婢一醒来不见姑娘,急得不行。”
“去给老夫人请安了,顺道去了趟三房。”沈蘅芷在窗前坐下,“裴玉,帮我准备笔墨。”
裴玉铺纸研墨,沈蘅芷提笔,想了想,写下了一行字——
“九皇子已遣人至金陵,化名陈三,住城南柳叶巷,以贩茶为掩护。”
这是她上辈子的记忆。九皇子在金陵的暗桩,化名陈三,表面上是个茶叶商人,实际上是九皇子的耳目,负责收集江南一带的情报。上辈子这个人一直隐藏得很好,直到九皇子倒台后才被揪出来。
但现在,他的身份还是秘密。
傅燕绥如果能在九皇子动手之前拔掉这个暗桩,就等于斩断了九皇子在金陵的一条胳膊。
她将纸条折好,没有封口——她要让沈荻看到内容,这样才能取信于他,让他知道自己不是在做什么见不得光的事。
“裴玉,把这个交给荻二哥,让他想办法送到燕王府。”
裴玉接过纸条,应了一声,匆匆出去了。
沈蘅芷坐在窗前,看着院子里的海棠树出神。
她给傅燕绥的情报,都是上辈子事后才知道的事情。这些情报在事后来看不值一提,但在事前,它们价值连城。
问题是,她还能“记起”多少?
上辈子她被关在陆家内院三年,对外面的事情了解有限。她能记住的,大多是和陆家、沈家、三皇子有关的事情。更远的事情,比如朝堂上的风云变幻、边疆的战事、各地的民变,她知之甚少。
但没关系。
她不需要知道所有事情。她只需要知道足够多,多到让傅燕绥觉得她不可或缺。
这就是她的价值。
下午,裴玉回来了,身后跟着沈蓉。
沈蓉今天穿了一件水红色的褙子,头上戴着赤金衔珠步摇,走起路来叮当作响,整个人喜气洋洋的。
“二妹妹,”她一进门就笑,“大太太让我来告诉你一个好消息。”
沈蘅芷心里一沉,面上却露出好奇的表情:“什么好消息?”
“三皇子殿下要在金陵办一场赏花宴,请了金陵城里所有的名门闺秀。大太太说,让你也去。”沈蓉笑眯眯地看着她,“二妹妹,这可是个好机会,能见到好多青年才俊呢。”
赏花宴。
沈蘅芷在心里冷笑。
上辈子也有赏花宴,就是在那场赏花宴上,陆怀瑾“偶然”遇见她,对她“一见钟情”。这辈子陆怀瑾废了,三皇子换了个人,但套路一模一样。
“蓉姐姐也去吗?”她问。
“当然去。”沈蓉拉着她的手,“到时候我们一起去,互相有个照应。”
沈蘅芷笑着点头,心里却在飞速盘算。
赏花宴是公开场合,人多眼杂,三皇子不会在那种场合做什么出格的事。但赏花宴是一个“相看”的机会,三皇子会让那个人在宴会上见到她,如果满意,就会很快提亲。
她必须在赏花宴之前,让傅燕绥做点什么。
送走沈蓉后,沈蘅芷让裴玉关上门,一个人坐在屋里,把上辈子关于赏花宴的记忆翻出来细细梳理。
上辈子的赏花宴,设在三月底,地点是城北的锦园。锦园是三皇子的产业,园子里种了上百种花卉,每到春天花开如海,是金陵一景。
那场宴会上,发生了一件事——九皇子的人混进了宴会,试图刺三皇子,但没有成功,只伤了一个丫鬟。
这件事在当时闹得很大,三皇子借题发挥,在皇帝面前告了九皇子一状,九皇子被罚了一年俸禄,禁足三个月。
如果她能在赏花宴之前提醒傅燕绥,让他利用这件事做文章……
不,不行。
这件事涉及三皇子和九皇子的争斗,水深得很。她一个闺阁少女,贸然手只会引火烧身。
她需要更谨慎。
沈蘅芷在窗前坐了很久,直到天色暗下来,裴玉掌了灯,她才回过神。
“姑娘,该用晚膳了。”裴玉小心翼翼地说。
沈蘅芷看了看桌上的饭菜,没什么胃口,但还是拿起筷子,一口一口地吃完了。
上辈子她经常不吃饭,饿得面黄肌瘦,身体越来越差。这辈子她要好好吃饭,把身体养好。身体是革命的本钱,没有好身体,什么都做不了。
吃完饭,沈蘅芷让裴玉准备热水洗澡。
泡在浴桶里,温热的水包裹着全身,她闭上眼睛,脑子里还在转着各种念头。
赏花宴在即,大太太的婚事步步紧,傅燕绥那边还没有实质性的回应。她需要加快节奏,但又不能之过急。
这就像走钢丝,每一步都要精确到毫厘。
洗完澡,沈蘅芷换上寝衣,坐在床上擦头发。
裴玉一边擦一边絮叨:“姑娘,您这两天瘦了,是不是没好好吃饭?奴婢明天让厨房给您炖只鸡补补……”
沈蘅芷听着裴玉的絮叨,嘴角微微勾起。
上辈子她嫌裴玉话多,有时候会不耐烦地打断她。现在她觉得,裴玉的絮叨是这个世界上最温暖的声音。
“裴玉,”她忽然开口,“你说,如果有一天我不在沈府了,你会跟我走吗?”
裴玉的手一顿,然后毫不犹豫地说:“奴婢当然跟着姑娘。姑娘去哪儿,奴婢就去哪儿。”
沈蘅芷笑了,眼眶有些湿润。
“好。”她说,“那我们说定了。”
夜深了。
沈蘅芷躺在床上,看着帐顶的绣花出神。
那块玉牌贴身放着,硌得口有点疼,但她没有拿出来。她喜欢这种微微的疼痛,它提醒她——这一切都是真的,不是梦。
傅燕绥真的来了,真的给了她信物,真的信了她。
接下来,就看她怎么走了。
窗外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三更了。
沈蘅芷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明天,她要开始做一件事——调查沈淮。
上辈子她到死都不知道沈淮为什么要害她。这辈子,她要从头查起,查清楚沈淮的底牌,查清楚他和三皇子的关系,查清楚他背后还有没有人。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她不会再做一个一无所知的棋子。
她要成为下棋的人。
窗外起了风,海棠花瓣被吹落了几片,在月光下打着旋儿,落在地上,无声无息。
金陵的夜,从来不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