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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次一早,弘历带着魏荣和黄俊杰,骑马出了神武门,往果郡王府而去。

果郡王府在什刹海西岸,占地不大,但布局精巧。雍正登基后,对当年与自己关系亲厚的十七弟允礼颇为倚重,先后让他管过工部、户部、内务府,京城但凡有大工程,十之八九出自果郡王之手。

弘历到的时候,允礼正在书房里看图纸。听见通报,他放下手中的图纸,亲自迎了出来。

“四阿哥来了,快请进。”允礼三十出头,面容清瘦,目光精明,穿着一身藏蓝色的袍服,不像个王爷,倒像个账房先生。

弘历躬身行礼:“十七叔。”

“不必多礼。”允礼笑着扶住他,“皇兄昨晚差人传了话,说你要来。来来来,进来说。”

两人进了书房,分宾主坐下。魏荣和黄俊杰守在门外。

允礼也不寒暄,开门见山地问:“皇兄说,你上了个折子,要修整京城街巷?”

“是。”弘历从袖中取出奏折的抄本,双手递过去,“十七叔请看。”

允礼接过,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眉头微微皱起,又看了一遍,然后放下,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四阿哥,你这个折子,写得好。”允礼的语气很认真,“好在哪里呢?好在你是真的去看了。京城街道不治,这是几十年的老问题了,但你是第一个把这件事写成折子递上去的皇子。”

“十七叔过奖了。”弘历顿了顿,又说,“但皇阿玛昨天把我叫去,问了我很多问题,我答不上来。”

允礼笑了:“皇兄问了你什么?”

弘历把昨天的奏对大致说了一遍——二十万两不够、搬迁安置的复杂性、雍和宫周边的问题、二百万两可能还不够、剩下的银子要自己想办法。

允礼听完,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

“四阿哥,你知道皇兄为什么要让你来问我吗?”允礼问。

弘历摇了摇头。

允礼站起身来,走到墙边挂着的一幅京城大地图前。弘历跟过去。

“你看。”允礼用手指在地图上点着,“雍和宫在这儿。皇兄说要把周围的民居全部搬迁,宫墙加高到两丈五尺,周围留出三丈空地。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弘历想了想:“意味着至少五六百户人家要搬走。”

“不止。”允礼摇了摇头,“五六百户,那只是紧挨着宫墙的。皇兄说的‘周围’,是指雍和宫四面各向外延伸至少五十丈。你算算,这个范围内有多少户?”

弘历在心里粗略估算了一下。雍和宫占地广阔,四面各延伸五十丈,那几乎覆盖了小半条镶黄旗的地界。

“至少上千户。”允礼替他说出了答案,“上千户人家,不是五六百户。皇兄给你算的五百户,那是往少了说的。”

弘历倒吸一口凉气。

“你再算算,上千户人家搬迁,要花多少银子?”允礼继续问。

弘历昨天已经被雍正问过一次了,这次他学乖了,不敢乱说。他想了想,谨慎地答道:“如果每户给十两安置费,那是一万两。但如果要建新房,每间房按十两算,每户至少两间,那就是二十两一户,上千户就是二万两。”

允礼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苦涩:“四阿哥,你太天真了。”

他走回书案前,从一摞文件中抽出一份,递给弘历:“你看看这个。这是去年内务府修葺八旗兵丁营房的账目。”

弘历接过来一看,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各项支出。修缮一间兵丁营房,光是砖瓦木料就要五两银子,加上人工,至少八两。这还是修缮,不是新建。

“新建一间房,至少十五两。”允礼说,“而且不能只盖一间。一家五口人,至少需要两间正房、一间厨房、一间柴房,那就是四间。四间房,六十两。一千户,就是六万两。”

弘历的手微微发抖。六万两,光是建房。这还没算买地的钱、打井的钱、修路的钱。

“这还只是最简陋的安置。”允礼继续说,“你把人从内城搬到城外,人家在城里有铺子、有差事、有生计。你把人搬走了,这些都没了。你得给人家补偿。每户至少再补二十两。又是一万两。”

弘历沉默了。

他忽然想起雍正昨天说的那句话——“二百万两,可能还是不够。”

现在他明白了。不是“可能不够”,是“肯定不够”。

“那皇阿玛说的‘剩下的银子自己想办法’……”弘历抬起头看着允礼,“十七叔,这是什么意思?”

允礼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走回地图前,指着北城的位置:“你看这里。北土城、东土城、西土城。”

弘历看过去。那是元大都留下的城墙遗迹,经过几百年的风吹雨打,已经成了一长条高高低低的土堆。有的地方还保持着城墙的形状,有的地方已经被居民挖成了坑,有的地方长满了荒草。

“皇兄的意思,是要把这三处土城加高夯筑,变成正式的城墙。”允礼说,“城墙上设雉堞,城下修道路、打井,然后把搬迁的居民安置在土城里面。”

弘历的脑子里飞快地转着。把土城加高成城墙,那不是修路,那是筑城。筑城的费用,比修路大十倍。

“皇兄给你算的雍和宫改造和内城街巷整修,大概一百三十万两。”允礼伸出手指,一笔一笔地算,“但那是没算土城改造的账。土城改造——加高夯筑、设雉堞、修道路、打井、盖房——至少还要七十万两。两项加起来,二百万两,刚好够。”

弘历点了点头。二百万两,刚好够把雍和宫改造、内城街巷整修、土城改造这三件事做完。但这是最理想的算法,实际动工起来,超支是必然的。

“所以皇兄说,二百万两可能还是不够。”允礼总结道,“剩下的缺口,要我们自己想办法。”

“可怎么想办法?”弘历问,“总不能从内务府再要吧?”

允礼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深意:“四阿哥,你想想,这么大的工程,光是采购物料就要多少?碎石、砖瓦、木料、石灰、铁器……这些东西,从哪儿来?”

弘历想了想:“从市面上买。”

“市面上买,要用银子。但如果这些物料不用银子买呢?”

弘历愣住了。

允礼看着他,慢慢地解释:“你是皇子,你说要修路,下面的人不敢不听。但你有没有想过,京城内外有多少砖窑?有多少采石场?有多少石灰窑?这些窑场的主人是哪些人?是内务府的皇商,是八旗的勋贵,是朝中的大臣。你从他们那里买物料,他们赚你的银子。但如果——你让他们出物料呢?”

弘历的脑子里像有一道闪电划过。

“你的意思是……”他犹豫了一下,“让他们捐?”

“不是捐。”允礼摇了摇头,“是让他们以供应。你告诉他们,这是朝廷的大工程,是为国为民的好事。他们出物料,朝廷给他们记功。有功的,皇兄自然有赏。赏什么?赏官职,赏爵位,赏商机。”

弘历听得目瞪口呆。

这不是现代的商业思维,这是清朝的权力运作。用皇权来调动资源,用利益来驱动人心。雍正要他“自己想办法”,不是让他去求爷爷告,而是让他学会利用自己的身份和皇家的权威,去撬动那些原本躺在勋贵和皇商手里的资源。

“还有。”允礼继续说,“以工代赈,你募流民做工,给他们发钱粮。但你有没有想过,这些流民除了挖沟夯土,还能做什么?”

弘历想了想:“砸碎石、编筐篮。”

“那是小事。”允礼摆了摆手,“你有没有想过,土城改造之后,土城里面要盖房子。盖房子需要人,流民就是现成的劳力。你让他们给自己盖房子,朝廷出物料,他们出力气。房子盖好了,他们住进去,不用花银子买。这样一来,安置费省了一大半,流民也有了安身之所。”

弘历的眼睛亮了起来。

“还有。”允礼越说越来劲,“你修路,路修好了,两边的商铺地价就会涨。这些涨出来的价值,朝廷能不能分一杯羹?比如说,路修好之后,沿街的地皮可以出租,租金用来还工程的借款。甚至,你可以提前跟沿街的住户商量,朝廷出钱修路,修好之后,他们每年交一笔‘受益银’,分十年二十年还清。”

弘历的脑子已经转不过来了。这些想法,每一个都比他原来的方案高明十倍。

“十七叔,这些……都是您想出来的?”弘历忍不住问。

允礼笑了,摇了摇头:“不是我。是皇兄。”

弘历愣住了。

“皇兄登基这六年,这些事情他想了不知道多少遍。”允礼的语气变得深沉起来,“雍和宫改造、街巷整修、土城改造、以工代赈、安置流民——每一件他都想过。但他一直没有找到一个合适的人来做。直到你的折子递上去。”

允礼看着弘历,目光中带着一种复杂的情感:“四阿哥,你知道皇兄为什么让你来问我吗?”

弘历摇了摇头。

“因为他要你学会一件事。”允礼一字一顿地说,“学会算账。”

“算账?”

“不是算物料和人工的小账,是算人心和利益的大账。”允礼说,“修路这件事,表面上是工程技术问题,实际上是人心的博弈。你要搬迁上千户人家,怎么让他们心甘情愿地搬?你要从皇商那里采购物料,怎么让他们以供应?你要募流民做工,怎么让他们卖力气?这些问题,不是靠你写一份漂亮的折子就能解决的。你要去谈,去磨,去跟那些人打交道。”

允礼顿了顿,又说:“皇兄让你来问我,不是因为我比你聪明。而是因为我在工部、户部、内务府了这么多年,跟那些人打了几十年的交道。我知道他们想要什么,也知道怎么让他们掏钱。”

弘历沉默了。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雍正给他的,不只是二百万两银子,而是一个巨大的考验。这个考验不是看他能不能修好路,而是看他能不能学会做一个皇子应该做的事情:调动资源、协调利益、驾驭人心。

“十七叔。”弘历站起身来,郑重地向允礼行了一礼,“请您教我。”

允礼连忙扶住他:“四阿哥,不必如此。皇兄既然把这件事交给我们叔侄俩,我自然倾囊相授。来,坐下,我们慢慢说。”

两人重新坐下。允礼铺开一张白纸,提起笔来,一边写一边说:

“我们先算雍和宫的账。雍和宫周边搬迁,至少上千户。安置这些户,有两个法子。第一个法子,在土城里面给他们盖房子,朝廷出物料,他们出力气。第二个法子,给他们发安置费,让他们自己找地方。我倾向于第一个法子——既省银子,又给流民找了活。”

弘历点头。

“土城改造,加高夯筑,需要大量的土方和砖石。土方可以从城墙两边挖,挖出来的土正好夯筑城墙,一举两得。砖石可以让京城的砖窑以供应。我认识几个皇商,跟他们谈一谈,应该没问题。”

弘历认真地听着,不时点头。

“内城街巷整修,二百里,分段施工。每段由一个旗负责,旗里的兵丁出工,朝廷出物料。这样一来,人工费省了一大半。兵丁修自家的路,自然用心。”

弘历越听越佩服。这些法子,每一个都比他原来的方案高明。他原来的方案是“朝廷出钱、募工修路”,是最笨的法子。允礼的方案是“多方分担、各取所需”,既省了钱,又调动了各方积极性。

“至于剩下的银子缺口……”允礼放下笔,想了想,“四阿哥,这件事我帮不了你。”

弘历一愣:“为什么?”

“因为这是皇兄专门留给你的。”允礼认真地看着他,“皇兄说,剩下的银子要你自己想办法,就是要你去学。如果你什么都靠我,那这件事还有什么意义?”

弘历沉默了。他知道允礼说得对。

“那……我该怎么办?”弘历问。

允礼想了想,说:“我给你指三条路。第一条,去找内务府的皇商,跟他们谈物料供应。第二条,去找八旗的都统,跟他们谈兵丁出工。第三条,去找户部,跟他们谈以工代赈的钱粮拨付。这三条路,每一条都不好走。但你走通了,剩下的银子就有了。”

弘历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来:“我明白了。多谢十七叔。”

允礼也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四阿哥,这件事做好了,是你大清的功臣。做不好……也不打紧,你还年轻,有的是机会。”

弘历摇了摇头:“我不想做不好。”

允礼看着他,目光中多了一丝欣赏。

“那你就去试试。”允礼说,“明天,我陪你去见内务府的皇商。你先跟他们谈,我在旁边看着。谈成了,是你的本事。谈不成,我再帮你。”

弘历心中一暖,再次躬身行礼:“多谢十七叔。”

从果郡王府出来,弘历骑马走在回宫的路上,脑子里还在转着允礼说的那些话。

算人心的大账。不是算物料的小账。

他上辈子当副校长,管的是学校的预算,算的是“够不够花”。现在他面对的是整座北京城的改造,要算的是“怎么让大家一起出钱出力”。

这是完全不同的思维。

但允礼指的那三条路——皇商、八旗都统、户部——每一条都不好走。弘历心里清楚,自己一个十七岁的皇子,既没有人脉,也没有经验,去跟那些人精谈判,十有八九要吃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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