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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阿娇这场病养了将近半个月。

起初她只是昏睡,整整地睡,像是要把前世长门宫里亏欠的那些觉都补回来。太医署的太医来了一个又一个,诊脉的诊脉,写方子的写方子,一个个面色凝重地走出去,又一个个神色茫然地走进来。他们谁也不明白,小公主的脉象明明平稳下来了,人却不怎么肯睁眼。

只有阿娇自己知道,她不是不肯睁眼。她是在确定。

每一次从睡梦中醒来,她都要重新确认一遍——铜灯的光是暖的,椒泥的墙壁是香的,窗外有鸟雀的啁啾声,而守在榻边的那个人,眉目鲜活,呼吸匀停,手是温热的。

母亲。

她有时候会偷偷把眼睛睁开一条缝,看母亲坐在榻边的样子。馆陶长公主通常拿着一卷竹简,有时候是看堂邑侯府的账目,有时候是批阅门客呈上来的文书。她就那么半倚在凭几上,眉头微微蹙着,唇线抿得紧紧的,遇到不顺心的地方便低声吩咐侍立在侧的侍女,语气淡淡的,自有一种常年养尊处优浸润出来的威仪。

可是一旦目光转到阿娇身上,她眉眼间那些棱角便全都软了下来。她会放下竹简,探过身来摸摸阿娇的额头,再替她掖一掖锦衾,动作轻得像怕惊醒了什么似的。

阿娇便在这时把眼睛合上,假装还在睡着。她不敢让母亲看见她眼里的泪。

有一天傍晚,阿娇终于坐起来了。

她喝了一碗粟米粥,吃了半碟炙肉,还破天荒地要了一盏蜜水。侍女春桃喜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一路小跑着去禀报长公主。母亲来得很快,身上的深衣大约是匆忙间披上的,带钩都没系牢,走进来的时候还在微微喘气。

“阿娇!”母亲在榻边坐下,上上下下地打量她,眼眶红红的,嘴上却笑着,“可算是肯吃东西了。你昏着的那些天,娘的心都快被你揉碎了。”

阿娇看着她,看着她眼角细细的纹路,看着她鬓边零星的白发,看着她因为数不眠而泛青的眼圈,忽然伸手抱住了她的腰。

“娘,”她把脸贴在母亲的衣襟上,声音闷闷的,“我以后一定好好吃饭。”

母亲愣了一下,随即笑出了声,笑里带着一点鼻音。她拍着阿娇的背,像小时候哄她入睡时那样,一下一下,不轻不重。

“好,好。我的阿娇长大了,会哄娘开心了。”

阿娇没有回答。她只是把母亲抱得更紧了。

她想,原来母亲的怀抱是这样的。原来她曾经拥有过这样的怀抱,却从未认真去感受过。

前世的她是什么样的呢?她记得。她记得自己做女儿时是怎样的骄纵任性,记得自己从不肯好好吃完一顿饭,总是挑剔这个太咸、那个太淡,把侍女们支使得团团转。母亲若说她一句,她便嘟着嘴不理人,非得母亲拿出什么新奇玩意儿来哄,才肯勉为其难地露出个笑脸。

那样的自己,母亲是怎么忍下来的呢?

她想不起来了。她只记得后来她做了皇后,母亲进宫来看她,她总是爱答不理的,嫌母亲啰嗦,嫌母亲管得太多。再后来她搬进了长门宫,连母亲的面都见不着了。

如今重来一世,她忽然发现,母亲的怀抱是世上最好的地方。暖的,软的,带着一点点椒香和墨香,像春天里被光照透了的土壤。

又过了几,阿娇已经能在椒房殿里走动了。

春意渐深,窗外的桃树开了满满一树的花,粉粉白白,被风一吹便簌簌地落下来,像一场温柔的雪。阿娇有时候会靠在窗边看那些花,一看就是小半个时辰。春桃怕她着凉,总要给她披一件氅衣,她也不推拒,只是轻声说一句“知道了”,然后继续看她的花。

前世的她从来不看花。花有什么好看的?年年都开,年年都谢,看来看去也不过就是那样。她那时候心里装的全是刘彻——刘彻今天去了哪座宫,刘彻今天多看了哪个宫女一眼,刘彻今天为什么没来椒房殿——那些事像乱麻一样缠着她的心,她哪有闲情看花。

可是如今她明白了,花是值得看的。因为花会开,也会谢,每一季的花都不是去年的那一朵了。

就像母亲的笑容,每一次都是新的,每一次都值得好好看着。

这一,母亲忽然说要带她进宫去看太皇太后。

阿娇正在梳头的手顿了顿。铜镜里映出她的脸——十四五岁的年纪,脸颊上还带着大病初愈后的一点点苍白,下巴尖尖的,眼睛却亮得很。她看着镜中的自己,恍惚了一下。

太皇太后。窦猗房。

前世的她见过窦太后很多次。印象中那是个双目失明却洞悉一切的老太太,坐在长乐宫的深殿里,像一尊被岁月打磨得温润了的玉雕。她说话很慢,声音也不大,可每一句都像是斟酌过的,落在人心上沉甸甸的。前世的阿娇有些怕她——不是因为她威严,而是因为她那双看不见的眼睛总让人觉得无所遁形。

可是此刻,阿娇心里涌起的却不是怕,而是一种更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她记得前世母亲去世后,窦太后也不在了。那些曾经庇护过她的人都一个一个地走了,最后只剩下她一个人,在长门宫里数着更漏,等一场永远也等不来的春天。

“阿娇?”母亲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怎么愣着了?快些梳妆,老太太念叨你好几回了。你这一病,老太太急得连觉都睡不好,天天打发人来问。”

阿娇回过神来,对着铜镜抿了抿鬓角。

“就来。”她说。

长乐宫在未央宫的东面,两宫之间有复道相连。春桃扶着阿娇从马车上下来的时候,她忍不住抬起头,望了一眼这座巍峨的宫殿。

飞檐斗拱,朱墙碧瓦,在春光里镀着一层融融的金边。殿前的阙楼高耸入云,阙身上的纹饰历历可见——青龙、白虎、朱雀、玄武,四灵兽的图案被工匠雕刻得栩栩如生,仿佛随时会从石头上跳下来。

她前世来过这里无数次,却从来没有好好看过它。那时候她只觉得长乐宫太大了,大到让人心慌。那些长长的复道、重重的宫门、高高的门槛,每走一步都觉得累。

可今天不知怎么的,她忽然觉得长乐宫是好看的。好看的不仅仅是那些飞檐和雕梁,还有宫墙下那一丛丛开得正盛的野花,有粉的,有白的,有紫的,挤挤挨挨地挨着墙,像是悄悄溜进来的春天。

原来这宫里是有花的。她前世竟从未注意过。

“阿娇来了!”

刚踏进长信殿的门槛,阿娇就听见了一个苍老的、带着笑意的声音。那声音从殿宇深处传出来,穿过一层一层的帷幔,穿过铜雁足灯上摇曳的火光,穿过空气里浮动的沉水香的气息,稳稳地落进她耳朵里。

“快,快过来让老太太摸摸。”

阿娇循着声音走进去。殿内光线柔和,窦太皇太后半卧在一张紫锦凭几上,满头银发梳得一丝不苟,用一支简单的玉笄绾着。她穿着一件深色的禅衣,衣料上隐隐绣着云气纹,在烛光下泛着幽幽的光泽。她的眼睛微微阖着,眼窝深陷,嘴角却弯着一个慈和的笑意,两只手伸在半空中,像是在等着什么。

阿娇忽然觉得鼻子一酸。

她快步走过去,跪坐在窦太后面前,将自己的手放进那双枯瘦的、布满老人斑的手掌里。

“老太太。”她叫了一声,声音不自觉地带上了一点哽咽。

窦太后握住了她的手,先是一愣,随即把她的手翻来覆去地摸了一遍,从指尖摸到手腕,又从手腕摸到手臂。老人家的手指虽然枯瘦,却意外地有力,每一下都摸得很仔细,像是在确认什么。

“瘦了。”窦太后的眉头皱了起来,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心疼,“瘦了好些。刘嫖,你是怎么照看的?好好一个孩子,病成这个样子。”

馆陶长公主在一旁坐下来,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却不敢顶撞,只笑着道:“母后说得是。是女儿疏忽了。这些子女儿夜夜守着,可这丫头就是不肯好好吃东西,今才刚好了些。”

窦太后哼了一声,手却没松开阿娇。她把阿娇拉近了些,一只手摸上她的脸,从额头摸到眉骨,从眉骨摸到脸颊,又从脸颊摸到下巴。阿娇乖乖地让她摸,一动也不动。

“嗯,脸色也不好。”窦太后摸完了,下了结论,“春桃,去把前几南越进贡的那匣子蜜渍梅子拿来。再让膳房炖一盏燕窝来,多加些枣子,阿娇爱吃甜的。”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燕窝太腻了,大病初愈的人脾胃弱。换成莲子羹吧,莲子清心安神,正合她这时候吃。”

阿娇听着老太太一样一样地吩咐,细致得像是母亲在照料刚出生的婴儿,眼眶便忍不住又红了。她低下头,把脸轻轻贴在窦太后的膝盖上,像一只找到了窝的小兽。

“老太太,”她轻声说,“阿娇好想你。”

窦太后的手停了一下,随即落在她的头顶上,轻轻地抚着。

“傻孩子,”老人家的声音忽然柔和了许多,像是春风吹过水面,“老太太不是一直都在吗?有什么好想的。”

阿娇没有说话,只是把脸埋得更深了些。

她想,不是的。你不知道,前世的这个时候,我从来没有好好陪过你。我每次来长乐宫,不是嫌你唠叨,就是嫌这殿里太暗太闷,总想着早些走。后来你走了,母亲也走了,这世上再也没有人会这样摸我的脸,再也没有人会记得我爱吃甜的,再也没有人会在意我是胖了还是瘦了。

如今你又在这里了。你的手是暖的,声音是软的,连你身上沉水香的气息都是熟悉的。我回来了。你们都还在。

殿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铜灯里的火苗偶尔发出细碎的噼啪声。窗外的光透过纱帷洒进来,在漆案上投下一片一片柔和的光斑。窦太后的一只手搭在阿娇的头顶,另一只手被馆陶长公主握在掌心里,母女三人就这么静静地坐着,谁也没有说话。

这样的安静是好的。不是长门宫里那种死寂的、沉甸甸的安静,而是一种饱满的、温暖的、像春午后一样的安静。

过了一会儿,窦太后忽然开口了。

“刘嫖,你前些子说的那件事,有结果了没有?”

阿娇感觉到母亲的手微微动了一下。

“回母后,”馆陶长公主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压都压不住的喜色,“成了。栗姬那边,点头了。”

阿娇的心猛地一沉。

她抬起头,看着母亲的脸。

馆陶长公主的脸上绽开了一个大大的笑容,那笑容从嘴角一直漫到眉梢,整个人都亮了起来。她的眼睛发着光,脸颊上甚至泛起了一层淡淡的红晕,像是刚刚饮了酒。

“栗姬亲口答应的,”母亲的声音又快又脆,像珠玉落在银盘里,“就在昨。我带着阿娇的生辰帖去的,栗姬收下了,还让太子刘荣身边的詹事出来见了我。那詹事说,太子也点了头,说是久闻阿娇之名,愿意结这门亲。”

她说着,伸手握住了阿娇的手,掌心里微微有些意,是兴奋出来的汗。

“阿娇,你要做太子妃了。等将来太子登基,你就是皇后。”

皇后的玺绶。

阿娇的眼前忽然闪过一道极亮的光——那是前世她接过皇后玺绶时的光。那一天的未央宫张灯结彩,百官朝贺,她穿着大红的深衣,头上戴着沉重的凤冠,一步一步走上丹陛。刘彻站在丹陛之上,向她伸出手,眼睛里有少年人特有的明亮笑意。

她那时候以为自己握住了全天下最好的东西。

后来她才知道,那只手是会松开的。松开之后,她跌进长门宫二十年的长夜里,再也没有爬出来。

“阿娇?阿娇!”

母亲的声音把她拉了回来。她看见母亲正看着她,眼里有一点点困惑,一点点担忧。

“你怎么了?不高兴?”

阿娇张了张嘴。她想说,娘,我不要做太子妃。她还想说,娘,刘荣做不了皇帝的,他会死,会死得很惨,而你也会因为这件事得罪栗姬,会被人羞辱。她甚至想说,娘,我知道未来的事,我知道谁才是最后的赢家,可是那个人我也不想要了。

可是这些话全都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不能说。她若是说了,母亲会怎么看她?老太太会怎么看她?一个十四五岁的女孩子,忽然说出这样的话来,不是疯了,便是中了邪。前世的她就是被“巫蛊”两个字毁掉的,这一世她不能再沾上任何一点这样的嫌疑。

她只能沉默。

“阿娇,”母亲的声音放柔了些,把她揽进怀里,“你是不是还在病着,身上不舒服?若是不舒服,咱们改再进宫也行。”

阿娇摇了摇头。她把脸埋在母亲的肩窝里,用力吸了一口气。

“娘,”她的声音很轻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地上,“你觉得……栗姬那个人,好相处吗?”

母亲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傻孩子,”她拍了拍阿娇的背,“栗姬好不好相处,那是娘要心的事。你是太子妃,是未来的皇后,谁敢给你脸色看?再说了,有娘在,有老太太在,谁敢欺负你?”

阿娇的心沉了下去。

她听出来了,母亲并没有认真考虑她的问题。在母亲眼里,她只是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女孩,问出这样的问题不过是因为胆怯。母亲满心满眼都是“太子妃”三个字,都是那张金光闪闪的皇后宝座。

就像前世的自己一样。

她忽然觉得很累。那种累不是从身体里来的,而是从更深的地方——从骨头缝里,从心底里,从她前世在长门宫里度过的每一个夜夜里,一点一点地渗出来的。

她抬起头,正想再说些什么,忽然听见殿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那脚步声不是寻常宫女内侍的细碎步伐,而是沉稳的、有力的、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节奏。殿门口侍立的黄门侍郎几乎是同时伏下身去,额头贴地,声音里带着一丝紧张——

“陛——下——驾——到——”

母亲的手微微一僵。

窦太后的眉头动了一下,随即舒展开来,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

“启儿来了。”她说,语气平平淡淡的,像是说今天天气不错。

阿娇的呼吸停了一拍。

汉景帝。刘启。她的舅舅。刘彻的父亲。

她前世见过他无数次,却从未真正在意过他。那时候她的眼睛只盯着刘彻,盯着那个说要给她筑金屋的少年。至于那个坐在御座上的、面色总是有些苍白的帝王,她只觉得他是“舅舅”,是“陛下”,是刘彻的父亲——仅此而已。

可是此刻,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前世的一切,都是从这一刻开始的。从母亲与栗姬结亲开始,从栗姬拒绝开始,从母亲转而与王夫人联手开始,从刘彻说出那句“金屋藏娇”开始。所有的因果,都像一条河流的源头,看起来只是一道不起眼的细流,却注定要汇成奔涌的大江,裹挟着她,冲向她无法逃脱的终点。

而现在,她就站在那个源头之上。

“阿娇,”窦太后的声音忽然响起,带着一丝意味深长,“你舅舅来了,还不过来见礼?”

阿娇深深吸了一口气,松开母亲的衣襟,站起身来,转向殿门的方向。

春光从殿门外涌进来,亮得晃眼。

一个高大的身影逆着光走进来,龙袍上的月纹在光晕里若隐若现。

他的面容渐渐从光影里浮现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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